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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老太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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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梦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沉。
听雪院中炭火烧得正旺。
崔逢青坐在外间,正擦刀。
刀未出鞘,鞘身乌黑,纹路被擦得很亮。
周谨立在一旁,垂着手,一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浮梦一进门,崔逢青便抬眼看她。
“见到人了?”
浮梦脱下披风,递给青鲤。
“见到皇后算吗?”
“算。”
“那见了。”
崔逢青看着她,浮梦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张案,谁也没先移开眼。
周谨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青鲤也想退,被浮梦一个眼神留住。
崔逢青把刀放回案上,
“皇后说了什么?”
“说我母妃福薄。”
崔逢青手指一顿,
浮梦笑了笑:“将军也觉得她福薄?”
“不是。”
“那是什么?”
“命不好。”
浮梦盯着他,
“这两句有区别?”
崔逢青道:“有。”
“区别在哪?”
“福薄是天给的,命不好是人害的。”
屋中静了一瞬,浮梦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崔逢青,你是不是觉得每回说半句,我就该谢你开恩?”
崔逢青没有答,浮梦从袖中取出那枚香囊,放到案上。
青灰底,旧针脚,像极了她母亲留下的药囊。
崔逢青看了一眼,
“谁给你的?”
“宫里一个小内侍。”
“人呢?”
“跑了。”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浮梦把香囊打开,取出那张香灰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四字,被火烘过后显得极黑,不是病死。
崔逢青垂眸,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可浮梦看见,他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这便够了,
“你早知道。”她说。
不是疑问,
崔逢青道:“猜到。”
“又是猜到。”
浮梦笑了一声,
“将军这辈子是不是没有一件事是知道的?全是猜到。”
崔逢青道:“没有实证,就是猜。”
“那我今晚去拿实证。”
“不许。”
他答得太快,快得像早知道她会说这句。
浮梦靠在案边,语气轻了些。
“将军,我不是在问你。”
“我也不是在同你商量。”
崔逢青站起身,他很高,站起来时,烛光在浮梦眼前暗了一瞬。
“戌时,冷井旁。”他说,“宫中递来的话?”
浮梦眼神一冷,
“你查我?”
“你从长秋宫出来后,袖中多了东西。”
“所以你连我袖子都盯?”
“你藏得不好。”
浮梦气笑:“那真是叫将军失望了。”
崔逢青看着她,
“宫中这个时候约你,多半是陷阱。”
“也可能是人命。”
“人命也可能是饵。”
“那也得看一眼。”
“看了,就会咬钩。”
“我不看,鱼也不会放过我。”
崔逢青沉默片刻,
浮梦道:“将军不让我入宫,是怕我死。可我若永远不碰这些东西,就算活着,也只是被人养在笼里的一条命。”
她低头,把香囊重新收好。
“我不想那样活。”
崔逢青看着她,眼神微沉。
许久,他道:“我随你去。”
“不行。”
“理由。”
“你太显眼。”
浮梦答得干脆,
“骠骑大将军夜入后宫,比我见老太监更像谋逆。将军若跟着,事情会大到收不了场。”
“那你也去不了。”
“我能。”
崔逢青冷声道:“你以为宫墙是你公主府的废渠?”
浮梦笑了,
“当然不是,宫墙比公主府高,也比公主府脏。”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枚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旧,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尚药局运药小印。
崔逢青目光落下,
浮梦道:“白日入宫时顺的。”
“从谁身上?”
“那个送药匣的小太监。”
崔逢青看她,
“你当着冯女官的面偷宫牌?”
“纠正一下。”浮梦道,“是借。”
“还吗?”
“不还。”
崔逢青:“……”
青鲤低下头,跟着公主这么久,每逢这时,总还是需要些忍耐力。
浮梦道:“尚药局每夜戌时二刻有一车药渣送出宫,走北夹道,冷井就在北夹道旁,我要去,不必翻宫墙。”
崔逢青眼神终于变了,
“谁告诉你的路线?”
“我自己看的。”
白日从长秋宫到旧殿,她走得慢,不是为了病弱。
宫中每一处转角,每一处门禁,每一名内侍换值的方向,她都记了。
人在笼里活久了,总要记得笼门开合的声响。
崔逢青沉默了,
浮梦笑道:“将军若现在把我绑起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崔逢青看了她片刻,
“青鲤留下。”
浮梦眉眼微冷,
“她跟我。”
“她跟着,你多一条要顾的命。”
浮梦没有立刻答,青鲤立刻跪下。
“殿下,奴婢能跟。”
浮梦看着她,青鲤抬头,眼中很稳。
“奴婢不会拖殿下后腿。”
浮梦沉默了一息,
“留下。”
青鲤脸色一白,
“殿下——”
“留在府里。”浮梦道,“若我回不来,烧西偏院。”
崔逢青眼神一沉,青鲤怔住。
浮梦看向崔逢青,笑意薄得像纸。
“将军拦得住我,不一定拦得住她。西偏院那张图,我若死了,就劳烦将军烧给我陪葬。”
崔逢青冷冷看着她,浮梦毫不退避。
片刻后,他道:“你真小气。”
“将军第一日知道?”
“不是。”
“那就好。”
戌时前一刻,浮梦换上尚药局低等宫婢的青灰衣。
衣裳是崔逢青让周谨找来的,旧,干净,尺寸不算合身,袖口略短,正好方便藏针。
浮梦看了一眼崔逢青,
“将军府连宫婢衣裳都有?”
崔逢青道:“没有。”
“那这是什么?”
“刚偷的。”
浮梦:“……”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夸他,崔逢青将一枚细竹哨递给她。
“若有事,吹。”
浮梦接过,
“你进宫?”
“我在宫外。”
“听得见?”
“听得见。”
浮梦低头看那枚竹哨,很普通,却磨得圆润,像被人握过很多年。
“旧物?”
“嗯。”
“给我,不怕我弄丢?”
“丢了就赔。”
“多少银子?”
崔逢青看她,
“一条命。”
浮梦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竹哨塞进袖中。
“贵了。”
“所以别丢。”
她没再接话。
从将军府到皇城北夹道,有一段路要混进尚药局的药车。
周谨安排的人很稳,浮梦藏在药渣桶后,闻了一路苦臭味。
药渣里有白胶藤、银霜草、皂角霜。
她借着遮挡,悄悄挑了几片干净药渣,裹入帕中。
这趟就算见不到人,也不算白来。
宫门处查得严,尚药局药车每日进出有定数,铜牌、名册、车夫、药渣桶数都要对。
浮梦低着头,跟在两个小宫婢后,守门内侍扫了一眼她的脸。
“新来的?”
药车管事不耐道:“今日长秋宫头风,尚药局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同你细说?”
守门内侍皱眉,管事把一小包碎银塞过去。
“药渣再不送出去,明日发臭,尚药局怪下来,你担?”
守门内侍啐了一声,放了行,浮梦始终低着头。
过门时,她指尖贴在袖中竹哨上。
过了北夹道,药车往右。
浮梦却在转弯时,借着搬桶的混乱,闪进左侧窄道。
无人喊,无人追,她贴着宫墙走得很快。
冷井在一处废弃宫苑旁,周围荒草枯败,井沿结了薄冰。
这地方从前供北夹道宫人取水,后来井中淹死过人,便废了。
宫里人忌讳,夜里少有人来。
浮梦到时,戌时刚过。
井旁无人,雪落在枯草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没有立刻走近,先看地,井边积雪有三重脚印。
一重旧,踩得深,是白日宫人经过。
一重新,浅而乱,像小内侍。
还有一重,很轻,鞋底宽,步子稳,不像老人。
浮梦眯了眯眼,果然有别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药丸,捏碎,抹在井沿。
药味很淡,遇活人呼吸会微微变色。
等了片刻,井后枯藤处,药粉轻轻泛青。
那里藏着人,浮梦没有动。
她轻声道:“我来了。”
风声穿过废苑,无人应。
浮梦又道:“不是你约我?”
还是无人,她转身便走。
枯藤后终于传来极低的声音。
“公主。”
浮梦停步,一个佝偻身影从暗处出来,正是白日梅林旁那个老太监。
他换了一身更旧的内侍服,脸藏在阴影里,手中握着一截旧香。
浮梦转过身,
“你是谁?”
老太监跪下,
“奴才贱名不值一提,公主只需知道,奴才从前伺候过蘅主子。”
蘅主子,这三个字落下,浮梦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脸上没有表情,
“证据。”
老太监抬起右手,慢慢卷起袖口,腕内旧烙痕露出来,莲叶形,边缘残缺。
青蘅旧侍。
浮梦看着那道烙痕,
“她怎么死的?”
老太监浑身一颤,
“不是病死。”
“我知道。”
“是被关死的。”
浮梦指尖一点点收紧,老太监声音抖得厉害,却仍往下说。
“当年蘅主子被囚在冷宫,不见天日。起初只是软禁,后来……后来有人夜里来审。问她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太监摇头,
“奴才不知,只听他们说,青川,册,旧印,诏书。”
浮梦屏住呼吸,青川、旧印、诏书。
三个词像三块石头,砸进水里。
“谁审她?”
老太监喉咙滚动,
“宫里的人。”
“谁的人?”
老太监不敢说,浮梦走近一步。
“皇后?”
老太监肩膀抖了一下,
“皇后娘娘那时……还未掌六宫。”
浮梦心底一冷,那就是皇帝,或者皇帝身边的人。
老太监伏在地上,声音更低。
“蘅主子后来病了,不是寻常病,是药伤了身。太医不敢治,尚药局不敢留方。奴才偷送过两回药,可后来被发现,身边人死的死,发配的发配。蘅主子临去前,让奴才记一句话。”
浮梦问:“什么?”
老太监抬头看她,他眼睛浑浊,却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别信宫里赏的东西。”
浮梦袖中手指猛地一紧,玉簪,皇帝赏的青莲旧簪。
老太监似乎看出她想什么,急声道:
“公主,您头上那支簪子,不该戴。若是真物,里头有东西;若是假物,见过真物的人也会杀您。”
浮梦盯着他,
“你知道簪中有什么?”
“不知。”老太监摇头,“奴才只知,蘅主子死前曾说,若有一日青莲回到阿梦手里,便是有人要开旧案,也有人要借旧案杀她。”
阿梦,浮梦呼吸一停。
这个小名,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
母亲死后,宫里所有人都称她公主,殿下,熙仁。
没人敢再叫阿梦。
她声音哑了些。
“她还说什么?”
老太监忽然转头,看向冷井另一侧。
浮梦同时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至少三人。
她袖中银针滑出,老太监脸色大变。
“公主快走!”
话音未落,一支短箭破风而来。
浮梦侧身避开,箭擦着她肩头掠过,钉入井沿。
箭头乌黑,淬了毒。
她没有往来路跑,来路必有人堵。
她反手将一枚药丸砸向地面,白烟炸开,冷井旁视线瞬间模糊。
老太监被她拽起,踉跄往废苑深处冲。
“走!”
老太监年纪太大,跑不快。
浮梦拖着他,听见身后脚步迅速逼近。
这些人不是普通宫人,步子轻,呼吸稳,出手干净。
暗卫。
她一边跑,一边问:“还有谁知道你约我?”
老太监喘得厉害,
“不知……奴才不知……”
“你身边有尾巴。”
“不可能,奴才躲了十七年——”
“那就是今日看见你的人里,有别人的眼。”
浮梦拉着他拐入废苑偏殿,殿中破败,窗纸全烂,佛像倒在地上,灰尘厚得呛人。
她把老太监推到柱后。
“闭气。”
老太监不明所以,
浮梦已经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粉末,洒在殿门口。
追兵冲入时,脚刚踩上粉末,地上忽然腾起一层淡黄烟气。
第一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第二人立刻屏息后退,果然训练有素。
浮梦没有恋战,她知道这点药只能拖一瞬。
她转身要走,老太监忽然抓住她袖口,将一枚小铜片塞进她掌心。
“公主,冷宫……墙下……有刻……”
浮梦握住铜片,
“什么刻?”
老太监还没答,窗外忽然又射入一箭。
这一箭不是冲浮梦,是冲老太监。
浮梦想拉他,已经迟了,箭入老太监后心。
他浑身一震,低头看了眼胸口透出的箭尖。
血很快浸黑旧衣,浮梦瞳孔微缩。
老太监倒下前,用尽最后力气,将她往殿后暗门一推。
“娘娘……不是……病死……”
他声音断在血里,浮梦被推入暗门后。
门板合上的一瞬,她看见追兵冲进殿中。
其中一人抬手,不是补刀。
是去翻老太监的袖口,找烙痕?
还是找他交给她的铜片?
浮梦攥紧掌心铜片,转身钻入暗道。
暗道很窄,通向废苑外的宫墙夹缝。
她奔得很快,肩头被短箭擦破的地方开始发麻。
箭上有毒,量不重,但见效快。
她咬破舌尖,用痛意压住眩晕。
袖中的竹哨碰到指尖,吹。
崔逢青说,有事就吹。
浮梦只犹豫了一息,然后把竹哨重新塞回去。
不能吹,至少现在不能。
若崔逢青入宫,事情就会更大。
她还没拿到足够的东西,不能把局炸开。
她靠着墙喘了一口气,从袖中摸出解毒丸吞下。
暗道尽头有光,她刚钻出去,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喝道:“谁在那里?”
浮梦抬手,将早备好的宫牌亮出。
“尚药局送药渣的。”
那宫人提灯走近,浮梦垂着头,肩上血迹被青灰宫衣遮住,面色发白,像被夜寒冻的。
宫人骂道:“这边也是你能乱走的?还不滚!”
浮梦低声应是,她转身混入北夹道宫人中。
每走一步,肩头都疼得发木,掌心铜片被她攥得发烫。
出宫时,药车正要离开。
管事看见她,脸色一变,却没敢多问,只让她躲回药渣桶后。
宫门关上的一刻,浮梦终于松了半口气。
下一刻,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崔逢青站在宫门外的暗影中,脸色冷得吓人。
他看见她肩头血迹,也看见她发白的唇色。
“没事?”
浮梦靠在药桶旁,抬眼看他,她本想说没事。
可一开口,血腥味先涌上来。
她笑了一下。
“将军。”
崔逢青伸手扶住她,
浮梦把那枚染血铜片塞进他掌心,声音很轻。
“她不是病死的。”
说完这句,她眼前一黑,直直倒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