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立》姕淡

84、解心结

　　机场。
　　心理医生辛礼正在目送一位她无法疗愈的患者欧嫚。那位妙龄女子本该在美好的青春年华里神采奕奕，如今却在这片满是猜忌和谣言的土地上无能为力，最后只能像是被驱逐般逃离，前往异国他乡。
　　欧嫚在通过了安检口后，回过头朝辛礼的方向看去。惨白的脸上勉强露出微笑，眼眸中无辜的幽蓝显得很悲凉。
　　两人相互招手告别。在欧嫚转身的那一刻，辛礼的微笑的表情立刻凝固，眼神坚定，一场盛大的计划酝酿在她的脑海中。

　　两个月后。
　　心理咨询室内。
　　“你好，我是心理咨询师辛礼，谢谢您的选择和信任。请问你以前做过心理咨询吗？”辛礼给访客倒了杯水。
　　有些拘谨的中年男人两手撺着，摇摇头。
　　“好的。请不用紧张，来这里不代表您不正常，我们将会一起发现和面对问题。”辛礼说道，“我简单地做个咨询前的说明，咨询过程是保密的，未经你的允许我不会把咨询内容传播出去，你可以敞开心扉、放心地和我交流。但如果有极端的特殊情况，也是不排除通知你的家人和相关部门，以保障你的生命安全和相关利益。这些其实在您预约的时候就已经有过提示，相信您应该知晓。”
　　中年男人点点头。
　　“那么，根据您的之前所填写的评估问卷来判断，您有一点焦虑倾向。不过别担心，大部分的人都会有类似的症状。我们现在要做的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确认您是否真的有这样的症状，了解它的严重程度以及是否影响到你的日常工作和生活，如何去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状态。无论如何，希望我们可以共同分析和面对，您觉得可以吗？”
　　中年男人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不怕你笑话，我老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但是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得明白。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一边觉得自己没病，一边觉得自己不正常，虽然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面对，但最后还是预约上了。”

　　“没关系，你愿意坐在这里，已经是勇气可嘉了。咨询室成立的目的不只是简单为了确诊病情，而是为了减轻病情直至痊愈。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哪怕是一些零碎的感受，或者是印象深刻的一些事情，都可以开始聊。或者您是怎么想到要来这里进行咨询的呢？是什么契机让你决定来此？”
　　“我有个朋友，他来过之后，状态就好了很多，我就想着来一趟看看。”
　　“原来如此。您是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好了吗？”
　　男人叹了口气，“最近很不顺心，跟家人、对象、工作都有很多的矛盾。”
　　“在家庭、恋情、事业上的确会有很多像您这个年纪的人容易产生的矛盾和纠纷，请问您具体是发生了什么呢？”
　　“其实我也老大不小了，婚事一直也没个着落，家里逼得急。我出来当牛马那么多年，多少也是见过世面的，一切随缘，所以结婚生子观念没那么重。主要是我老家那个地方，仍然是百家有女一家留，一家有女百家求。加上我父母当年也一样，他们把这笔血账都算到了我这个丁子户头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辛礼在电脑上记录内容，看着沮丧的男人说道，“城市和家乡两边的观念割裂感的确很重。”

　　“就是。”男人激动道，“还有，前两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男生，去年好不容易跟父母开口，年初的时候父母终于松口了。可我的单位却不支持同性，一旦被发现一定没有好下场，我在那里打拼了10年，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的位置，实在是很难取舍。现在对象觉得我在哄骗他，父母觉得我在拖延，一直僵持着。”
　　“按理说，这个城市的婚恋观念应该都很开放，毕竟现在三类婚姻都受法律保护了，企业应该跟政策保持一致性才对，怎么会背道而驰呢？是有什么隐情吗？”
　　“唉。”男人小声嘀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单位不成文的规定，领导层倾向于守旧派，否则开除，连背调都不能幸免。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男性，实际上没有例假和孕产假的男性能最大限度压榨劳动力罢了。”
　　“这会不会只是你的猜测呢？”
　　“不不不，单位里大部分都是单身的，结婚的无一例外都是男女婚姻。里面女生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无一例外全是单身，能留下来的某种程度上也是狠人，要不然就是实打实的关系户另有它用，上班如上战场。”男人又叹了口气，“你要不信就算了。”

　　“明白了，这样的企业文化氛围也是你焦虑的原因之一。”辛礼记录道。
　　男人松了口气，“感觉说出来后，心里好受了一点。家里人完全不理解，对象能理解但不能完全迁就，公司里是完全不敢提，有点风吹草动就各种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男孩一多，战争要来，血总要流，不用卫生棉就用止血带。这报应着实是落到了我身上了，没半点好事发生。人这辈子不就是想在一个好家庭里长大，之后再组建一个好家庭过完下半辈子吗，我怎么就这么难。”
　　“我能理解，幸福美满的家庭是大部分人的毕生追求。工作又是绝大多数人赖以生存的手段。二者兼得，人生快活。若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事与愿违，许是老天另有安排。”
　　男人叹了口气，“我算是看明白了，工作就是为了拿点钱过自由生活，又不是当青楼头牌一辈子卖。工作是人生的副业，生活才是主业。反正最近公司也不景气，总透着那么股阴气，新上任的总裁三把火，怕是要出大瓜，别到时候连累我这种牛马。”

　　“其实你内心已经有了答案。山重水复疑无路，看似死胡同，其实柳暗花明又一村。只是一时之间难以彻底放下，这也是人之常情。”辛礼说道，“可以多给自己一点时间，不必急于求成，步步紧逼。跟家人恋人做好沟通，做好时间计划，安排好具体事务，表明好态度，我相信大家应该都能理解。”
　　“我明白了。”男人还是有些沮丧，“可我现在一面对这些事情就很应激，心烦气躁一激动就心直口快，就吵架就伤感情就伤心，害怕自己以后可能会动手会伤人会害己会想不开。”
　　“抑郁是因为活在过去，焦虑是因为活在未来，平静是因为活在当下。你现在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带来冲动，以及冲动的后果，并且及时寻求帮助，已经是很好的做法了。”辛礼说道，“平常可以听听音乐、慢跑等运动，放空自己的时候独自思考这些问题，不要高强度的工作中和气氛不好的关系中强行给自己加压。与人进行这些问题沟通之前，可以设想一下面对不同的人如何进行对话，还可以跟ai模拟对话内容，寻求更合适的话术和语气。进行沟通的时间尽可能充裕、空间尽可能舒适，至少不压抑，可以家里、餐厅、咖啡厅，或者是贴近大自然的公园等，但是要注意保护个人隐私。”
　　男人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会给我的朋友推荐去撸猫撸狗？毛绒玩具对我来说无感，但还可以接受；可我很早之前碰过活体的毛动物，感觉暖的活肉有点吓人。我的意思并不是想要冰冷的死物，我只是不能理解我那个朋友为什么能那么高兴。”

　　“缓解压力和治愈身心的方式多种多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喜好。我一般会给渴望陪伴而非来源于人的陪伴的访客推荐动物陪伴，短期性可以花钱去猫咖狗咖，长期性那就是领养。像您这样的，可以尝试亲近植物，绿色养眼，不吵不闹，还能净化空气，吸收噪音。”
　　男人环顾了一下咨询室内，空间很宽敞，装修很温馨，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绿植盆栽挺多的。”他发出感叹，“老师，您的压力也不是一般都大吧？”
　　“我从小就比较受家里人养绿植的熏陶，后来算是直接传承，进入这个行业后发现养绿植更有必要了。”
　　男人看着那面墙上大大小小的土盆和绿叶，错落有致，“老师，我是看出来这些种类繁多，但是我不懂花草，感觉没什么兴趣。”他眼尖地瞥见角落里几盆多肉，“那些养不好的是要直接丢掉吗？”
　　辛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是的，那是我打算一会儿结束咨询后，拿来慢慢修剪的。”
　　一听修剪二字，男人立马来了兴致，“不瞒你说，我平常就很喜欢看修马蹄的视频，方便示范给我看看吗？”
　　辛礼没有拒绝，她将多肉盆栽转移过来后，拿出修剪装备——镊子，随后将多肉底下枯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扒拉出来。
　　“好解压！让我试试吧。”男人兴奋地跃跃欲试。

　　辛礼还是没有拒绝，男人自顾自地埋头勤干起来。很快，那几个多肉被扒拉地很干净，一朵朵多肉就像重瓣莲一样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惹人生爱。
　　“我能不能把这几盆打包走，出多少钱，我都愿意。”男人兴奋地说道。
　　“这些不值什么钱的，不过带走是不能带走的，这里只有心理咨询服务，不售卖也不赠送任何物件。其实网上有很多品种，价格也实惠，回去之后您再好好挑挑，相信您能找到合适的多肉盆栽。”
　　“好的，我明白了。”男人高兴地结束了咨询。
　　辛礼让助理小陶送男人离开后，松了一口气，将那几盆多肉浇了点水放到玻璃窗前，再看了一眼窗外一枝独秀地矗立在大型园区中，赫然标着「Li大集团」大字的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