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烬》松竹煎茶

102、102 御前核查

　　御前复核定在两日后，地点定在宣政殿东偏阁。偏阁不大，窗高，光冷，四壁挂着前朝旧图和本朝州郡图。

　　太庙灰匣、余一验册、废证诏拓本、御赐养骨丹、胡谨言脉案，全数列在案上。

　　浮梦入阁时，闻到一股极淡的安神香。

　　香很熟，是长秋宫的底子，混了尚药局的引药，压得很轻，像故意让她闻见，又像故意让她不敢说。

　　她没有抬头，只在心中记下：御前复核，用的是长秋香。

　　皇帝坐在上首，神色温和。皇后坐在侧位，今日穿深青宫装，未戴凤冠，只挽一支素钗。三皇子李承晏在下首，郑从言、严端、御史周衡、沈砚、胡谨言、曹太监皆在。崔逢青站在浮梦身侧，脸色仍有验册后的苍白。

　　皇帝道：“今日不朝会，只复核证。浮梦，你既把刀递到朕面前，朕总要看清刀锋。”

　　浮梦行礼，

　　“女儿奉旨呈证。”

　　皇帝笑了笑。

　　“倒是乖顺。”

　　严端先呈验册记录，余一针阵、太庙灰中幼骨、废证诏残副、罪主列残影互证，具备复审条件。尚药局胡谨言列封证者，需继续问。太庙灰匣中青骨藤烧根药灰与尚药局旧井线相连，需取井底泥。

　　皇帝听完，没有看胡谨言。

　　他先看皇后，

　　“皇后，长秋宫近年可曾出安神香至太庙、尚药局？”

　　皇后拨佛珠的手一顿，

　　“长秋宫每年按例赐香，太庙祭前也有供香。”

　　皇帝道：“郑从言。”

　　郑从言出列，

　　“臣在。”

　　“太庙偏库中药灰，可会混入长秋宫供香？”

　　郑从言谨慎道：“寻常供香不会有青骨藤烧根，若另添药引，需尚药局炮制，或宫中私调。”

　　皇帝点头，

　　“宫中私调，长秋宫可有？”

　　皇后抬眼，

　　“陛下这是问臣妾？”

　　“朕问案。”

　　偏阁骤冷，浮梦站在下方，忽然明白了皇帝今日的第一刀。

　　他要把太庙旧灰、安神香、青骨藤引和长秋宫连起来。

　　胡谨言、秦绍、尚药局是线，但皇后是更大的挡箭牌。皇后曾设彩楼逼婚、送安神香、派白嬷嬷入北庭，长秋宫确实不干净，可她不是最深的主谋。

　　皇帝要让她够脏，足以遮住御前。

　　皇后也听懂了，她没有怒，反而笑了一下。

　　“陛下若要查长秋宫，臣妾自然不拦。只是太庙灰匣癸未年封存时，臣妾尚未掌长秋宫供香。”

　　皇帝道：“癸未你已为中宫。”

　　皇后淡淡道：“中宫不等于尚药局。”

　　胡谨言低头，不敢动。

　　浮梦忽然开口：“父皇，长秋宫供香与太庙灰匣相关，确可查。但太庙灰匣中幼骨与废证诏、青川册互证，非一匣香可解释。”

　　皇帝看她，

　　“你替皇后说话？”

　　浮梦道：“女儿实事求是罢了。”

　　皇后看向浮梦，眼中似有一点笑意。

　　皇帝道：“那便一并查。”

　　他取起御赐养骨丹的封样，

　　“这丹，是朕赐给崔卿的，你说其中有青骨藤引？”

　　浮梦道：“是。”

　　“尚药局供丹，长秋宫进香。朕赐药，是为了养骨，若药中有引，便说明宫中药香皆被人动手。此事若不查清，朕也不安心。”

　　这话说得像极了一位明君，也极危险。

　　他把自己的赐药也放进案里，像是自请核查。可核查的方向，被他引向了“宫中药香被人动手”，而不是“皇帝以药试证人”。

　　谁能动宫中药香？

　　长秋宫，尚药局，内廷。

　　皇后、胡谨言、秦绍。

　　唯独御座之上，可以暂时清白。

　　沈砚忽然道：“陛下，御前司可查内廷药香出入。”

　　皇帝看向他，

　　“准。”

　　胡谨言脸色发白，皇后却仍很稳。

　　她看着浮梦，忽然道：“熙仁，你既说替证据说话，可愿入长秋宫取香册？”

　　偏阁里所有人都看向她，浮梦抬眼。

　　皇后继续：“长秋宫近十七年供香、赐香、收香，皆有册。白嬷嬷去北庭前所取佛香、梁嬷嬷送你安神香、冷宫旧供香，也在其中。你若要查，本宫给你查。”

　　皇帝的笑意淡了一分，皇后这是不退。

　　她知道皇帝要推她出来，便干脆把长秋宫香册交给浮梦。交得越公开，越说明她愿查，也越可能把皇帝不想露的旧香牵出来。

　　皇帝道：“皇后倒坦荡。”

　　“臣妾若不坦荡，陛下今日就要疑臣妾谋害公主、谋害崔将军、私改太庙灰匣了。”皇后声音很轻，“臣妾只是有些害怕罢了。”

　　浮梦眼神一动，皇后说怕。

　　宫中很少有人这样说，尤其是皇后。

　　皇帝看了她片刻，笑了。

　　“既如此，浮梦，你明日入长秋宫取册。大理寺、礼部随行。胡谨言暂归尚药局候问，不得离京。秦绍仍病，令御前司再传。”

　　沈砚应下，复核至此，表面上是皇帝准查长秋宫，准查尚药局，准传秦绍。实际上，刀锋已转向皇后。

　　离开偏阁时，皇后走在浮梦身边，低声道：“你母亲当年，也在这里闻见过这味香。”

　　浮梦心口一紧，

　　“哪一日？”

　　“她死前第三日。”

　　皇后没有再说，浮梦看着她的背影。

　　皇后不是同盟，但她手里有母亲死前的香册，而皇帝今日已经开始收她的命。

　　长秋宫入局，皇后未至前，偏殿里还有一场无声的争。

　　严端想先封太庙灰匣，胡谨言想先封照骨灯，郑从言想先封所有人的嘴，浮梦则让卢潜把御前复核的座次写了下来。

　　郑从言看见，低声道：“座次也记？”

　　“记。”

　　“为何？”

　　“谁离证近，谁离罪近。谁坐在旁听，谁站在案前，都不是随便安排。”

　　郑从言沉默片刻，竟觉得有理。

　　胡谨言被问到尚药局密炉时，沈砚一直没有说话。浮梦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胡谨言右手上。胡谨言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处旧烫痕，像长期接触密炉铜盖留下的。

　　她问：“胡院判右手伤从何来？”

　　胡谨言袖手，

　　“医者熬药，烫伤寻常。”

　　“密炉铜伤也寻常？”

　　胡谨言眼神微冷，

　　“公主殿下懂药，不必把每一道旧伤都说成案证。”

　　“我没有说成。”浮梦道，“我只是问。”

　　卢潜照记，胡谨言终于明白，浮梦最难缠之处并非句句定罪，而是句句入册。她不急着把他按死，只把所有可以日后咬住他的细节，一点点写进去。

　　皇帝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

　　他甚至像在纵容，浮梦心中更沉。

　　因为她知道，皇帝越纵容她咬胡谨言，越说明今日的主菜不是胡谨言。

　　冯女官跪在殿中时，手一直藏在袖中。浮梦看见她袖口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手中握着东西。等皇帝问到长秋宫供香，她才将香账呈出。

　　也就是说，皇后早有准备，皇帝也早知道她有准备。

　　这场御前复核从一开始便不是查案，而是让帝后把各自积攒的刀拿出来，当着大理寺、礼部、御史台的面互砍。

　　浮梦忽然觉得荒唐。

　　青川死者、余一毒骨、太庙幼骨、母亲冷宫血，这些人命堆到御前，最后竟先变成帝后斗法的筹码。

　　她握紧袖中青莲簪，疼痛让她暂时清醒，崔逢青察觉了。

　　他站在她身侧，低声：“别急。”

　　“我知道。”

　　“你看起来想骂人。”

　　“嗯。”

　　“现在不能骂。”

　　“我知道。”

　　郑从言站得近，听见这两句，脸色僵了一下。

　　这两个人在御前复核上讨论能不能骂人，实在很不合礼。

　　可他竟也有些想骂，皇帝借案推后，皇后借案自保，胡谨言借案切身，沈砚借案隐线。人人都在用证，少有人真正敬证。

　　浮梦忽然开口：“父皇，女儿有一请。”

　　皇帝看她，

　　“说。”

　　“今日御前复核，无论问长秋宫，问尚药局，问御前司，所答皆入大理寺正卷，不入内廷私档。”

　　偏殿一静，这句话堵的是皇帝把今日内容收进宫中，再由内廷改写。

　　严端立刻道：“臣请同入大理寺卷。”

　　郑从言也道：“礼部副录。”

　　御史周衡跟进：“御史台存抄。”

　　三方齐开口，皇帝便不能轻易说不。

　　皇帝看着浮梦，笑意很淡，

　　“准。”

　　浮梦行礼，

　　“谢父皇。”

　　她这一刀落得不响，却先把今日帝后互咬的血，留在了宫外卷宗里。

　　皇后入殿前，御前复核已经不再只是御前。

　　复核散后，偏阁外无人走动。

　　郑从言捧着复核记录，脸色像刚吞了一碗冷药。他低声对严端道：“陛下今日问长秋香，问得太顺。”

　　严端也沉默了。

　　大理寺办案怕两种人，一种是什么都不认，一种是什么都替你认。

　　皇帝今日看似准查所有线，实则每一句都给长秋宫铺好了路。

　　供香、太庙、养骨丹、宫中药香被人动手。

　　四条线若写入卷宗，最容易被合成一桩案：皇后借长秋香与尚药局旧药谋害证人、伪造青川案证、扰乱宫禁。

　　“若按此写，长秋宫会成主案。”严端道。

　　郑从言道：“公主不会让它成主案。”

　　“可公主只是证主，不是主审。”

　　郑从言看向浮梦离开的方向，叹了一声。

　　“你觉得她像只会坐着等人审的证主？”

　　严端无言。

　　另一边，沈砚没有立刻回御前司。

　　他站在廊下，看着胡谨言被尚药局小吏扶走。

　　胡谨言的背比从前弯了一点，这个老院判在宫里稳了几十年，今日第一次被皇帝当众放到长秋宫香里，明面是“准查尚药局”，实则是提醒：若香案能压皇后，也能压你。

　　沈砚知道，胡谨言会动。

　　而胡谨言一动，尚药局旧井便会再露东西。

　　“沈大人。”浮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回头，

　　“公主有事？”

　　“秦绍在哪？”

　　沈砚道：“病中。”

　　“病到不能见大理寺，却能让御前空令一路跑？”

　　“秦绍现在不归我管。”

　　“归谁？”

　　沈砚看了她片刻，

　　“曹安。”

　　曹安，浮梦眼神微动。

　　“曹太监？”

　　“他入御前前名曹元礼。癸未年，在太庙侧阁当钥役。”沈砚道，“你迟早会查到。”

　　“你为何现在说？”

　　“因为皇后倒得太快，曹安会开始收尾。”

　　“收谁的尾？”

　　“秦绍，梁士恩，胡谨言，或者我。”

　　浮梦看着他，

　　“沈大人怕死？”

　　沈砚道：“你不是一直说怕死的人最周到？”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讽刺。

　　浮梦没有继续追问，沈砚给她这个名字，不是善意，是自保。

　　回将军府的路上，崔逢青一直没说话。

　　浮梦看他，

　　“想什么呢？”

　　“皇后。”

　　“觉得她可怜？”

　　“不是。”

　　“那是什么？”

　　“她今日像把自己摆上案的人。”

　　浮梦点头，皇后今日的确像在自请入案。她不想被皇帝写成全部旧案的源头，便抢先把自己真正做过的罪交出来。这样一来，她可以倒，却不能替皇帝干净地倒。

　　“她会死吗？”崔逢青问。

　　“短时不会。”

　　“为何？”

　　“父皇要她活着背锅。”浮梦道，“活着的废后，比死了的皇后更适合慢慢盖案。”

　　“她会反咬。”

　　“所以她也要我们快。”

　　将军府里，卢潜听完复核经过，迅速列出四条新线：

　　一，长秋宫香册。
　　二，曹元礼旧名。
　　三，秦绍病归曹安线。
　　四，皇帝将御赐药纳入“宫中药香被动手”大框。

　　卢潜看着第四条，低声道：“陛下把自己的药也放进案里，反而显得坦荡。”

　　“坦荡是给别人看的。”浮梦道，“他不是把药放进案里，是把药从御前移到宫中药香。”

　　卢潜在旁写下：御赐养骨丹线被转移，需保留御赐原封、曹太监传药记录、尚药局供丹记录三项。

　　崔逢青看着“御赐原封”四字，道：“原封在灵前？”

　　“嗯。”

　　“灵位越放越满。”

　　浮梦道：“说明你死得有用。”

　　他看着她，她改口：“我们死得有用。”

　　崔逢青竟低声笑了一下，这一笑，让屋中绷了一整日的气松开半寸。

　　可半寸之后，仍是长秋宫。

　　第二日，浮梦将入长秋宫取香册，那不只是取册，是去看皇后如何倒。

　　当夜，御前复核记录被抄成三份。

　　一份入大理寺，一份入礼部，一份由卢潜藏进灵前第三匣。卢潜封匣时，手指还有些僵。

　　“夫人，今日之后，皇后这条线会压过所有线。”

　　浮梦道：“所以我们要在她倒前，把她不该背的摘出来。”

　　“若摘不干净？”

　　“那就先把摘不干净这件事记下。”

　　卢潜点头，他如今已经明白，账有时不能立刻清，但必须先让别人知道它还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