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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104 清宫验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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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之人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奉请清查长秋宫。
严端拿到郑从言送来的香册副本时,脸色足足沉了半盏茶,
“皇后娘娘自请?”
“是。”郑从言道,“长秋宫供香涉太庙旧灰,皇后愿清宫验香。”
严端看向浮梦,
“公主,你觉得这话可信?”
浮梦道:“不全可信。”
“那为何还请?”
“因为御前司若先抄宫,假证会变成无可反驳的证据;大理寺若先抄,假证至少会留下被放进去的痕迹。”
严端听懂了,这是抢在皇帝前头。
清宫验香当日,皇帝准了。
旨意很短:长秋宫供香涉案,准大理寺、礼部、御史台入宫验册验香。皇后暂居内殿,不得擅出,长秋宫宫人按名留问。
没有废后,但长秋宫门已等同落锁。
浮梦再入长秋宫时,宫人跪了一地。
梁嬷嬷也在,她神色平静,像早知有这一日。
严端宣读清宫令后,梁嬷嬷主动交出宫人名册、香库钥匙、佛堂供册,
“老奴掌后殿二十年,愿先受问。”
浮梦看她,
“梁嬷嬷,冷宫安神香,你知多少?”
梁嬷嬷低头,
“知道有人送过,不知香中具体藏了何物。”
“是谁让送的?”
“以长秋宫名义,尚药局制香,再由内廷传入冷宫。”
“内廷何人?”
梁嬷嬷沉默。
浮梦道:“曹太监?”
梁嬷嬷闭了闭眼,
“是。”
这一声很轻,却入了大理寺卷。
青鲤在旁握紧拳,浮梦没有追查曹太监,她要先查香库。
长秋宫香库分三层:
第一层寻常宫香,第二层供祭香,第三层密香。密香柜里,确有白胶藤、眠藤、兰辛粉、听雪香等物。许多东西浮梦都见过,从彩楼绣球到寿宴香,从北庭白嬷嬷到会稽安神香,长秋宫从来不是干净的。
郑从言越验脸越黑,
“皇后娘娘,这些密香足够定长秋宫私制迷香之罪。”
皇后坐在屏风后,声音平稳,
“本宫认。”
严端问:“用途?”
“自保,试探,制衡,监视。”皇后道,“宫中无香不能活。”
“可曾用于谋害熙仁公主?”
“试过,未成。”
郑从言闭了闭眼,这皇后认罪认得太顺了,顺得让人更不安。
浮梦道:“可曾用于谋害崔逢青?”
皇后道:“想过,未下。”
崔逢青站在门外,神色冷淡。
严端看了他一眼,默默记下。
浮梦继续:“可曾用于太庙灰匣?”
“没有。”
“可曾伪造青川册?”
“没有。”
“可曾制废证诏?”
“没有。”
前三个认,后三个不认,这便是皇后要的干净罪名。
香库第三层查到一半,许照忽然在佛堂暗格里发现一只铁匣。
匣中有纸,是一叠“青川册”。
卢潜只看一眼,便道:“假的。”
严端问:“为何?”
“纸新,字旧法仿得太整,且青川册不是纸册。”卢潜道,“伪造者知道青川二字,却不知道三身为册。”
铁匣里还有一枚长秋宫小印,证据太完整,就怕别人看不出皇后伪造青川。
浮梦看向梁嬷嬷,梁嬷嬷脸色终于变了,
“佛堂暗格,昨日还没有。”
严端立刻问:“昨日谁入过佛堂?”
宫人名册翻出,最后入佛堂的是一名小太监,隶内廷,不属长秋宫,名王顺。
很显然,当他们查到此人时,王顺已经不见了。
沈砚奉御前司护卫,立刻派人去寻。半个时辰后,王顺尸体在后苑井边找到,舌根发黑,死于冷香。
又是灭口。
严端脸色沉得可怕,
“立刻封存铁匣伪册,验王顺尸首,封佛堂暗格。”
皇后在屏风后笑了一声,
“看见了吗?本宫若等御前司来抄,这匣东西会直接摆到陛下面前。”
郑从言没有说话,他已经看见了。
浮梦问:“娘娘可认此铁匣?”
“不认。”
“可认私藏密香?”
“认。”
“可认借长秋名义试探公主、崔将军?”
“认。”
“可认伪造青川册、制太庙药灰、废证诏?”
皇后声音很冷:“不认。”
卢潜将一字一句写下,清宫验香到傍晚,长秋宫罪证分成两类。
一类是真:密香、试探、监视、白嬷嬷北庭线、梁嬷嬷递话、冷宫安神香名册。
一类是假:佛堂青川纸册、长秋小印、伪废证工具。
真罪足以废后,假罪足以替皇帝遮青川。
皇后倒台已不可避。
离开长秋宫前,皇后忽然叫住浮梦,
“熙仁。”
浮梦回头,
皇后道:“本宫从前想把你关进婚事里,今日你把本宫关进案卷里,算两清吗?”
浮梦道:“此恨无期。”
皇后一怔,
浮梦道:“你欠我的,之后再算。你不该背的,我先替你剔出来。”
皇后看着她,许久后笑了,
“好。”
长秋宫门在身后合上,这一日,皇后的凤位还在。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开始裂。
长秋宫宫人多半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一说便死。严端问了三人,三人都只说“奉例配香”“按册取香”“不知药性”。再问,便哭,再问,便跪。
浮梦看了一会儿,决定让人把宫人分成三列。
一列曾入香库,一列曾入冷宫旧廊,一列曾随白嬷嬷去北庭或接触过北庭佛香。
郑从言皱眉:“公主懂宫人调配?”
“不懂。”浮梦道,“但懂香味。”
她让青鲤端来三只小炉。
第一炉眠藤,第二炉听雪香,第三炉冷宫安神香残味,是皇后旧香匣里封存的一点。
“闻过哪一炉,站到哪边。”
严端眼神一动,宫人会说谎,鼻子和身体反应却慢。眠藤闻久的人会眼睑发沉,听雪香会不自觉摸袖口,冷宫安神香里有封声散末,闻过多次的人喉间会有旧痒。
第一个宫女站错,刚开口说没闻过冷宫香,便咳了起来。
第二个太监站在听雪香前,手却摸向喉咙。
第三个老宫人闻到冷宫香,直接跪了下去。
“奴婢只送过一次!”
“送给谁?”浮梦问。
“冷宫蘅嫔。”
殿内静了,老宫人哭道:“那日曹公公在门外,胡院判的人把香匣交来,梁嬷嬷让奴婢送入外廊。奴婢不知道香里有毒,真的不知道。”
梁嬷嬷站在一旁,闭了闭眼。
严端问梁嬷嬷:“你可承认?”
梁嬷嬷跪下,
“我认送过香,但不知究竟是何香。”
“可知曹安在场?”
“知晓。”
“可知胡谨言送香?”
“知晓。”
三句知晓,终于把冷宫香从长秋宫引向曹安与胡谨言。
胡谨言不在场,但许照立刻记下,准备传问。
香库深处又查出一只旧封袋,袋中是白嬷嬷出使北庭前领取的佛香、听雪香、安神香三种小样,袋底有一行白嬷嬷自己的字:
“此行非奉后独令,御前亦问。”
御前亦问,白嬷嬷当年去北庭,不只是皇后派出,她也被御前盯着,甚至可能奉双重命令。她死在北庭,被北针封喉,正是因为知道两边。
浮梦看着那行字,想起白嬷嬷掌心的“井”字。
那时她只知道线索指向北井,现在才知道,白嬷嬷临死前想指的,或许也是“井”这一类被宫中药香与旧案连接的地方。
清宫到午后,佛堂暗格发现假青川纸册。
卢潜辨假时,特意将真青川册的“三身为册”逻辑当众解释了一遍。严端听得脸色沉重,郑从言眼神复杂,御史书令笔尖一刻不停。
“所以纸册越完整,越假。”卢潜道。
郑从言低声:“真案难查,假案倒做得漂亮。”
浮梦看向铁匣,
“漂亮才容易一眼看出是给人看的。”
王顺尸体抬来时,梁嬷嬷认了人,
“他不是长秋宫人。”
“常来吗?”
“近三月常来,说奉曹公公命,查长秋宫供香。”
“有凭证?”
梁嬷嬷呈上一枚小牌,曹安御前小牌。
严端见到小牌,终于意识到清宫验香已经不只是皇后案。曹安的影子,一次次出现在香、门、假册、王顺尸体之间。
废后是结果,但不是终点。
傍晚封宫时,长秋宫内所有香炉被倒空,香灰分袋封存。浮梦亲自封了冷宫安神香残灰、白嬷嬷佛香袋、假册铁匣、王顺尸检记录四项。
皇后在屏风后问:“查得如何?”
浮梦道:“够废后。”
皇后又问:“够杀我吗?”
“暂时不够。”
“够咬曹安吗?”
“露了牙。”
皇后轻轻笑了,
“那便好。”
长秋宫香火熄灭,这座在后宫燃了许多年的香炉,第一次被人倒过来,看见底下黑灰。
清宫结束后,严端在宫门外停了片刻,
“大理寺审过很多案,最怕宫中案。”他说。
浮梦问:“为何?”
“因为宫中案常常没有凶手,只有体面。”
“这次呢?”
严端看着封好的香灰袋,
“这次太脏了,盖不住。”
他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
浮梦道:“严卿记得把这句也写进心里。”
严端苦笑,
“公主连心也要入册吗?”
“能入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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