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烬》松竹煎茶

103、103 长秋宫香册

　　长秋宫的门，浮梦已经许久未进。

　　宫墙红色依旧，廊下安静听得见过往风声，香炉仍旧摆在风口处。

　　她第一次进长秋宫时，是个装疯卖傻的无用公主，连手上戴的金镯都可能成为杀死他的利器。如今她以熙仁公主身份、会稽证主身份、青川案牵证人身份入宫取册。

　　冯女官在门前迎她，

　　“娘娘在内殿。”

　　随行的郑从言、大理寺许照、御史台书令被安置在偏厅，皇后只让浮梦与青鲤入内。

　　郑从言皱眉，

　　“按昨日御前复核，取册须三方见证。”

　　冯女官道：“香册已在偏厅，诸位可验，娘娘要与公主说的是家事。”

　　郑从言看向浮梦，

　　浮梦道：“无碍，你们先去取香册。”

　　“公主。”

　　“郑侍郎，若我半刻不出，你可得救我。”

　　郑从言闭了闭眼，

　　“本官真是欠了你。”

　　浮梦走入内殿，皇后坐在窗边，手里没有佛珠，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本香册，一只旧香匣，一枚青莲残佩。

　　浮梦的目光停在残佩上，残佩青白色，背面刻“蘅”字，与会稽断玉同纹，也与青莲玉簪同源。

　　“这是你母亲当年留在长秋宫的。”皇后道。

　　浮梦没有坐，

　　“娘娘为何现在给我？”

　　“因为陛下要我死了。”

　　皇后说得很平静，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生死一般。

　　浮梦看着她，

　　“娘娘知道？”

　　“从御前复核的那一刻，便知道。”皇后道，“太庙灰匣、御赐养骨丹、长秋供香、尚药局旧井，这些线原本可以往御前走。陛下问我，便是要线往长秋宫来。”

　　“娘娘不无辜。”

　　皇后笑了，

　　“当然不无辜，我设彩楼，逼你嫁崔逢青，我送香试探你，我让白嬷嬷去北庭，我也查过蘅氏旧物，想从你母亲留下的东西里找能制衡陛下的刀。”

　　她抬眼，

　　“可你母亲的死与我无关。”

　　浮梦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和谁有关？”

　　皇后道：“陛下。”

　　殿中香气极淡，却像忽然变冷。

　　皇后打开旧香匣，里面不是香，而是三枚烧焦的木签。

　　“蘅氏死前第三日，尚药局送来冷宫安神香。签上写：长秋供。可这香不是长秋宫制的。白胶藤、青骨藤引、封声散末，三味相合，能让人醒着说不出话，慢慢失水而死。”

　　浮梦指尖冰冷，母亲不是简单被关死，她是被药香拖死。

　　“胡谨言？”

　　“是胡谨言配的香。”皇后道，“秦绍送签，曹太监传旨，梁士恩封门。”

　　“陛下呢？”

　　皇后看着她，

　　“没有陛下，谁敢封冷宫门？”

　　青鲤眼睛红了，浮梦却很冷静，

　　“证据你？”

　　皇后把香册推来。

　　香册记录：癸未后第三年，冷宫安神香，长秋供名，尚药局实制。册边有一个小小的“胡”字，旁有内廷暗记“秦”。

　　再往后，有一页被撕了。

　　皇后道：“撕去的是传香人。”

　　“谁？”

　　“曹太监。”

　　浮梦闭了闭眼，曹太监。

　　他一直在皇帝身边，温和、圆滑、知进退。他传过许多口谕，也递过许多恩典。若他传过母亲死前那道香，那他不只是旁观者。

　　“娘娘为何当年不说？”

　　皇后笑得很无奈，

　　“我说了，谁信？蘅氏死了，我若拿香册质问陛下，第二个进冷宫的就是我。后来我查青莲簪，是想找蘅氏是否留下废证。可陛下盯得太紧，我只能先保长秋宫。”

　　浮梦道：“保到现在？”

　　“保到现在，也保不住了。”

　　皇后看向窗外，

　　“陛下要我倒台，理由已经足够。长秋宫供香涉太庙，白嬷嬷死在北庭，梁嬷嬷给你递井深，皇后私查旧案，意图勾连旧臣。哪一条都够废后。”

　　“娘娘想让我救你？”

　　“不。”皇后道，“我想让你别救。”

　　浮梦一怔，皇后把青莲残佩推给她，

　　“我若倒，长秋宫会被抄。抄宫时，会有一份陛下想要我藏的东西被搜出来。”

　　“什么？”

　　“假青川册。”

　　浮梦眼神一寒，

　　皇后道：“陛下会让人在长秋宫搜出假青川册与伪造废证诏的工具，到那时，所有证都会被说成皇后伪造，意图谋逆，陷害陛下。”

　　“娘娘知道还等？”

　　“我已经等不到别的路。”皇后声音仍稳，“所以你明日让大理寺先来抄。”

　　浮梦看着她，

　　“先抄长秋宫？”

　　“对。”皇后道，“由你请抄，由礼部、大理寺、御史台见证。赶在御前司动手前，把真册、假册、香册都分出来。”

　　她竟是要主动倒台，居然不是为了保自己。

　　浮梦忽然发现，皇后比她想的更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代价呢？你想要什么？”

　　皇后看着她，

　　“若有一日你能查到最后，给本宫一个干净的罪名。”

　　“干净的罪名？”

　　“本宫做过的，本宫认。没做过的，不替他背。”

　　浮梦拿起香册与残佩，

　　“可以。”

　　皇后笑了笑，

　　“你比你母亲更会谈买卖。”

　　“母亲比我更早看清人。”

　　“她看清了，却死了。”

　　“所以我会更慢一点死。”

　　长秋宫的门仍开着，风从殿外吹进来，炉中香灰轻轻一动。

　　皇后倒台，不是从圣旨开始。

　　皇后交出的香册不止一本，明册在外，写得规整，供香、赐香、祭香一应俱全。暗册藏在旧香匣底，纸张薄得近乎透明，需用青莲旧胶轻抹，字迹才会浮出。

　　浮梦当着皇后的面打开暗册，

　　第一页写着：熙仁公主彩楼前，红绣球眠藤半分，兰辛粉一厘。

　　青鲤脸色一变，这便是当初彩楼绣球上的药。

　　第二页：将军府合卺酒，迷香三分，月麟香试。

　　第三页：万寿宴安神香，眠藤、月麟、青骨引，避三皇子席。

　　浮梦一页页翻下去，原来她们从一开始就活在香册里。皇后每一次出手，都留了账。她不是无辜的，也不是只会被皇帝利用。她确实试探过、算计过、困过浮梦，甚至曾想借崔逢青旧毒压住他们。

　　“娘娘记得很全。”浮梦道。

　　“怕死的人，总要留账。”

　　浮梦抬眼，这句话从皇后口中说出来，像一面镜子。

　　皇后道：“你以为只有你怕死？中宫不怕死，活不到今日。”

　　浮梦合上暗册，

　　“这些足够定娘娘罪。”

　　“所以给你。”皇后道，“不给你，也会有人搜出来。但他们搜出来时，会少几页、多几页、改几页。”

　　她指向最末，最末三页被封蜡封着。

　　浮梦没有急着开，

　　“这里是什么？”

　　“蘅氏死前香、水、门。”

　　皇后声音低了些，

　　“冷宫之死，不只一匣香。香让她失声，水让她醒着，门让人进不去。三样合起来，才是死局。”

　　浮梦指尖微白，

　　“水是谁送？”

　　“尚药局白水。”

　　“门是谁封？”

　　“内廷曹安。”

　　“香谁制？”

　　“胡谨言。”

　　“旨谁下？”

　　皇后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答案已经在殿中。

　　浮梦把三页封蜡原样收起，

　　“为何不拆？”

　　“回大理寺拆。”浮梦道，“这里拆了，娘娘活不过今晚。”

　　皇后笑了，

　　“你倒替本宫算命。”

　　“娘娘还有用。”

　　这话很不客气，皇后却不生气，

　　“用完了呢？”

　　“再算账。”

　　皇后看着她，忽然问：“熙仁，你恨本宫吗？”

　　浮梦想了想，

　　“恨。”

　　“也恨陛下？”

　　“嗯。”

　　“恨崔氏吗？”

　　浮梦沉默，

　　皇后道：“恨得越多，越难走。你母亲当年就是恨得太明白，才谁也不信。”

　　“不。”浮梦道，“她不是谁也不信，她信活人不该被做成册。”

　　皇后怔了一下，许久，她笑了。

　　“是，本宫不如她。”

　　“娘娘确实不如。”

　　青鲤在后头屏息，皇后却笑得更轻。

　　“好，你若有一日能活到最后，替本宫在案卷里写一句：皇后恶，非主恶。”

　　浮梦道：“太轻了吧。”

　　“那你写什么？”

　　浮梦看着她，

　　“皇后恶，借恶自保；帝恶，借天下为名。”

　　皇后眼神微震，她没有再笑。

　　偏厅中，郑从言终于忍不住催人。

　　冯女官进来禀：“郑侍郎说，按礼，已过半刻。”

　　皇后收回视线，

　　“去吧，让他按礼救你，也算礼部积德。”

　　浮梦带着明册、暗册、残佩、封蜡三页离开时，皇后忽然又道：“梁嬷嬷不可全信。”

　　“为何？”

　　“她忠于长秋宫，不忠于本宫。”

　　浮梦明白，长秋宫不是皇后一个人的。那里也有太后旧线、内廷旧线、曹安旧线。清宫验香时，梁嬷嬷会说真话，但未必全说。

　　浮梦走出内殿时，郑从言正准备硬闯。

　　见她出来，他松了口气，又立刻板脸。

　　“公主下次再迟，本官真闯了。”

　　浮梦把香册递给他，

　　“郑侍郎会闯得很值。”

　　郑从言翻开第一页，脸色瞬间变了。

　　彩楼眠藤、合卺迷香、万寿宴月麟香。

　　长秋宫的罪，不需要别人栽，它自己就够重。

　　而越重，越要分清，哪些是它的，哪些不是。

　　出长秋宫后，青鲤一直没说话。

　　直到走过宫墙转角，她才低声道：“夫人，蘅主子那句不必做乖女儿……”

　　浮梦停了一下，

　　“嗯。”

　　“很好。”

　　青鲤不会说漂亮话，只说这两个字。

　　浮梦看向前方宫道，

　　“是很好。”

　　她从前活着，常要装乖、装蠢、装怕、装无用。原来母亲在死前，曾留过这样一句话。

　　不必做乖女儿，那她接下来，就更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