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尤四姐(八) ...

  •   出了城门快马加鞭,铁蹄声声踏碎京郊烟尘。

      棕色高头大马上,尤玥回身看向渐渐远去的一处庄园,忽然想起母亲提过的一桩旧事,她下意识一拉缰绳放缓速度。

      “晴空,前几日是不是有位姓张的皇庄管事递过帖子到尤家?”

      尤父生前不过是从五品的武官,在他过世后家中又无男丁支应门庭,人际往来有限,每月收到的帖子屈指可数,晴空立时便想到该送帖人信息。

      “姑娘,二姑娘生父在世时曾为她订过一门亲事,那位亲家公正是姓张,乃是华安长公主名下一处皇庄管事。”

      华安长公主一年前已经病逝于并州封地,她名下的皇庄被当今赐给长公主之女瑞平郡主。

      这位瑞平郡主在京城声名不显,隐约听说其与生母长公主并不十分合睦。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位张姓管事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皇庄的差事。

      难怪母亲对二姐姐的亲事另有打算,迟迟不肯履行旧时约定,那张家不知是不是也看出几分苗头,这才送帖子上门试探。

      以尤玥对自己老娘的了解,这桩亲事十有八九是成不了的,就是二姐姐自己怕也是不乐意嫁给一介白丁的张家后生……

      尤玥呼出一口白气,她从很小就已经知道,美貌于小户人家来说是祸不是福,若没有一定自保能力要么干脆舍弃,要么只能托庇他人。

      不提二姐姐自己意愿,张家能否承受得住这样的福气并堪可托付终生呢?

      田庄阡陌,路窄难行。

      玄微观地处半塘村后山山腰,简简单单四方院墙圈起几间砖瓦房,只从外面看绝看不出这原来是座道观,还当是普通农家宅院。

      一枝老梅探出墙头,黄玉色花瓣在寒风中舒展自如,散发淡淡幽香。

      道观牌匾上“玄微观”三个大字依旧如行云流水,却不是前人笔墨,比之原先的金底黑字,如今的黑底金字于厚重中平添几分低调的奢华。

      看出来了,师傅这次出海果真是发了大财。

      晴空上前叩门,小道童九泉看见是尤玥,笑得两眼弯弯,“和光师叔,今日有贵客到访,师祖念叨你好一会儿啦!”

      尤玥塞给他一大包糖莲子,顺手摸摸他的小脑袋,“知道了,马背上包袱里全是福顺斋的点心,你和其他师兄弟们分一分。”

      晴空牵了马跟着九泉自去安置,尤玥自顾自往正殿三清像前上过香,便往东厢一间屋子走进去。

      屋里除了师傅灵峰道人和师弟归云,还有两张陌生面孔,年老的鹤发童颜面庞红润,年轻的眉目清冷仙姿飘逸。

      看见大半年没见的师傅,尤玥观感一时有些复杂,怎么说呢,除了归云师弟,屋里其余三位道长看着都不太像正经出家人。

      绛褐道袍的师傅灵峰宛如和气生财的富家翁,深青道袍的像足官宦人家老太爷,浓紫道袍的俨然就是尊贵不凡的贵公子。

      正与老道长下棋的灵峰听见动静,扭头瞧见是乖乖徒儿到来,喜得将棋子往棋盒一扔,笑道,“我徒儿到了,这局姑且算你赢!”

      老道长深知他无赖底色,好脾气地笑了笑,“胜负本天定,不足论输赢。灵峰师弟何必局局当真。”

      灵峰索性在棋盘上将袍袖轻轻一拂,也不知他手上如何动作,黑白子已经各自归拢成一堆,彼此泾渭分明。

      归云眉眼不动嘴角轻抽,将棋子收回棋盒。

      紫袍道人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掩去唇边一丝笑意。

      灵峰招手命尤玥上前,将她介绍给两位客人,“这是我关门弟子和光,俗家姓尤,单名一个玥字。”

      又告诉她两位客人的身份,“这位是你青崖师伯,这位是你紫鸾师叔。”

      尤玥向二人行礼,青崖师伯送了她一方田黄石印章,紫鸾师叔送了她一枚碧玉护身符。

      灵峰目光在印章和护身符上稍作停顿,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诧异,对比了一下大弟子归云刚刚收到的礼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青崖微笑打量尤玥,“灵峰师弟,这孩子莫不是当年你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那个小妞妞?”

      灵峰颔首,“正是她,这几年跟着我东游西走、上山下海,亏得她小小年纪竟没喊过一声苦。”

      归云斟了热茶给尤玥,不独师傅,他们这几个做师兄的也极疼尤玥。论悟性,师门上下无人能出小师妹之右;论吃苦耐劳,他们师兄弟几个在同样的年纪也远比不上小师妹。

      尤玥小声向师兄道谢,就听上首的师傅吩咐归云师兄准备午膳,又命她陪同紫鸾师叔游览后山风景。

      尤玥不解,后山一片光秃秃,有甚风景可看?西北风倒是管够。

      不过,不解归不解,师傅的吩咐不可不听。

      尤玥同不熟的人向来没话说,何况这位紫鸾师叔看着也是一派高冷风范,两人安安静静到了后院。

      穿过两片菜地,尤玥领着紫鸾师叔沿着中间的石子路出了后院,来到坑坑洼洼的后山。

      这里原先是一片山林,生长着松、杨、杉、柏等常见树木,因今年天气格外寒冷的缘故,归云做主让半塘村的村民将树都砍了回去或修整房屋或做柴火或烧炭。

      剩下的树桩子也被附近几户园艺匠人买回去,预备做成盆景出售。

      一个个未填土的树坑,像是土地张开的一张张大嘴巴。

      这要是黑夜里,这些嘴巴不知道要吞进去多少人口?

      尤玥站在一处半人高的深坑旁,一边腹诽一边暗自琢磨怎样快速把这些树坑填满。

      “和光师侄”,一个清冷的声音乍然响起。

      尤玥迅速回神,垂手肃然而立,“紫鸾师叔有何吩咐?”

      紫鸾凝眸看向垂在她腮畔的几绺碎发和已经松垮的发髻,眼睛难受且觉得有些手痒。

      他顺从自己心意从阔袖中取出一把玉梳递给她,又顺手抽下她束发的绿檀发簪。

      “发髻散了,重新梳理整齐”,说毕他转过身,遥遥看向山下村庄飘出的炊烟。

      尤玥呆呆接过梳子,垂发如瀑从肩头倾泻至腰间。

      跟着师傅漂泊江湖的这几年,她早已习惯凡事亲力亲为,梳头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

      她看着紫鸾背影,但见他发色黑如鸦羽,尽数收拢在头顶结成光滑严整的单髻,紫金冠和墨玉簪牢牢束住发髻,两边鬓角似刀裁过一般,绝无一根发丝流落在外。

      尤玥摸了把自己的长发,若有所悟。她将头发也学紫鸾师叔那样全部梳上去扎成单髻,因怕不牢固,特地用跟长袍同色系的发带紧紧缠绕几圈。

      扎好发带觉得还少了什么,出声提醒前方人影“紫鸾师叔,簪子”。

      紫鸾转身,抬手将一枚簪子稳稳插在她发髻当中,顺手又帮她将斗篷的兜帽戴上,这才踏上青石板搭成的台阶向山顶方向走去。

      他身高腿长,看似闲庭信步一般,其实用上了极高明的身法,尤玥要加速才能勉强跟上,不多时气息便有些乱了,背心也开始微微出汗。

      前方身影速度加快,尤玥一个眨眼,便见紫云冉冉上升丈余,她发狠地锤了下自己不算短的“短腿”,蹬腿发力,将身法运用到极致,放空心神专注地默诵独门心法,渐渐达到忘我之境。

      飘然而过的一团柑青色让紫鸾有些诧异,难怪灵峰师兄总夸这孩子悟性过人,他在她这样年纪可还没达到“身心合一、凌虚飞度”的境界。

      不过,师父说过,越是聪明有悟性的孩子,越需要挫折教育,使他们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看这孩子合眼缘,自己便来做这个天外之天、人外之人罢。

      足尖轻点,紫色人影如一羽仙鹤腾云直上,姿态闲雅舒展速度却如鹰如隼,不过十几息便到了山顶。

      群山逶迤,四方风来灌满袍袖,后山并非最高,不远处有数座青峰直插云霄,层云跌宕看不分明。

      远远传来几记钟声,群山回响,紫鸾遥遥看向皇觉寺的方向。

      本朝崇尚道教,民间甚至有传言,太宗皇帝并非薨逝而是以身入道出海做了神仙。

      与父祖不同,太上皇承裕帝早年迷信三清四帝,中年之后逐渐被佛家学说吸引,开始不动声色扶持和尚与道士们打擂台,禅位于当今后更是隔三差五去往皇觉寺拜佛参禅。

      当今圣上永安帝与父祖都不同,他不信神佛,青少年时期虽然也曾和清客门人论道辩禅,骨子里最推崇的其实是儒家,尤其注重程朱理学。

      想到太宗、太上皇、当今圣上对佛道两家的不同态度,紫鸾忍不住轻轻摇头,低声笑了一笑。

      历来王朝更迭、权力交替,总也少不了诸般争斗。可不管朝堂风云如何变幻,日月依旧东升西落,而这山间的风、天际的云也仍旧自在随心,无拘无束。

      “师叔,山顶的风景好看么?”雌雄莫辨的少年嗓音响起,几分好奇几分怀疑。

      全力施为仍然落后小半盏茶时间登顶,对于这位紫鸾师叔的功力修为,尤玥是服气的。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唯一的天才,以前没遇见,不等于以后一直遇不见,师傅说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不,眼下她已见识过其中一重“天外天”。

      眼前的紫鸾师叔,形容依旧一丝不苟,冬日袍服厚重,穿在他身上却轻盈得像是要羽化飞升,紧扣发上的紫金磐龙冠和稳压腰间的螭龙墨玉佩则彰显出尊贵不凡的气韵。

      兼具仙人之飘渺与神君之威严,这样的人物,尤玥平生第一回遇见,她心中隐约生出一个念头:这样令人一眼惊艳紫鸾师叔,自己同他,还是少些接触为妙。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小女孩的心思过于浅白,紫鸾只看她一眼便已经明了,心底蓦然一动,忽然涌出一丝失望和委屈。

      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干净的素面帕子给她,“把汗擦一擦,免得着凉。”

      尤玥接过帕子擦脸,忽然听到紫鸾师叔淡淡说道:“小小年纪,胜负心还挺重。”

      尤玥诧异又好笑,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师叔看着也大不了我几岁,怎么也这般争先恐后,不肯让一让后学晚辈?”

      看着小姑娘黑亮双眸,紫鸾忍不住低声一笑,屈指轻轻在她额头弹了一记,“口角峥嵘辞锋犀利,该属虎才对。身为女子应当贞静柔顺,怎可这般刚强倔犟?”

      尤玥大步后退拉开和紫鸾的距离,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握拳冷笑:“看着像是得道高人,原来竟是个假道学!小道自有师尊教导,不劳师叔费心。若无其他吩咐,恕我告退!”

      小姑娘生气的样子,活像一只暴躁的小老虎,紫鸾觉得她鲜活表达自己的样子很是可爱。

      负手于身后,紫鸾缓步上前,低头看双颊赤红的小姑娘,“年纪小小,脾气挺大。灵峰师兄这一脉心法,讲究的是淡泊如水、不动如山,你这样易嗔易怒,可不是和师门教导背道而驰了吗?”

      尤玥挑眉,不躲不避正面迎上紫鸾视线,“本门心法总纲有云:心随意动,率性而为。”

      紫鸾淡笑,“小儿无定性,往往将率性而为理解成放纵自我不加约束,和光,俗世间枷锁重重,适当的克制和收敛对于你并非坏事。”

      他将手压在尤玥发顶,轻轻按了按她黑亮柔软的发髻,“京城权贵多如狗,哪个不是该弯腰时弯腰,该低头时低头?玄微观……”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尤玥却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将他前后的话语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又一遍后,尤玥心情略有些复杂。

      她向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品出几分意思后忍不住也笑了,“师叔看着不苟言笑,原来说起话也这般促狭,想来是别有倚仗,方能视权贵如走狗……”

      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玉佩上,紫鸾又笑了,“不用试探,我的身份就只是你的师叔而已。”

      尤玥奇怪地看他一眼,“师叔请放心,你的世俗身份与我无关,作为和光,我也只认识你是紫鸾师叔而已。”

      说罢,她摆出恭敬姿态,弯腰拜了一拜:“和光多谢师叔指点!”

      说完直起身走开几步,神情自在,眼神放空自顾自发呆。

      小姑娘的态度很有趣,生平头一次被人这样对待的紫鸾又想笑了。

      他走近小姑娘身边,问她“和光,山顶风光如何?”

      尤玥正在猜师傅今天会不会亲自下厨,午膳有什么好吃的,抽不出心思想风景,敷衍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紫鸾忍住手痒,视线落在小姑娘的头顶,含笑道,“我以为你会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尤玥不喜欢他俯视自己的这种眼神,心中猜度他世俗身份,故意仰高头:“高处不胜寒。”

      紫鸾又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认真回答,不许敷衍。”

      这一记弹指的力道不轻不重,温热的触感被冷风一吹就散,尤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额头,不知怎么想起孙悟空求学长生法门,菩提祖师用戒尺在猴子脑门打了三下的故事。

      可惜,自己不是悟空,紫鸾师叔也不是菩提。

      山顶空间不大,尤玥此时站位已经接近边缘,她自己也察觉到危险,很自觉地向中间走了几步。

      肚子有点饿,论理她该是想早点下山的。可是看这位紫鸾师叔,他似乎很愿意留在山顶吹冷风。

      其实,倘若不是季节和时辰不对,她也很情愿在山顶打坐修炼,吸收日月星辰之精华。

      “紫鸾师叔别只问我,您觉得山顶风光如何?”

      紫鸾看着她被山风吹得松散的发髻,忽然冷了脸,沉声道:“下山!”

      尤玥对着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心里偷偷骂这人莫名其妙,欢欢喜喜下了山。

      晚间,尤玥正要回自己在半塘村的私宅,灵鹤从客房里走出来,送她到道观门口,问她同样的问题。

      尤玥抬头看星星,假装没发现老梅树后那道身影。

      “这山望到那山高,层云尽处九重霄。师傅您猜九重霄外,是山是海,还是另外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