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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谁杀了人 ...

  •   浮梦醒来时,先闻到药味,不是她惯用的药。

      药性更沉,味苦,压着一股很淡的血腥气。

      屋内炭火烧得足,窗纸外天光昏暗,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她动了动手指,疼。

      肩头疼,舌尖疼,连心口也像被什么冷物压过,闷得发紧。

      下一刻,有人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

      崔逢青的声音,浮梦睁开眼。

      他坐在床边,玄衣未换,袖口卷起半截,指上沾着药粉。

      她肩头的伤已经包好,白布缠得很紧,药力正从伤口里慢慢渗进去,疼得人清醒。

      青鲤守在一旁,眼眶发红。

      见她醒来,立刻俯身:“殿下。”

      浮梦张了张口,声音哑得厉害。

      “什么时辰?”

      “寅时。”青鲤低声道,“殿下昏了两个多时辰。”

      浮梦闭了闭眼,两个多时辰。

      够宫里擦干很多血了。

      她看向崔逢青。

      “老太监呢?”

      崔逢青没有立刻答,浮梦心口一沉。

      她撑着要坐起,肩头伤口一扯,疼得眼前一黑,青鲤连忙扶她。

      崔逢青按住她肩侧,

      “伤口有毒,刚清过,别再裂。”

      浮梦盯着他,

      “我问你,老太监呢?”

      崔逢青收回手,

      “尸体不见了。”

      屋内安静下来,炭盆里木炭轻轻爆了一声。

      浮梦慢慢道:“不见了?”

      “冷井、废苑、北夹道,都查过。”崔逢青道,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箭痕。”

      浮梦笑了一下,

      “将军的意思是,我做梦?”

      崔逢青看她,

      “不是。”

      “那就是人被清了。”

      “嗯。”

      “谁清的?”

      崔逢青没答,

      浮梦的笑更冷:“又不知道?”

      “宫中暗卫手法。”

      “皇帝的人?”

      “未必。”

      “皇后的人?”

      “也未必。”

      浮梦抬手按住肩头,伤处疼得发麻,毒虽然被清了大半,余劲还在。

      她想起老太监后心透出的箭尖,想起他最后塞进她掌心的铜片。

      “铜片呢?”

      崔逢青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到她掌心。

      那是一枚半指宽的旧铜片,边缘不齐,像从什么令牌或匣扣上掰下来的。

      铜片上沾着干血,血迹间,有一枚极浅的刻痕。

      北,浮梦盯着那个字。

      “什么意思?”

      “北庭军库旧印的一角。”

      崔逢青道,

      浮梦抬眼:“你认得?”

      “认得。”

      “为什么认得?”

      “我在北境待过。”

      “只是待过?”

      崔逢青看着她,没有接,浮梦把铜片攥紧。

      “老太监临死前说,冷宫墙下有刻。

      他还说我母亲不是病死,是被关死,被审,被药伤了身。

      审她的人问青川、册、旧印、诏书。”

      她一字一句说完,盯着崔逢青。

      “这些,你也都猜到?”

      崔逢青沉默片刻,

      “猜到一部分。”

      浮梦闭眼笑了一声,青鲤脸色发白。

      她自幼跟着浮梦,知道蘅嫔之死是浮梦心里不能碰的刺。可她也没有想到,所谓病逝后面,竟藏着这样一层。

      被关死,被审死,被药伤死。

      这不是宫妃失宠,这是灭口。

      浮梦睁眼,

      “你为何不告诉我?”

      崔逢青道:“没有证据。”

      “老太监算不算?”

      “他死了。”

      “他的尸体没了,不是他没说过。”

      “金殿之上,没人会认一句死人的话。”

      浮梦看着他,忽然安静了。

      她明白崔逢青的意思,她当然明白,她只是恨自己明白。

      没有尸体,没有证人,没有血迹,宫里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这个老太监。

      她手里只剩一枚染血铜片,一张“不是病死”的香灰纸,还有几句无法对外证明的话。

      这点东西,够她知道真相,不够她报仇。

      浮梦问:“宫里今日可有人报失踪?”

      “没有。”

      “尚药局小内侍呢?”

      “也不见了。”

      浮梦眼神一冷,给她香囊的小内侍也没了。

      杀得干净,

      “那个老太监叫什么?”

      崔逢青道:“宫册里没有这个人。”

      浮梦讽笑:“活了几十年,连名字都没留下。”

      “宫里很多人没有名字。”

      “所以杀起来也方便。”

      崔逢青没有反驳,他起身,走到桌边,把一只药碗端过来。

      “喝药。”

      浮梦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

      “不喝。”

      “解毒。”

      “苦。”

      “我加了甘草。”

      “甘草也苦。”

      崔逢青看她片刻,

      “你现在还有心思嫌苦,说明毒清得还不错。”

      浮梦:“……”

      她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药没问题。

      里面有解箭毒的银翘、羌活、白芷,还有少量护心的参片。甘草确实加了,但不多。

      她喝了一口,眉心立刻皱起,很苦,比她想得还苦。

      青鲤忙递蜜饯,浮梦刚要接,崔逢青已经拿起一枚蜜渍梅子递到她面前。

      动作自然得很,浮梦看着那枚梅子,没有接。

      崔逢青也不收手,两人僵持片刻。

      青鲤低头,把自己手里的蜜饯默默收回去。

      浮梦最终还是接了,她需要压苦味。

      不能为了同崔逢青赌气,把自己苦死。

      梅子含入口中,酸甜压下药味,她才重新开口。

      “宫里的人知道我受伤了吗?”

      “知道你回府后病了。”

      “病因?”

      “新婚劳累,入宫请安又受寒。”

      浮梦差点被梅子呛住,

      “谁传的?”

      “我。”

      “崔将军真会替我编排。”

      “比夜入废苑中箭好听。”

      浮梦冷笑:“将军也知道不好听?”

      “所以闭嘴。”

      “我若不闭呢?”

      “今晚杀你的人还会来第二次。”

      浮梦沉默,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她不怕人来杀她,她怕对方来得太早,早到她连对方是谁都没摸清。

      浮梦低头看掌心铜片,北庭。

      她母亲的死,竟牵到了北庭。

      而崔逢青,偏偏在北境待过,世上没有这么巧的巧合。

      “崔逢青。”她道,“你查的,也是这件事?”

      崔逢青看向她,浮梦抬眼。

      “你藏着旧宫图,你认得北庭旧印,你知道我乳母之死,也知道我母亲不是寻常病逝。你不让我查,是因为你自己也在查。”

      崔逢青没说话,

      浮梦继续道:“你娶我,不只是因为皇后设局,也不是单纯拿我挡皇帝。”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蘅嫔之女。”

      崔逢青神色微微一动,幅度很小。

      但浮梦看见了,她笑了。

      “看来我猜对了。”

      崔逢青道:“猜对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现在不能说。”

      浮梦已经懒得气了,她靠回软枕上,肩头隐隐作痛,唇色仍白,眼神却清醒得很。

      “合作。”

      崔逢青一顿,

      “什么?”

      “我查我母亲,你查你要查的。线索交叉,消息互换。你护我在长安不被人杀,我替你辨毒、验药、查宫中旧物。”

      崔逢青看着她,

      “公主觉得自己现在能谈条件?”

      “能。”

      “凭什么?”

      “凭我知道你也想要青川册。”

      这三个字落下,屋里温度像沉了一分。

      青鲤脸色微变,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崔逢青的目光终于冷下来。

      “谁告诉你的?”

      “老太监。”

      “他说了多少?”

      “足够我知道,你也在找它。”

      浮梦握着铜片,慢慢道:

      “我不知道青川册是什么,也不知道旧印、诏书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能让宫里杀了老太监、抹掉血迹、藏起尸体的东西,绝不只是我母亲一条命。”

      崔逢青没有否认。

      浮梦道:“你可以继续拦我,可我不会停。与其让我乱撞,不如让我知道哪些门不能推。”

      崔逢青道:“你知道了,只会推得更快。”

      浮梦笑:“将军倒是了解我。”

      “所以不合作。”

      她眼神一冷,

      崔逢青道:“你现在太弱。”

      浮梦脸上的血色淡了些,这话很难听。

      她手里有毒,有小聪明,有几个忠心人,有一堆逃命手段。

      可面对宫中暗卫、皇后、皇帝、旧案灭口链,她确实太弱。

      弱到今夜若不是老太监推了她一把,她已经死在废殿里。

      崔逢青继续道:“你连今晚追杀你的是谁都不知道。”

      浮梦道:“所以才合作。”

      “我说了,不合作。”

      “那你就等着我自己查。”

      “我会拦。”

      “你拦不住。”

      “试试。”

      两人对视,青鲤觉得这屋里比外头雪地还冷。

      片刻后,浮梦忽然笑了。

      “将军,你不合作,却又救我。你不让我查,却替我藏簪。你说我太弱,却把北庭旧印说给我听。”

      她靠近一些,声音压低。

      “你到底是想拦我,还是想教我慢点查?”

      崔逢青沉默,浮梦心里有数了。

      这人嘴硬,硬得像他腰间那把刀。

      但他若真想彻底拦她,今晚便不会让她拿到铜片,也不会告诉她那是北庭旧印。

      他在给线,只是不肯承认。

      门外忽然响起周谨的声音。

      “将军。”

      崔逢青转身,

      “说。”

      周谨在外道:“宫里递出消息,长秋宫今日处置了两名小内侍,罪名是偷盗尚药局药材。另有一名洒扫老太监,宫册查无此人。”

      浮梦笑了一声,果然,宫中把小内侍也抹了。

      偷盗药材,好罪名。

      既能解释人死,也能解释尚药局药料缺失,还能把她白日闻到化胶药一事一并掩过去。

      周谨又道:“另,冷井旁的废苑起火,烧塌了一间偏殿。”

      浮梦猛地抬眼,偏殿烧了,老太监死的地方烧了。

      血迹、箭痕、药粉残迹,全没了。

      她攥紧铜片,伤口因用力又渗出血来。

      崔逢青皱眉,按住她肩头。

      “松手。”

      浮梦不动,

      崔逢青强行掰开她的手,把铜片取出,又重新塞回她枕下。

      “证据还在。”

      “只有这一点。”

      “有一点,就能往下查。”

      浮梦看向他,崔逢青顿了顿。

      “但不是今晚。”

      浮梦冷冷道:“将军这算合作?”

      “不算。”

      “那算什么?”

      “暂时不让你死。”

      浮梦闭了闭眼,

      “行。”

      崔逢青看她,她重新睁眼,眼底冷静得近乎薄情。

      “那将军最好看紧些。”

      “嗯。”

      “我若再入宫,你也最好提前知道。”

      “嗯。”

      “我若查到青川册,你别抢。”

      崔逢青看了她一眼,

      浮梦道:“不答应?”

      “到时候再说。”

      “将军真诚得讨人厌。”

      “多谢。”

      浮梦:“……”

      她又想毒哑他了。

      周谨退下后,屋里重新安静。

      青鲤替浮梦重新换了伤药。

      毒已清了大半,但伤口边缘仍有些青黑。浮梦看着那点青黑,忽然问:“箭毒是什么?”

      崔逢青道:“宫中暗卫常用的乌蛇毒。”

      “谁能拿到?”

      “能进尚药局暗库的人。”

      “皇后?”

      “可以。”

      “皇帝?”

      “更可以。”

      “还有呢?”

      崔逢青看她,浮梦笑了。

      “崔将军也可以?”

      “可以。”

      青鲤脸色微变,浮梦却不惊讶。

      “那今晚杀我的人,也可能是将军的人?”

      崔逢青道:“不是。”

      “我凭什么信?”

      “若是我的人,你回不来。”

      浮梦沉默一瞬,好有道理,很想骂人。

      崔逢青起身,准备离开。

      浮梦忽然叫住他。

      “崔逢青。”

      他停步。

      浮梦侧躺在榻上,脸色仍白,声音却清楚。

      “老太监死前说,我母亲被关死,被药伤,被逼问青川册。他还说,若青莲回到阿梦手里,就是有人要开旧案,也有人要借旧案杀她。”

      崔逢青没有回头,

      浮梦继续道:“我母亲叫我阿梦,这事,宫里如今知道的人不多。”

      崔逢青背影微僵,

      “你知道吗?”

      屋中静了很久。

      崔逢青道:“听过。”

      “从谁那里?”

      “旧人。”

      “哪个旧人?”

      他没有答。

      浮梦笑了。

      “又不说。”

      崔逢青推门出去前,留下一句。

      “睡觉。”

      门合上。

      青鲤替浮梦掖好被角,低声道:“殿下,崔将军到底是敌是友?”

      浮梦看着床顶,锦帐素净,边角压着一只小小的铜铃。

      良久,她说:“都不是。”

      青鲤不解,浮梦闭上眼。

      “他是另一条绳。”

      只是不知道,这条绳是要勒死她,还是把她从井里拉出去。

      半夜时,宫里又来了一道消息。

      不是明旨,是暗信。

      周谨亲自送到崔逢青书房,信上只有一行字。

      冷井旧案已清,公主勿惊。

      落款,是长秋宫。

      崔逢青看完,将信丢进火盆。

      火舌卷上纸边。

      他站在火光前,许久未动。

      周谨低声问:“将军,夫人那边……”

      “别让她看见。”

      “是。”

      崔逢青垂眸,看着纸灰卷曲。

      冷井旧案已清,旧案,宫里连这两个字都敢写出来。

      不是警告浮梦,是警告他。

      他抬手,按了按左袖下尚未愈合的伤口,血又渗了些。

      周谨担忧道:“将军,伤……”

      “不碍事。”

      崔逢青转身,看向窗外。

      听雪院那边灯还亮着,她没睡。

      他知道,也知道,她从今夜开始,更不会停。

      拦不住,也不能全拦。

      崔逢青闭了闭眼,许久后,他低声道:“查冷井。”

      周谨一怔,

      “宫里已经清了。”

      “那就查谁清的。”

      “是。”

      “还有,北庭旧印的事,先压住。”

      周谨神色凝重,

      “夫人已经知道了?”

      “知道一点。”

      “要不要——”

      崔逢青看向他,周谨立刻低头,不敢再说。

      崔逢青淡淡道:“她不是棋子。”

      周谨沉默,过了片刻,低声应下。

      “是。”

      窗外雪又下起来,长安夜深,宫城沉默。

      冷井旁的血迹被火烧干净,老太监的名字从未存在,小内侍成了偷药贼,浮梦的伤被说成受寒。

      一切都被抹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将军府里,一枚染血铜片正压在浮梦枕下。

      北庭旧印,一个死人的名字没有留下。

      但他留下了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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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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