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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玉簪 ...

  •   浮梦一夜没睡。

      天将亮时,听雪院外的雪停了。

      檐下积雪压着枯梅枝,偶尔坠下一小块,落在青石上,声音很轻。

      屋内烛火烧尽,只剩一点灰白烟气。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旧药囊、半枚小印拓纸、青莲玉簪。

      青鲤守在门边,眼下也有些青黑。

      “殿下,歇一会儿吧。”

      浮梦没有抬头,她用银针轻轻拨着玉簪尾端的细缝。

      簪身中空,里面确有绢条,可封口处的药胶比她想得更麻烦。

      宫中密封药胶分许多种,寻常药胶,用温酒、白醋或米泔水便可慢慢化开。

      难些的,要用蜂蜡、皂角、盐卤。

      再难些的,则需尚药局特制的化胶水。

      这支玉簪用的是最后一种。

      浮梦试了三回,

      一回,绢条边缘发脆。

      一回,胶层未动。

      最后一回,她及时收手,才没把里头那点东西毁了。

      她盯着簪身,神色不大好看。

      “不能硬开。”

      青鲤低声道:“若去外头找能工巧匠呢?”

      “找不到。”

      “为何?”

      “能封这种药胶的人,要么在宫里,要么已经死了。”

      青鲤不说话了,宫里,又是宫里。

      浮梦把银针搁下,揉了揉眉心。

      玉簪是皇帝赏的,簪上有母亲旧痕,簪中藏着密信。

      而开簪子的东西,在宫里,这不像巧合。

      更像有人把一把钥匙递到她手里,又把锁挂回了皇城深处。

      “殿下,皇后昨日已召您今日请安。”青鲤提醒,

      “若真要寻药,今日入宫倒是机会。”

      浮梦笑了一声,

      “机会?”

      她拿起那张拓纸,

      纸上半个“蘅”字,淡红,残缺,却像一根钉子。

      “宫里递出来的机会,九成是套。”

      青鲤问:“那殿下还去吗?”

      浮梦没答,她低头看玉簪,良久,道:“去。”

      青鲤早猜到,却还是心头一紧。

      “崔将军不会允。”

      “我何时要他允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浮梦抬眼,青鲤立刻退到一旁。

      门被推开,崔逢青站在门外,玄衣未换,肩上落了一层薄霜。

      他像刚从外头回来,左袖换过,血味淡了些,但浮梦仍闻得出。

      他伤口没好,或许根本没好好处理。

      浮梦把玉簪收进袖中,崔逢青看见了。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拓纸和药囊,停了一瞬。

      “你一夜没睡。”

      浮梦托着腮,懒声道:“将军新婚第二日便夜不归宿,本宫独守空房,伤心得睡不着。”

      青鲤低头,崔逢青神色不变。

      “我在府中。”

      “府中哪里?”

      “书房。”

      “哪间书房?西偏院那间?”

      崔逢青看她,浮梦笑了笑。

      “猜的。”

      “别再去西偏院。”

      “那将军把图给我。”

      “不给。”

      “那就别拦我去。”

      崔逢青道:“今日不许入宫。”

      浮梦笑意淡了。

      “皇后召我。”

      “我已让周谨回话,说你病了。”

      “我何时病了?”

      “现在。”

      浮梦一顿,

      崔逢青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到桌上。

      “吃了。”

      浮梦看着那瓶子,

      “什么?”

      “退热药。”

      “我没热。”

      “吃完就有。”

      屋中安静一瞬,浮梦气笑了。

      “崔逢青,你让我装病,还备好了发热药?”

      “药性温和,只会脸热,不伤身。”

      “我还得谢你体贴?”

      “不必。”

      浮梦盯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一张桌,一支旧玉簪,半枚母亲小印。

      浮梦忽然道:“你怕我见皇后?”

      “怕你被她看出不该看的东西。”

      “比如这支簪子?”

      崔逢青没有否认,浮梦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你知道簪子里有东西。”

      “猜到。”

      “何时猜到?”

      “圣上赏它时。”

      “那你昨夜为何不说?”

      “说了你就不会开?”

      浮梦被他堵了一下,不会,她只会开得更快。

      崔逢青看着她,淡声道:“你太急。”

      浮梦笑容冷下来,

      “死的是我母亲。”

      “所以你更该慢。”

      “慢到什么时候?慢到皇后把所有旧人都杀干净?慢到皇帝再赏我几件我母亲的遗物?慢到将军觉得我终于能查了?”

      崔逢青没说话,浮梦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

      她仰头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崔逢青,你到底凭什么替我定快慢?”

      他垂眸,

      浮梦道:“因为你见过我母亲?因为你藏着她的小印旧图?还是因为你知道她怎么死,却不肯告诉我?”

      崔逢青眼神微沉,浮梦笑了下。

      “你看,你又不说。”

      她后退一步,

      “既然将军不说,我只能自己问。”

      “问皇后?”

      “她总比将军话多。”

      “她的话未必真。”

      “你的话也未必。”

      两人对峙,

      屋外天光渐亮,雪后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

      崔逢青忽然道:“你母亲当年在宫里,不只一个仇人。”

      浮梦眼神一顿,

      “还有谁?”

      “你现在查不到。”

      “崔逢青。”

      “皇后未必是最想你死的人。”

      浮梦静了一瞬,这句话比所有阻拦都更有用。

      皇后未必是最想她死的人。

      那谁是?

      皇帝?

      宫中旧人?

      前朝余党?

      还是那个把母亲旧物一件件送到她眼前的人?

      浮梦看着崔逢青,

      “所以,你觉得我今日进宫,一定会出事?”

      “不一定。”

      “不一定你还拦?”

      “只要有一成,我就拦。”

      “将军真是好夫君。”

      她说得讥讽,崔逢青却应得平静。

      “嗯。”

      浮梦:“……”

      她真的想撬开他的脑子,看里面到底装的是兵书还是石头。

      门外,周谨忽然来报。

      “将军,夫人,宫中又来人了。”

      崔逢青皱眉,

      周谨低声道:“这次来的是长秋宫掌事太监,带了皇后凤令。说夫人新婚首日不入宫请安,宫中传言纷杂,皇后娘娘体恤夫人,特遣凤舆来接。”

      浮梦笑了,崔逢青脸色冷下来。

      皇后这一步走得很死,请安可以推,病可以装。

      可凤舆已经到了将军府门前。

      若浮梦还不去,便是不给皇后脸面。

      新婚首日,公主仗着将军府不敬中宫。

      这罪名不大,却够御史台吵上半个月。

      更要紧的是,皇后亲自把“体恤”二字摆出来,若再不去,反而显得崔逢青心虚。

      浮梦看向崔逢青,

      “将军,还病吗?”

      崔逢青没有答,

      浮梦拿起桌上那只小瓷瓶,打开闻了闻。

      确实是发热药,

      药性温和,配得很准。

      她把瓶子重新塞好,推回给他。

      “留着吧,改日我想偷懒时再用。”

      崔逢青看着她,

      “你一定要去?”

      “是。”

      “玉簪留下。”

      “凭什么?”

      “带它入宫,太显眼。”

      浮梦笑道:“不带它,我去看什么?”

      “看人。”

      “看谁?”

      崔逢青沉默一息,

      “看皇后怕不怕。”

      浮梦挑眉,

      这倒与她想的一样。

      崔逢青走到桌边,取出一只小木盒。

      “簪子放这里。”

      浮梦没动,

      崔逢青道:“带原簪入宫,若被收走,你连哭都来不及。”

      “将军还有后招?”

      他打开木盒,

      盒中放着一支青莲玉簪。

      乍一看,与皇帝赏下那支一模一样。

      连簪尾断纹都仿得极细,浮梦眼神终于变了。

      “你何时做的?”

      “昨夜。”

      “昨夜你不是在西偏院抓我?”

      “抓完后。”

      浮梦看他片刻,

      “将军府匠人手艺真好。”

      “嗯。”

      “这么短的时辰,能仿到这种地步,看来将军从前没少仿东西。”

      崔逢青合上木盒,

      “少说两句,能活久些。”

      浮梦拿起仿簪,入手温度不对,重量也差一点,骗行家骗不了。

      但骗长秋宫那些只见过赏单、没细摸过旧簪的人,足够。

      她盯着仿簪,心里冷静下来。

      崔逢青不是一味拦她,他在替她留后路。

      这认知并未让浮梦安心,只让她更警惕。

      因为不求回报的善意,比明码标价的恶意更难处理。

      “真簪你保管?”浮梦问。

      崔逢青道:“放你这里,你会带走。”

      “我不信你。”

      “正常。”

      “你不怕我拿假簪入宫没用?”

      “有用。”

      “为何?”

      崔逢青看着她,

      “皇后怕的未必是簪中物。”

      浮梦懂了,皇后若认得此簪,怕的就是这支簪本身出现。

      至于真假,第一眼未必能分,足够试探。

      她将假簪插入发间,青莲贴着鬓边,素净得近乎刺眼。

      她问:“好看吗?”

      崔逢青看了一眼,

      “旧。”

      浮梦冷笑:“问你也是白问。”

      崔逢青把真簪收入袖中,

      浮梦立刻道:“不许带离将军府。”

      他看她,

      浮梦道:“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崔逢青停顿片刻,

      “好。”

      浮梦又道:“也不许开。”

      “好。”

      “更不许换。”

      “好。”

      他答得太快,浮梦反倒皱眉。

      “你这人答应得如此干脆,显得我很小气。”

      崔逢青道:“你本来就小气。”

      浮梦深吸一口气,不能气,马上入宫,不能先被他气乱。

      青鲤替她重新梳妆,今日不能穿得太艳,太艳显得有恃无恐。

      也不能太素,太素显得守丧,不吉利。

      最后选了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披帛,鬓边只簪那支青莲假簪。

      看着像个新婚后略显病弱,却仍勉强守礼的公主。

      很好,浮梦看着镜中人,满意地点头。

      “像不像受气小媳妇?”

      青鲤低声:“殿下不像。”

      “哪里不像?”

      “眼神不像。”

      浮梦垂下眼,

      “现在呢?”

      镜中人立刻柔弱下来,眉眼微垂,唇色淡,连呼吸都轻了些。像真被昨夜大婚、今晨请安折腾得心力交瘁。

      青鲤无话可说,

      崔逢青在一旁看着,浮梦从镜中与他对上视线。

      “将军学着些。”

      “学什么?”

      “学我如何柔弱。”

      崔逢青道:“学不会。”

      “也是。”浮梦起身,“将军柔弱起来,像诈尸。”

      青鲤差点呛住,崔逢青面无表情。

      浮梦心情终于好了些。

      她出门时,凤舆已停在将军府前。

      长秋宫掌事太监姓曹,面皮白净,笑起来很滑。

      “奴婢见过公主,见过崔将军。皇后娘娘惦记公主新婚,特命奴婢来接。”

      浮梦咳了两声,

      “本宫身子不适,原想晚些入宫,倒劳娘娘惦记。”

      曹太监笑道:“娘娘正是听闻公主不适,才遣凤舆来。宫中有太医,也好替公主请脉。”

      请脉,浮梦心里冷笑,这是要看她是真病还是假病。

      崔逢青道:“夫人昨夜受寒,入宫不宜久留。”

      曹太监忙道:“将军放心,娘娘疼公主还来不及。”

      崔逢青看了他一眼,曹太监笑容僵了一瞬。

      浮梦扶着青鲤上舆,放下帘子前,崔逢青走近一步。

      “别离开长秋宫正殿。”

      浮梦轻声道:“若我偏离呢?”

      “我进宫接你。”

      “将军擅闯后宫,不怕死?”

      “怕。”

      浮梦一怔,崔逢青看着她。

      “所以你少惹事。”

      她笑了,

      “将军这句关心,真难听。”

      “能听懂就行。”

      浮梦放下帘子,凤舆缓缓抬起。

      将军府大门在身后远去。

      浮梦靠在软垫上,伸手摸了摸鬓边假簪,玉质微凉。

      她闭上眼,回想母亲画像中那支真正的青莲玉簪。

      还有簪中被药胶封死的绢条。

      宫里有化胶药,皇后可能认得簪,皇帝把簪赐给她,崔逢青藏着母亲小印的旧宫图。

      每一样都像一截线,线头全在她手里。

      另一端,缠进皇城深处。

      凤舆入承天门时,浮梦掀开帘角,看了一眼宫墙。

      朱红高墙,白雪覆顶。

      她上一次进宫,是被皇后召去听“恩典”。

      这一次,她是新妇请安。

      身份换了,笼子没换。

      长秋宫外,宫婢早已候着。

      浮梦下舆时,脚下微晃。

      青鲤扶住她,

      曹太监笑着道:“公主慢些,娘娘已等候多时。”

      浮梦抬头,看向长秋宫紧闭的朱门。

      殿门缓缓打开,暖香从里面扑出来。

      甜腻,柔软,藏着一点极淡的苦。

      浮梦脚步微不可察地一停。

      这味道……

      不是寻常熏香,是化胶药里常用的一味辅药。

      银霜草,宫中果然有。

      她垂下眼,唇边弯出一点柔弱笑意。

      “劳娘娘久等,是本宫的不是。”

      她抬脚,走进长秋宫。

      殿内,皇后端坐上首,凤袍华贵,笑得温和。

      目光却在看见她鬓边青莲玉簪的一瞬,轻轻停住。

      只有一瞬,但够了。

      浮梦跪下行礼,额头贴近冰冷地砖。

      “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听见上方传来皇后温柔的声音,

      “快起来。”

      顿了顿,皇后又道:

      “你这簪子,倒别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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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在该文,改动较大,注意查看更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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