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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请安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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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目光只在青莲玉簪上停了一瞬。
一瞬之后,她仍是那副慈和模样。
殿中地龙烧得足,暖香袅袅,宫婢垂首立在两侧,连呼吸都轻得像被规矩熬过。
浮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金砖。
她听见皇后说:“快起来。”
声音柔软,像一只手,轻轻摸过刀锋。
青鲤扶她起身,浮梦站得不稳,身子晃了晃。
皇后看在眼里,叹道:“新婚第一日便这般憔悴,可是将军府伺候得不周?”
浮梦抬头,笑得很乖,
“娘娘说哪里话,将军府很好。”
皇后看着她,
“很好?”
“是。”浮梦垂眼,“人少,话少,饭也少。儿臣从前在公主府胡闹惯了,乍一清净,倒有些不适应。”
殿中有宫婢低头,皇后笑了一声。
“你这性子,到了哪里都不肯安分。”
“儿臣已经很安分了。”浮梦轻声道,“昨夜洞房,儿臣连酒都没喝。”
皇后端茶的手极轻地一顿。
浮梦看见了,果然。
合卺杯沿那点迷香,不是将军府的人下的。
皇后低头吹了吹茶沫,语气如常:“新婚合卺,不可废礼。你年纪小,不懂这些,崔将军也由着你?”
“将军说,酒冷了,喝了伤身。”
浮梦顿了顿,又像抱怨似的补了一句,
“他规矩多得很,娘娘若早说他这般无趣,儿臣昨日便不砸他了。”
皇后抬眼,
“你倒会怪本宫。”
浮梦立刻跪下,
“儿臣不敢。”
她跪得快,低头也低得快,像真怕极了。
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
殿中静下来,暖香中那点银霜草的味道更明显。
浮梦伏在地上,指尖轻轻贴着金砖。
青莲假簪还插在鬓边,真簪在将军府,她如今带的是饵。
皇后若咬,便说明她认得。
皇后若不咬,也说明她怕。
等了片刻,皇后才道:“起来吧,新婚之人,总跪着不吉利。”
浮梦起身,皇后向身侧宫女递了个眼色。
宫女捧来一只锦盒,
“这是本宫给你的添妆。”皇后道,“昨日事急,礼数简薄,本宫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浮梦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缠枝镯。
金色极重,镯身内侧却嵌着一圈极细的暗纹。
浮梦只看一眼,便笑了,镯子好看,也重。
戴上去,腕骨会被压出痕。若内侧暗纹磨破皮肤,三五日后便能红肿溃破。
宫里折磨人,从来不必见血太快。
她合上锦盒,柔声道:“娘娘疼我。”
皇后笑得温和,
“你母妃去得早,本宫自然该多疼你些。”
浮梦手指一紧,很快又松开。
“是。”
皇后像没看见她那点细微反应,慢慢道:“你母妃当年,也是个极柔顺的人。可惜福薄,没能看着你出嫁。”
殿中暖得厉害。
浮梦却觉得有一线寒意,从脊背慢慢爬上来。
她脸上笑意险些没稳住,福薄。
她母亲被关在宫中,死因含糊,旧物被皇帝拿来做新婚贺礼,遗留小印出现在崔逢青藏着的前朝旧图上。
皇后说她福薄,浮梦忽然很想问一句。
她福薄,是命薄,还是被人削薄的?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儿臣记不大清母妃了。”
皇后叹息,
“你那时还小,记不清也是常理。”
浮梦轻轻抚过鬓边青莲簪,
“可儿臣记得母妃戴过一支青莲簪。”
皇后杯中茶水微微一晃,很细。
若不是浮梦一直盯着她的手,几乎看不出来。
皇后放下茶盏,
“是么?”
“是。”浮梦笑起来,像真只是随口提起,
“父皇昨日赏了儿臣一支旧簪,儿臣瞧着亲切,便仿佛想起了母妃。”
皇后眼神终于落到她鬓边,
“圣上赏的?”
“娘娘不知?”
浮梦歪了歪头,
“儿臣还以为,这样的旧物,宫中赏赐前,总该过一过长秋宫的目。”
这话轻,却像一根细针。
皇后看着她,笑意不变。
“圣上私库之物,本宫怎会样样都知。”
浮梦点点头,
“也是,父皇惦念母妃,儿臣很感激。”
皇后目光微深,
“圣上惦念你,才是你的福气。”
浮梦低头,
“儿臣明白。”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皇后的反应已够,她认得青莲簪。
至少,她知道这支簪不该出现在她头上。
那就说明,皇帝昨日赏簪,不只是敲打她,也在敲打皇后。
这对帝后,并非铁板一块。
浮梦心中慢慢记下一笔。
殿外忽有内侍入内,低声禀报:“娘娘,尚药局送药来了。”
皇后道:“放下。”
两个小太监捧着药匣进殿,药匣打开的一瞬,浮梦闻到银霜草之外更清晰的一味气味。
白胶藤,化胶药的主药之一。
她袖中手指微动,就是它。
玉簪封口药胶,须以银霜草、白胶藤、皂角霜合用,慢慢化开。
尚药局送来的这匣药里,至少有两味。
浮梦抬眼,像好奇似的看过去。
皇后留意到她视线,温声问:“怎么了?”
浮梦笑道:“儿臣只是闻着药味熟悉。”
皇后眼神微动,
“你还懂药?”
“懂些皮毛。”浮梦道,“从前身子弱,喝药喝多了,便能闻出几味。”
皇后笑意淡了些,
“公主金枝玉叶,懂这些做什么。”
“怕死。”
浮梦答得太快,殿中又静了一瞬。
皇后看着她,慢慢笑了。
“怕死不是坏事,怕死的人,才知道听话。”
又是这句,长秋宫里所有人都爱拿死教她听话。
浮梦也笑,
“儿臣最听话了。”
皇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命人撤下药匣。
浮梦看着那两个小太监退下,心里默记路线。
药匣被送去了偏殿,偏殿门口有两名宫女,一名内侍。
不易取,但不是不能取。
她正盘算,皇后忽然道:“你新婚后还未去拜过你母妃牌位吧?”
浮梦抬头,她母亲没有正经灵位。
宫中只在偏僻的旧殿里放了一块牌,名号也写得含糊,平日无人祭扫。
皇后此时提起,绝不是慈悲。
“儿臣可以去吗?”浮梦问。
皇后叹息:“自然可以,你如今成婚,也该叫她泉下有知。”
浮梦垂眼,
“谢娘娘恩典。”
皇后命冯女官陪她,从长秋宫去旧殿,要绕过一片梅林,再经尚药局后墙。
浮梦走得很慢,一来,她要装病弱。
二来,她要记路。
长秋宫偏殿、尚药局药房、宫人值守时辰、墙边积雪深浅,一样不能漏。
冯女官走在她身侧,
“公主今日倒安静。”
浮梦轻声道:“想起母妃,心里难受。”
冯女官看了她一眼,
“娘娘宽仁,特允公主祭拜,公主该记娘娘的好。”
浮梦点头,
“记着呢。”
记得清清楚楚。
梅林尽头,忽然有个老太监抱着一捆旧香烛从后道走来。
他年纪很大,背佝偻着,步子却很稳。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内侍服,袖口磨破,像在宫中做了许多年最低等的活。
冯女官皱眉,
“谁让你走这条道?”
老太监一惊,连忙跪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香烛散了一地,浮梦本来没在意。
直到老太监弯腰去捡香烛,袖口滑下半寸。
他右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烙痕。
像莲叶,又像半枚断印。
浮梦脚步停住,那不是普通烙痕。
是旧宫中专给某些密侍打的识记,她在母亲旧册残页上见过类似图样。
母亲身边曾有一批宫人,不入六尚,不归内侍省,称“青蘅旧侍”。
浮梦一直以为,他们早死光了。
老太监捡香烛的手在抖,不是老,是怕。
他在看她鬓边的青莲簪,浮梦心口一沉,他认得。
冯女官不耐道:“还不滚?”
老太监连连磕头,抱着香烛要退。
浮梦忽然咳了一声,身子一晃,青鲤忙扶住她。
“殿下!”
浮梦扶着额,低声道:“头晕。”
冯女官脸色一变,
“快,扶公主去旁边歇歇。”
梅林旁有座小亭,宫婢忙扶浮梦过去。
混乱之中,浮梦袖中滑落一枚小小的药丸。
药丸滚到老太监脚边,老太监弯腰捡香烛时,指尖碰到药丸。
他动作顿了一瞬,浮梦靠在亭柱上,半闭着眼,像真病得站不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枚药丸外裹了一层极薄的蜡皮。
蜡皮上刻着两个细字,青莲。
若他不懂,便只是颗寻常药丸。
若他懂,他会来找她。
冯女官命人取热水,又问要不要传太医。
浮梦摇头,
“不必,许是昨夜没睡好。”
冯女官道:“公主身子这样虚,还是该请太医。”
浮梦抬眼,笑意淡淡,
“请了太医,若诊出我只是困了,岂不叫娘娘笑话?”
冯女官看她片刻,
“公主如今是将军府的人,身子贵重。”
“所以才不能随便让人摸脉。”浮梦轻声道,“将军会不高兴。”
冯女官一顿,崔逢青这名字,眼下很有用。
至少在宫里,有些人还不敢当面碰他的夫人。
浮梦缓过来后,继续往旧殿去。
老太监已不见,地上也没有那枚药丸。
旧殿偏僻,牌位蒙着薄灰。
浮梦站在殿中,看着那块冷冰冰的木牌。
上面没有母亲的名字,只有一个含糊封号——蘅嫔。
不是她生前真正的名,也不是她该有的位分,像一笔被人随手涂改过的旧账。
浮梦跪下,接过香。
冯女官站在一旁,看她行礼。
浮梦叩首时,额头贴上蒲团。
蒲团很冷,也很硬。
她闭上眼,默念:母亲,我找到了一点东西。
旧图,玉簪,青莲,还有一个还活着的老太监。
但她没有在心里说报仇,她怕死人听见,会担心。
她只说,我还活着。
三炷香燃尽,浮梦起身。
离开旧殿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冯女官本想送她回长秋宫,半路却有小宫女匆匆来报,说皇后头风发作,急召冯女官回去。
冯女官犹豫一瞬,还是留下两名宫婢送浮梦出宫。
浮梦看着她离开,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太巧,巧得像有人故意把路让出来。
她没有急着走,路过尚药局后墙时,浮梦忽然停下。
“青鲤,我帕子丢了。”
两名宫婢一怔,浮梦轻声道:“许是落在旧殿了,你回去替我找。”
青鲤立刻明白,
“是。”
一名宫婢道:“奴婢去便是。”
浮梦笑看她,
“本宫的贴身帕子,你去找?”
宫婢脸一白,不敢再说。
青鲤退走,浮梦继续慢慢往前。
快到宫门时,一名小内侍从侧道跑来,手中捧着一只香囊。
“公主,您的香囊落了。”
浮梦低头,那不是她的香囊。
但香囊针脚很旧,青灰底,像极了她母亲留下的药囊。
她接过来,小内侍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戌时,冷井旁,一个人来。”
说完,他转身便跑。
浮梦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慢慢收紧。
香囊里有一截旧香灰纸,纸上只有四个字——不是病死。
浮梦眼底的笑彻底消失。
宫门外,将军府的车已经等着。
崔逢青没有来,来的是周谨。
他见浮梦出来,垂首行礼。
“夫人,将军在府中等您。”
浮梦将香囊拢入袖中,淡声道:“他倒闲。”
周谨道:“将军说,若夫人今日在宫中见了不该见的人,回府后最好先同他说。”
浮梦脚步一停,她看向周谨。
周谨低眉顺眼,像只是传话。
浮梦忽然笑了一声,
“告诉你们将军。”
她上了车,
“我什么也没见。”
车帘落下,她展开香灰纸,再看那四个字。
不是病死。
字迹发抖,却力透纸背。
浮梦闭上眼,片刻后,她把纸条贴身藏好。
长安宫墙在车外慢慢远去。
可那四个字像冷铁一样,压在她心口。
不是病死,她早就猜到了。
可猜到,和有人亲手把真相递到她面前,不一样。
车轮碾过雪水。
浮梦睁眼,眼底再无半分病弱。
戌时,冷井旁。
她一定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