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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尤四姐(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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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坑全数填平后,灵峰忙不迭赶尤玥回家,小丫头悟性太高,他这个做师傅的已经没什么可教她的了,只除了最后一本压箱底的秘籍,那是必须要留给归云这个正宗衣钵传人的。
他才不会承认,尤玥领着泉字辈的几个小道童,把他从沿海带回来的新鲜果子和食材快霍霍完了。
“师傅,我舍不得你。”
灵峰摆手欢送,“舍得舍得,快家去吧,多学些规矩对你没坏处。”
擦去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泪珠,尤玥拉着灵峰衣袖撒娇,“师傅,你嫌弃我!”
同到村口送别的九泉连忙扯住灵峰另一边衣袖,学着师祖的声音语气说道:“咳咳咳,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学小娃娃撒娇卖乖,撒手,快撒手!”
尤玥嘿了一声,轻轻捏了把九泉的小脸蛋,“小九儿,我哪怕长到七老八十,在你师祖面前也是乖乖小徒儿,就撒娇,就卖乖!”
九泉笑嘻嘻,“小师姑,要记着自己的话,等我们师兄弟长到七老八十对着您老淘气撒娇的时候,您可不许嫌弃啊!”
尤玥脑海里立时有画面呈现,下意识打了寒颤,斜睨头上扎了两个羊角的小道童,“小九儿,你学坏了!”
九泉委屈巴巴地看她,“唉,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归云含笑上前,在小徒弟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淘气!还不快去做功课!”
将一包袱现炸的素丸子递给尤玥,这位玄微观下一任观主小声叮嘱师妹,“皇宫里住着的都是人精,你那手改良版的控神术轻易别再施展了。”
尤玥一惊,师兄怎么知道自己对太妃宫里的严姑姑用了控神术?
她疑惑地看向师兄,归云却不再说什么了,安静退回神父身后。
她又看向灵峰,希望师傅能为自己解惑,灵峰挥袖,用内力将她送上马背,又在马臀轻拍一掌。
黑马撒开蹄子奔了出去,旁边站桩等候的晴空不慌不忙对灵峰和归云行了拜别礼,这才上马追赶。
归云挥袖拂去浮尘,笑问:“师父怎么不告诉小师妹紫鸾师叔的真实来意?”
灵峰摇头,“你小师妹什么都好,就是天生少了几分敬畏之心,我教不了她自有旁人来教,以后只看她自己造化吧。”
归云目蕴忧色,望着纵横在阡陌小道上的那匹黑马,踌躇片刻问道:“师父的意思,以后咱们就不管小师妹?”
灵峰拍了拍大徒弟肩膀,牵起九泉小手往回走,“你小师妹和我们不是一条路,她的根在京城。”
见归云不解,灵峰面露忧虑,提醒道:“孙悟空当着众门徒卖弄本事,菩提祖师逐他出门时说过什么?”
九泉抢着回答:“师祖师祖,菩提祖师告诫猴子来日惹祸行凶,不许说出自己是祂师父!”
归云闻言心中悚然一惊,声线不稳地叫了一声:“师傅!难道说……”
寄以厚望的大徒弟失去往日平静,灵峰不忧反笑,赞许地对他点点头,“你能知道敬畏,这很好。”
归云喃喃道:“小师妹心有猛虎,却不知谁是伏虎之人?”
灵峰捻须不语,九泉一手拉着师祖一手拉着师傅,蹦蹦跳跳边走边唱:“师姑是只母老虎哟,山下的女人会跳舞……”
尤玥主仆回到宁国府,刚换回女子装束,尤氏带着几个心腹找了过来,亲手替她重新梳妆打扮。
乖巧地坐在凳子上,任由姐姐的手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尤玥忍不住好奇:“姐姐,什么客人,值得你为我这样隆重装扮?难不成是那位宫里的娘娘又回家省亲来了?”
尤氏点点她笔尖:“想什么美事呢!即便娘娘省亲,同你这小妮子有什么相干。是西府荣国公老夫人听说你们姐妹在府里做客,说请你们过去那边逛园子赏梅花。”
尤氏喜气盈腮,觉得这是老太君赏体面,尤玥却不以为然,大姐姐嫁到贾家十多年,自己家也不是没递过帖子想去请安,前面十几年都拒了,这时候却想起来要赏光?
怕不是听说了大姐夫请动宫里掌事姑姑来给自己姐妹教导规矩,有心敲打一二吧。
尤玥拉着姐姐咬耳朵,“严嬷嬷的真实身份怕是那边府里已经知道了,大姐夫的打算怕是瞒不过有心人,你叮嘱二姐姐三姐姐一会儿别像在家里那么机灵有眼色。”
尤氏听她说完,直起腰笑着搓搓自己耳朵,“你个小人精,只管好你自己吧。老太太是慈善人,最喜欢聪明伶俐的漂亮小姑娘,你若能得她老人家垂青,好处多着呢!”
尤玥晃晃脑袋,感受碧玉耳坠打在腮帮上的一点凉意,从梳妆匣里拿了一枝红宝石梅花簪,起身插在尤氏发髻右侧,“不稀罕,我有姐姐疼爱就足够了。”
虚岁才十二的小女孩,身高已经快赶上长姐,再大几岁怕不是比一般男子都要高挑。
尤氏欣慰之余不免担忧,怕妹妹人才平庸难以嫁入好人家,又怕妹妹太过惊艳自己护不住。她怜惜地摸了摸尤玥的脸颊,看着她初显绝色的娇嫩面容,生出几分独属老母亲的愁绪。
尤玥用帕子将唇上口脂擦淡了一些,又减去头上几只钗环,改用珍珠发带缠绕在发髻上。
减妆后的少女依旧好看,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光华潋滟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镜中的尤氏微微皱眉,心里清楚妹妹这样做才是明智之举,不由为她的懂事感到心疼。
尤玥将铜镜反扣在桌面,“姐姐,你是明快爽利、杀伐果断的掌家宗妇,多愁善感的表情可不适合出现在你脸上。”
尤氏笑着点点她眉心,从新做好的四套预备过年穿的冬装里,挑出颜色不那么出挑的一套,尤玥也不用人服侍,自己将衣裙配饰穿戴整齐。
姐妹携手出了厢房,银蝶迎面走来回禀说二姐、三姐已经在客院前厅等候。
不多时四姐妹在前厅碰面,尤氏看着面前三个青春年少、娇花嫩柳一般的妹妹,想到丈夫着落在她们身上的诸般算计,心中喜忧参半,复杂情绪难以言说。
二姐三姐眼中惊喜难掩,脸上表情有些忐忑,看见长姐幼妹便好似有了主心骨,起身走上前一人拉住一个。
尤氏拍拍二姐的手背,又摸摸三姐的手心,安慰道:“那边府里老太太和两位太太向来面慈心软惜孤怜幼,几位奶奶姑娘或贞静柔顺或稳重平和或明快爽利,都不是那等古怪刁钻爱为难人的性情,你们只按严嬷嬷平日教导行事就好。”
略停顿了一瞬,尤氏继续说道:“只是那府里有位宝玉宝二爷,因为祖母钟爱从小和姐妹们养在一处学习玩耍,性情颇为懵懂天真,一向不大注重男女之别,若是不妨头在园子里撞见,你们也别大惊小怪,守礼自持以礼相待即可。”
二姐和三姐对视一眼后默默点头,她二人亲父是小乡绅,嫡亲外祖也不过普通商贾人家,男女关妨其实远没有大户人家那般严谨。
不说小时候,就是近几年逢年过节走亲戚,她们姐妹和诸表兄弟们也常一处说话玩笑,没有太多顾忌。
如今,她们既然有心攀上登高,自当谨言慎行好生约束自己,该避讳就得避讳,不能让人说尤家女儿不知分寸没规没矩。
四乘暖轿出了宁国府,中间换了几次抬轿仆役,一路去往荣国府贾母住处。
贾母的上房里,除了老太太自己,住在园子里的众姊妹正好一起过来请安,一屋子香娇玉软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尤氏姐妹下了轿,先是几个穿金戴银的婆子迎着送进院中,到了台阶下里面出来一位美貌少妇并两个衣饰不俗的俏丽大丫鬟轻步走下台阶。
那少妇未语先笑,但见她发饰琳琅珠翠,衣着锦绣华美,人未近身富贵骄奢之气却已扑面而来。
难得的是,一身的精彩辉煌并未压住她本人半点容光,反衬得她凤眼红唇越发美艳逼人。
“哎哟哟,好俊俏娇美的姐妹花,珍大嫂子,你家供奉的不会是百花仙子吧,怎么个个都这样好看!”
尤氏笑着挽住她手臂,“名花倾国,最好看最名贵的早落在你们府里了,我家这几个粗枝笨叶的哪里能比?”
笑完说出美貌少妇身份,让三位妹妹给这位琏二奶奶行礼问好。
听她们口称“琏二奶奶”,少妇嗔道:“大嫂子要和我们生分不成?什么太太奶奶的,三位妹妹该管我叫姐姐才是。”
尤氏笑道:“可不敢高攀,你若不嫌弃,让她们叫你琏二嫂罢。”
二姐、三姐、四姐眉目含笑,正要改口,忽见厚缎门帘掀开,又一位少妇款款而出,当阶浅笑道:“珍大奶奶、琏二奶奶,老太太在里面等得心焦,你们还不赶快领三位姑娘进来。”
三姐妹见她素面无妆衣饰简雅,便知她是荣国府二房嫡长子贾珠的未亡人李氏。
琏二奶奶王熙凤一手挽二姐一手挽三姐,当先迈上台阶,口中说道:“老太太忒心急,人都进来院子里了,还能跑了不成!”
她步子迈得快,急惊风似的撺着二姐三姐进了屋子,直奔史老太君面前。
老太太直起身笑骂:“凤丫头,你又在编排我什么?娇客面前,你可别失了礼数!”
王熙凤笑盈盈松开二姐、三姐,将二人往老太太面前轻轻一推,“老祖宗别冤枉人,我是最知礼的,知道您想看美人,连夜下了帖子给珍大嫂子,请她带了几位妹妹上门。您快瞧瞧,比咱们家的女孩子如何?”
尤氏这时快步上前,尤玥不用姐姐吩咐,自觉上前和两位姐姐站成一排。
王熙凤命小丫鬟将三张暗纹缎面跪垫放在地上,尤氏站在史老太君坐榻下首左侧,依次指着二姐、三姐、四姐道:“老祖宗,这便是我娘家三位妹子。映珊、映瑚、玥儿,快来见过老祖宗!”
原本被史老太君搂在怀里的湘云、黛玉赶紧起身下榻,退到旁边好奇打量珍大嫂子娘家来的三位娇客。
三姐妹恭恭敬敬跪下磕头,口称老太太安好。
老太太连说三个好字,命大丫鬟赶紧把三位姑娘搀起来,又让鸳鸯给自己取老花镜好看得更仔细。
二姐妩媚温婉、三姐明艳瑰丽、四姐灵秀脱俗,饶是老太太见多了美人,也不觉赞叹姐妹三个风姿殊绝。
史老太君拉着尤玥的手不放,这双小手不像其他闺阁千金那般柔嫩绵软,肤质略有些粗糙,指腹和掌心甚至有薄茧,摸着却是暖呼呼的,可知这双手的主人气血旺盛体质康健。
这双手让老太太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儿时好友,那姑娘自小跟随祖父学武,多少将门子弟都不及她刀兵娴熟骑□□绝。
可惜,那姑娘没活到嫁人生子,就同她父兄一起战死在北疆。
她记得那姑娘女扮男装奔赴北疆战场前,送了一枝墨绿冷玉剑簪给自己。
夫君代善不知剑簪来历,袭国公爵位时还曾向自己讨要剑簪权作贺礼来着。
后来,那枝剑簪就被她收进库房深处,如今,不知还找不找得出。
故人多年不曾入梦,也不知她已忘了自己,还是投胎转世不复前生记忆?
史老太君摩挲着尤玥手上几处薄茧,拉她在自己榻上坐下,问她可会骑马射箭。
尤玥大方点头,“从会走路时就能坐在马背上,六岁开始正式学习骑射,不敢说百步穿杨,等闲猎几只山鸡野兔的准头还是有的。”
一把冷泉似的嗓音全无小女儿的软糯娇柔,吐字清脆利落,声线干净锋利。
她声音不高,传入人耳中,却让人觉得周遭嘈杂退散,只剩冰珠落玉盘的清音回响。
湘云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尤玥,和黛玉咬耳朵道:“珍大嫂子这位四妹妹声气形容好生特别,令我不禁想起一句唐诗来……”
黛玉抿嘴一笑,帕子掩在唇边轻声道“一剑霜寒十四州”
宝钗走到二人身后,将双手分别搭在二人肩上,“我亦有同感,明明两个姐姐生得娇花嫩柳一般,怎么年岁最幼的这个却如冰雪里粹炼过似的,如此清冷剔透锋芒逼人。”
迎春和探春指了指尤玥,对惜春笑道:“你是四姑娘,她也是四姑娘,不知你两个孰长孰幼?”
惜春善画,她看人往往忽略皮相美丑,只关注气质神韵,默默观察一番后,小姑娘给出自己的评论:神清骨秀、正邪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