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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药房失火 ...

  •   浮梦第二日醒来时,听雪院外已有日光。

      雪停了,檐下积雪化成水,沿着瓦当一点点滴落,砸在青石上,声音规矩得像宫中计时的漏壶。

      她睁眼,先摸枕下,铜片还在。

      边缘割着指腹,冰冷,染血。

      北庭旧印,浮梦把它握在掌心,静了片刻,才慢慢坐起。

      肩头伤处仍疼,昨夜箭毒虽清了大半,余毒还在骨肉里钻。

      她稍一用力,半边肩背都发麻。

      青鲤听见动静,立刻从外间进来。

      “殿下醒了。”

      浮梦看她眼睛,红的。

      “哭过?”

      青鲤低头:“奴婢没有。”

      “撒谎。”

      青鲤抿唇,不说话了。

      浮梦靠在床头,声音有些哑:“我还没死,哭早了。”

      青鲤眼圈又红了些,

      “殿下昨夜一身血被将军抱回来,奴婢差点……”

      “差点什么?”

      青鲤咬牙:“差点烧西偏院。”

      浮梦看她片刻,笑了。

      “出息了。”

      青鲤低声:“殿下吩咐过。”

      浮梦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她昨夜确实这么说过,她若回不来,就烧西偏院。

      那时她说得狠,心里却明白,青鲤未必真做得到。

      如今看来,倒是她小看了这丫头。

      浮梦问:“崔逢青呢?”

      “将军在前院。”

      “宫里可又来人?”

      “来过一回。”青鲤道,“长秋宫送了补药,说娘娘听闻殿下受寒,特命尚药局调养。”

      浮梦笑了,

      “补药呢?”

      “周管事收了,未入口。”

      “拿来。”

      青鲤迟疑:“殿下要喝?”

      “我又不想死。”

      青鲤这才去取,不多时,一只白瓷药盅送到浮梦面前。

      药汤色泽清亮,香气淡淡,像是极温和的养血汤。

      浮梦闻了一下,当归,黄芪,龙眼肉,炙甘草。

      都是好东西,也确实是补药。

      她用银针探过,针色无变。

      青鲤松了半口气,浮梦却笑了一声。

      “好干净。”

      青鲤不解:“干净不好吗?”

      “太干净就不好。”

      浮梦用银勺挑起一点药渣,

      “这药不是用来毒我的。”

      “那是?”

      “用来告诉我,她知道我伤了。”

      青鲤脸色微变,长秋宫对外说的是公主受寒,受寒该送驱寒药。

      可这碗是养血补气,宫里知道她失血。

      所以送补药,不是关怀,是提醒。

      浮梦把药盅推开,

      “倒了。”

      青鲤立刻端走,她刚退下,周谨便在门外请见。

      “夫人,将军问,夫人醒后可愿去药房一趟。”

      浮梦挑眉,

      “他请我?”

      周谨垂首:“是。”

      “请我做什么?”

      “验昨夜的箭毒。”

      浮梦笑意淡了些,崔逢青这是终于肯让她碰线索了?

      还是拿箭毒试她?

      她起身,肩头伤口被扯得一疼。

      青鲤忙扶住她,浮梦摆手。

      “更衣。”

      青鲤道:“殿下伤还未好。”

      “伤没好,脑子还在。”

      她换了一身窄袖青衣,头发只用玉簪束起。

      那支真青莲簪仍在崔逢青手里,她头上这支,是仿的。

      浮梦对着铜镜看了眼,仿簪做得很好。

      可假的就是假的,再像也没有母亲留下的那点温度。

      她起身出门。

      将军府药房今日守得比昨日更严。

      门前多了两名亲卫,药房后窗也换了铁栅。显然昨夜她翻窗取药一事,已经被记在账上。

      浮梦看见铁栅,脚步一停。

      “防我?”

      周谨道:“防贼。”

      浮梦看他,周谨面不改色。

      “夫人身份尊贵,自不是贼。”

      浮梦笑:“周管事也学会说好听话了。”

      “老奴尽力。”

      药房内,崔逢青已经在。

      他站在案前,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短箭,箭头刮下的毒粉,还有昨夜那枚染血铜片。

      浮梦走近,崔逢青看她一眼。

      “能站?”

      “不能,你抱我?”

      屋内亲卫齐齐低头,崔逢青神色不变。

      “坐。”

      浮梦没坐,她拿起短箭。

      箭杆很短,适合宫中近距暗杀。

      箭尾羽毛修得极细,飞声轻,不易察觉。

      箭头乌黑,是淬过毒的痕迹。

      她凑近闻了闻,乌蛇毒,崔逢青昨夜没说错,但不止乌蛇毒。

      “加了催血散。”浮梦道,

      “箭伤不深,却会让伤口血流不止。若我没及时压住,半刻钟内便会因失血发晕。”

      崔逢青道:“还有?”

      浮梦刮下一点毒粉,放入白瓷碟,又滴了两滴清水。

      毒粉化开,水色先黑,后泛出一点极淡的青。

      她眼神微动,

      “青骨藤。”

      崔逢青手指一顿,浮梦抬头看他。

      “少量,不是为毒性,是为遮味。”

      青骨藤味苦辛,能遮许多药性。

      箭毒里混这味东西,一来掩盖真正配方,二来让人误判来源。

      因为将军府药房里,恰好有许多青骨藤。

      若有人要栽赃,也很方便。

      浮梦看向崔逢青,

      “昨夜若我死了,箭上查出青骨藤。宫中可以说,是将军府自己配的毒。”

      崔逢青没有意外,

      “嗯。”

      “你早知道?”

      “猜到。”

      “又猜到。”

      浮梦冷笑,她放下短箭,转而拿起那枚铜片。

      “北庭军库旧印,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太监手里?”

      崔逢青道:“不确定。”

      “猜一下。”

      “他从冷宫墙下取的。”

      浮梦想起老太监临死前那句:

      冷宫,墙下,有刻。

      不是有书,不是有信,是有刻。

      也就是说,冷宫墙下可能刻着某种标记,或者藏着与北庭相关的旧物。

      “冷宫去不了。”浮梦道。

      “暂时去不了。”

      “那就先开簪子。”

      崔逢青看她,浮梦从袖中取出昨夜藏下的药渣,用帕子包着,摊在案上。

      “白胶藤,银霜草,皂角霜。尚药局用来化密封药胶的三味主料,我拿到了两味半。”

      周谨眼皮跳了跳,崔逢青倒不意外。

      “半味?”

      “皂角霜被药汤泡散了,能用的不多。”

      浮梦道:“但够试一次。”

      崔逢青看她,

      “真簪在我书房。”

      “拿来。”

      “你有伤。”

      “我的伤在肩,不在手。”

      “毒未清。”

      “清不清都要开。”

      崔逢青皱眉,

      浮梦懒得同他废话,直接道:

      “你若不拿,我今晚自己去偷。你书房锁几道,窗几扇,暗哨几处,我白日看一遍也能摸清。”

      崔逢青看她片刻,

      “周谨。”

      “是。”

      周谨立刻退下,不多时,真青莲玉簪被送来,放在黑木匣里。

      浮梦看见它时,屋中所有声音似乎都轻了下去。

      她伸手取出玉簪,簪身温凉,是真物。

      她没急着开,先看封口。

      药胶与玉色几乎融成一体,细缝处只有米粒宽。若用蛮力,簪身会裂,里头绢条也会碎。

      她把药渣一味味分出,银霜草需先烘,白胶藤要碾粉,皂角霜要以温酒调,每一步都不能错。

      药房内很安静。

      崔逢青站在一旁,周谨和青鲤屏息看着。

      浮梦调药时,神色格外冷静。

      她平日说话荒唐,行事也常显得疯,可一碰药,整个人便像变了一副样子。

      稳,准,耐心。

      连呼吸都能压到最细,

      崔逢青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白,细,腕骨薄,怎么看都不像能握刀杀人的手。

      可它能点火,能配毒,能从宫中暗卫手下抢回一条命,也能在数息之间判断出箭毒来路。

      这位熙仁公主,确实不该死在城门口。

      浮梦忽然抬头,

      “别盯着我的手。”

      崔逢青道:“不能看?”

      “影响我发挥。”

      “你发挥还挑人?”

      “挑。”浮梦低头继续调药,

      “长得太高的,不行。”

      周谨默默低头,青鲤也低头。

      崔逢青没有说话,浮梦把调好的药水滴在簪尾细缝处。

      一滴,两滴,第三滴落下,药胶终于泛出一点乳白。

      她眼神一亮,有效。

      青鲤紧张得手指攥紧。

      崔逢青却忽然抬眼,看向药房外。

      浮梦没抬头,

      “有人?”

      “嗯。”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瓦罐摔碎。

      紧接着,一股浓烟从药房后窗猛地灌进来,浮梦动作一顿。

      青鲤惊道:“走水!”

      药房外立刻有人高喊:“后窗起火!快取水!”

      崔逢青抬手按住浮梦肩侧,要带她出去。

      浮梦反手扣住玉簪和药碟。

      “不行。”

      崔逢青冷声:“出去。”

      “药胶刚化一半,现在断了,里面绢条会粘死。”

      “命重要。”

      “我知道。”

      浮梦把玉簪塞进怀中,端起药碟,另一只手抓过桌上短箭与铜片。

      动作快得不像伤患,她没往正门走。

      正门人多,混乱中最容易被夺物。

      她转身往药柜后走,崔逢青看见,脸色更冷。

      “浮梦。”

      她头也不回,

      “后墙暗门比正门近。”

      “那边起火。”

      “火从后窗进,不是后墙。”

      她说得太笃定,崔逢青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闻到了什么?”

      浮梦回头,烟已经更浓,她却笑了一下。

      “松脂油,硫磺粉,还有一点银霜草。”

      银霜草,周谨脸色一变。

      药房起火,不是为了烧药房。

      是为了烧她刚拿出的宫中药渣,也为了烧玉簪。

      崔逢青松开她,

      “走暗门。”

      他一掌推开药柜,药柜后确有暗门。

      门一开,冷风灌入,浮梦抱着木匣与药碟钻进去。

      青鲤紧随其后,崔逢青最后离开前,随手抄起药房账册。

      火势蔓延得很快,等他们从暗道转入外院时,药房后半边已被浓烟吞没。

      护卫提水救火,周谨有条不紊地调人封院。

      浮梦站在廊下,肩头伤口裂开,血染透衣襟。

      青鲤急得脸色发白,

      “殿下,伤口!”

      浮梦却盯着药房,

      “不是从外面烧的。”

      崔逢青看她,

      “你确定?”

      “火先从后窗进,但药房内已经有人提前放了引火药。”浮梦道,

      “否则不会这么快。”

      周谨道:“药房今日一直有人守。”

      浮梦看向他,

      “守的人呢?”

      周谨脸色一沉。

      很快,有亲卫拖来一个小厮。

      那小厮脸色青白,嘴角黑血,已经死了。

      他是药房洒扫,每日负责换水、清炉、抹药柜。

      周谨跪下,

      “属下失察。”

      崔逢青看着尸体,

      “什么时候死的?”

      浮梦已经蹲下,青鲤想扶,被她推开。

      她捏开小厮下颌,看了一眼舌根,又闻了闻嘴角血味。

      “半个时辰前。”

      “死因?”

      “服毒,不是被逼灌,是自己含的毒囊。”

      周谨脸色更难看,能在将军府药房洒扫的人,自然查过身契和来历,如今却是死士。

      浮梦从小厮指缝里挑出一点黑灰。

      “他放了引火粉。点火的人不一定是他,但内应是他。”

      崔逢青道:“查他来历。”

      周谨立刻应下,

      浮梦却道:“不用查身契。”

      周谨抬头,她看着小厮手腕,那处有一道极浅的压痕,不是烙印,是常年戴细绳留下的痕迹。

      浮梦用银针挑开他衣领,在贴身里衣夹层中找到一粒极小的香珠。

      香珠已经裂了,里面有残余粉末。

      她闻了一下,

      “长秋宫的暖香。”

      周谨沉声:“皇后的人?”

      浮梦摇头,

      “太明显。”

      皇后若要杀她,不会把长秋宫暖香留在死士身上,这更像是有人故意让他们往皇后身上想。

      她把香珠递给崔逢青,

      “昨夜杀我的人,箭上有青骨藤,要栽你。今日烧药房的人,身上有长秋宫香,要栽皇后。”

      崔逢青接过香珠,眼神沉冷,

      “第三方。”

      浮梦笑了,

      “将军终于说了个有用的词。”

      青鲤听得心惊,不是皇后,不是崔逢青,还有第三方。

      那对方在宫中能调暗卫,在将军府能埋死士,还能知道玉簪与药房,这比皇后更可怕。

      火势半个时辰后才被压下,药房后半边烧毁。

      幸而军中常用药多放在前柜,损失不算最重。

      可藏青骨藤的那只柜子,被烧得最厉害。

      浮梦站在焦黑柜前,指尖轻轻拂过灰烬。

      “冲青骨藤来的。”

      崔逢青道:“也冲玉簪。”

      “还有箭毒。”

      短箭在她怀中,没被烧掉,铜片也在,玉簪也在。

      对方想毁的,她都带出来了。

      这让浮梦心情好了点,但不多。

      因为这说明,对方知道她会验药。

      甚至知道她会用药渣开簪,消息从哪里漏的?

      宫里?

      将军府?

      还是她身边?

      浮梦看向青鲤。

      青鲤一怔,随即明白她在想什么,脸色微白。

      “殿下……”

      浮梦没有说话,她不是怀疑青鲤,但她必须开始怀疑所有通道。

      崔逢青道:“听雪院的人全换。”

      浮梦看他,

      “你换谁?”

      “换我的人。”

      “你的人就干净?”

      “至少死得快。”

      浮梦:“……”

      她一时无法反驳,周谨命人清理药房。

      崔逢青强行把浮梦带回听雪院,这回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浮梦一路冷着脸,到了屋中,青鲤替她重新处理裂开的伤口。

      白布拆开,伤处果然又渗了血,

      崔逢青站在屏风外。

      浮梦忍着疼,问:“崔逢青,你府里到底有多少筛子?”

      屏风外静了一瞬。

      “一个。”

      “死了那个?”

      “嗯。”

      “你确定?”

      “不确定。”

      浮梦笑了,

      “将军真诚得可怕。”

      崔逢青道:“所以从今日起,药房、厨房、听雪院,都由周谨亲自看。”

      “我出门呢?”

      “我跟。”

      浮梦立刻道:“不行。”

      “你可以继续反对。”

      “反对有用?”

      “没用。”

      浮梦忍了忍,没忍住。

      “崔逢青,你真讨厌。”

      屏风外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嗯。”

      青鲤低着头,手里药布差点没拿稳。

      换完药后,浮梦让青鲤守门,自己把玉簪取出,方才药胶已化了一半。

      若再耽搁,胶层重新凝死,会比原来更难开。

      她顾不上伤口,重新调药。

      这一次,药量不够,皂角霜差一点。

      浮梦想了想,从自己的药囊里取出一味替代药。

      崔逢青不知何时走到门口。

      “会伤绢条?”

      浮梦道:“可能。”

      “那就等。”

      “等不到。”

      “为什么?”

      “药房烧了,宫里已经知道我取了药渣。下一回,尚药局化胶药会换方。”

      她看着玉簪,

      “这是唯一机会。”

      崔逢青没再拦,浮梦把药水滴上去。

      一滴,两滴。

      细缝慢慢松开。

      她用银针轻轻挑住簪尾。

      咔,极轻的一声,青莲玉簪打开了,里面卷着一截细绢。

      细绢薄如蝉翼,颜色发黄,边缘有药胶浸过的痕迹。

      浮梦的手难得顿了一下,崔逢青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她慢慢展开细绢,上面字迹极小,墨色已经淡了,却仍能辨认。

      第一行,只有六个字:

      阿梦,若见此信,

      浮梦呼吸骤停,她认得这字,画像背后曾有母亲亲手写的一句诗。

      一样的起笔,一样的收锋,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信。

      她手指轻轻发颤,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写着:

      不要信青莲归处。

      第三行:

      青川未焚,人在北庭。

      最后一行墨迹最淡,像写信之人那时已力竭。

      若要活,离长安。

      浮梦盯着那几行字,屋内很静,静到烛火爆开的声音都像惊雷。

      不要信青莲归处。

      青川未焚,人在北庭。

      若要活,离长安。

      北庭,又是北庭。

      浮梦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红。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细绢慢慢握紧,又怕握碎,立刻松开。

      崔逢青看着她,浮梦抬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崔逢青。”

      “嗯。”

      “我母亲让我离长安。”

      崔逢青沉默,浮梦看着他,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答案在北庭?”

      他没有答,这一次,浮梦没有逼问。

      她低头,把细绢重新铺平。

      火烧了药房,人死在冷井,宫里清了旧案,第三方在逼他们相疑。

      而母亲留下的信,终于指向一个地方。

      北庭,长安是笼,北庭是口,也是刀。

      浮梦抬手,擦掉眼尾一点湿意。

      “我要离京。”

      崔逢青看着她,

      “现在不行。”

      浮梦笑了,

      “我不是问你行不行。”

      她将细绢放入木匣,合上。

      “我是在告诉你,我要出长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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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在该文,改动较大,注意查看更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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