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若许年》南塘知夏

10、尤四姐（十）

　　史老太君越看尤玥越觉得她有故人之姿，立时改了见面礼，除原本的红珊瑚手串外，又赏了尤家三姐妹每人一块白玉佩。

　　精明的王熙凤打眼一看就看出老太太的小心机，打趣地看了一眼尤氏后笑道：“老祖宗偏心！”

　　史老太君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笑眯眯看着这个最会讨巧卖口乖的孙媳妇，听她能说出什么新鲜话。

　　众人就见王熙凤一手拉李纨一手拉尤氏，委屈道：“您老人家也是个喜新厌旧的，见了鲜花似的三位尤家妹妹，就把过了气的孙媳妇冷落一旁，我们三个虽已经不中看，却还有用，老祖宗赏东西也别落下我们呀！”

　　史老太君指着她笑道：“胡说，我几时喜新厌旧了？你虽可恶，珍哥儿媳妇和兰儿他娘却是好的。我收藏的好东西多着呢，她们两个和你妹妹们人人有份，偏不分给你，让你爱吃醋！”

　　说着命鸳鸯取出一整套十二花神玉佩余下的那九块，先让尤、李两位孙媳一人挑了一块，其后钗、黛、湘，次后迎、探、惜，最后剩一块石榴花的，贾母让留给重孙女巧姐。

　　王熙凤见果然没有自己的份，捏着帕子假哭，尤氏一把搂住她笑道：“好可怜见儿的，嫂子疼你，我才得了一整套西洋喝葡萄酒的玻璃酒具，回头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贾母说尤氏太老实，二姐、三姐低头浅笑，尤玥垂眸不语，嘴角微微上扬。

　　那酒具其实是她作坊里出产，灵峰师父这次从外海带了十来箱玻璃制品回来，对外售价虽高，成本加上运费根本不值几两银子。

　　王熙凤高兴之余又去闹李纨，“同样是大嫂子，论情分咱俩更深厚，珠大嫂送我的礼可不能比珍大嫂的简薄！”

　　李纨在她向上摊开的手心里郑重放下两团空气，振振有词道：“我送你一团和气两袖清风三从四德五子六孙妻妾和睦八面威风久居人上十全十美。如果这些你都嫌简薄，那嫂子我真不知还能送你什么了！”

　　王熙凤惊得凤眼瞪圆，连大嫂子都不叫了，“好一个李宫裁，不愧是国子监祭酒的千金，好玲珑心思！好伶俐口齿！往日我竟小看你了！”

　　几个姑娘仿佛今日才认识李纨，惊奇不已地又笑又叹：“这才是真人不露相，出口成绝响啊！凤姐姐，大嫂子的金玉良言，你可得好生珍藏。”

　　荣国府女眷们谈笑自若，妯娌姐妹间和睦异常，虽闲闲说几句家常话，也是言辞文雅字字珠玑，偶有不谐声音冒出，很快就有旁人出来调停打圆场，令风波化为无形。

　　二姐、三姐很努力消化众人言论，竭力想跟上她们思路。

　　尤氏看老太太一心关照四妹妹，便带着二姐、三姐先与纨、凤两位妯娌见礼，次后迎、探、惜三春姐妹，最后是宝、黛、湘。

　　李纨听尤氏说这两个妹妹没上过闺学，不曾读书识字，于是主动将话头引到女工针线上，又讨论着各自闺中作何消遣。

　　黛玉、湘云、惜春本就对这类话题不感兴趣，又兼对从小练习骑马射箭的尤玥更感兴趣，索性围坐到贾母榻旁。

　　贾母已知尤玥属狗，便问哪月出生，听她说是七月，便笑道，“我们四丫头比你还大几个月，却没你长得高，可见习武有习武的好处。”

　　黛玉、湘云、惜春一一同尤玥相互见礼问好，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会学习骑马射箭。

　　尤玥回答说自己从出生起三天两头生病，几次险死还生，偶然得高人指点让寄养在道观方能保无病无灾。

　　被送到道观后，观主不仅传授她独门内功心法，还一视同仁让她与其他弟子一道学武和练习骑射。

　　就这样内外兼修，几年坚持下来，她身体果然锻炼得比寻常人更康健。

　　惜春觉得她的经历同妙玉很是相似，听她说在道观凡事都必须亲力亲为，不仅要自己洗衣做饭，甚至还要开垦荒地种田除草，十分不能理解。

　　“亲家太太难道没派婆子丫鬟跟去道观服侍你吗？”

　　尤玥答：“怎么没有，不过道观有规矩，所有弟子，不论俗家身份为何，一律不许带下人服侍。另外，分发下来的各项日常师门任务，也必须本人独立完成，不得接受他人援助或协助。”

　　这样的生活，对于黛玉、湘云、惜春这样的公侯小姐来说，根本无法想象，简直无法理解。

　　湘云心疼地摸着尤玥手上的茧子，问她是怎么忍受下来的，难道不觉得辛苦和委屈吗。

　　尤玥微笑回应：“乐在其中，苦从何来？”

　　黛玉点头：“正是这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惜春拧眉若有所悟：“以往竟是我错了，原来真正的出家生活，根本不是我父亲和妙玉那样的。”

　　她把头枕在黛玉肩膀上，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珠大嫂子说讨厌妙玉为人，大约也是看穿她不是真正出家人的做派吧。

　　湘云轻轻推了她一下，打趣她：“惜春妹妹，你以后，还说不说剪了头发去做姑子这样的糊涂话了？”

　　惜春不答，又问尤玥，“你今后还要回道观常住吗？”

　　尤玥摇头，“师父说我灾厄已除，不许我再回去打扰他老人家清修。”说着表情很是失落。

　　她终究同绛真师姑一样，成不了真正的道士，只能作为修行之人辗转于红尘俗世。

　　湘云捏捏她的脸，“桃源虽好非吾乡。你住进园子里，我们带你好生享受一番在家的快乐，保准你再不想回去道观！”

　　说完拉着史老太君衣袖问自己这主意好不好，还说宝姐姐是最会照顾人的，让老太太跟珍大嫂子说一声，留尤玥在蘅芜院住下。

　　史老太君笑道，“我巴不得把你珍大嫂子的几个妹妹都留下，只是，她们姐妹之前没上过闺学，珍哥儿特地请了教引嬷嬷给她们上课，总不好为了玩乐耽误她们学习。”

　　黛玉好奇问道：“玥妹妹，你在道观除了练武，可曾对医、命、相、卜有所涉猎？”

　　尤玥眨了眨眼，“林姐姐，不瞒你说，对于正经道家学术我其实一直避而远之，师父也不耐烦教我。旁门左道倒是学过一些，略知皮毛，难登大雅之堂。”

　　惜春想起道观里父亲贾敬最爱做的事，压低了声音问：“旁门左道里包括烧丹炼汞吗？”

　　尤玥点头：“烧丹炼汞法出旁门，不过此法虽非道家正统，却有其他妙用。”

　　惜春又问：“此法能炼出长生不老药吗？”

　　尤玥摇头：“世间本无长生术，宇内岂有不老丹。”

　　惜春再问：“术流动静都不能的话，到底要如何修行才得长生？”

　　尤玥眼神怜悯地看她，“惜春姐姐，少看些神仙志怪小说吧。”

　　见惜春满脸失望，尤玥想了想问她，“史书留名，千百年后还有人知道你姓名和生平，这算不算一种长生？”

　　惜春还没说话，湘云抢着回答：“怎么不算呢？”

　　黛玉把手轻轻搭在惜春肩膀，笑道：“名垂青史和遗臭万年，惜春妹妹你选哪个？”

　　湘云又抢答，“当然选名垂青史！”

　　惜春沉默片刻认真问尤玥：“你怎么选？”

　　尤玥奇怪道：“为什么要选？我又不求长生！”

　　惜春眼神固执地盯着她，“不行，你必得选一个。”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位尤家妹妹的答案说不好又会出乎意料。

　　史老太君歪在榻上，眯眼听身旁几个小姑娘闲磕牙。

　　她能轻易看穿尤二姐和尤三姐，对最小的这个，却有些把握不准。

　　尤玥把手一摊：笑嘻嘻道：“我还是个小姑娘呢，且想不到那么长远的事情上头，有那闲工夫，我不如多吃两个果子多看一会子书。”

　　史老太君笑着转头看了鸳鸯一眼，后者会意，让人快去另挑新鲜水果去皮切块雕花后送上来，又将盛放干果蜜饯的八宝攒盒往几位姑娘前推近些。

　　尤玥每样蜜饯都尝了尝，除了杏脯其他三种都不及玄微观幻云师姐做的好吃。

　　她喝了半盏茶才把甜味都压下去，惜春递了一小把剥好的松子仁给她，问日常在家都看什么书、有没有读过女四书。

　　尤玥回说自己读不懂女四书，又是个再俗不过的大俗人，志怪博物类杂书外，看的最多的是话本子。

　　总之都不是正经该看的，黛玉捂着帕子笑，“玥妹妹，你也太老实了。若再有人问，只答些许认得几个字，勉强能读懂女四书就罢了。”

　　惜春见她面露不解便解释道：“有些人最爱把闺阁箴规挂在嘴上，每常说身为女子当恪守本分安分随时，万不可看杂书移了性情。”

　　湘云知道她们所说之人是李纨和宝钗，她虽不十分赞同纨、钗二人观点，却也无意指摘她们的不是，笑指她腰间碧眼狸奴戏锦鲤的荷包，赞道：“好精致的荷包，是你亲手绣的不是？”

　　尤玥回忆起这荷包来历，心里偷偷笑了一声，摆手：“记不得了，许是姐姐们送我的，又许是外面哪间铺子买的。”

　　她见小丫鬟拿着夹子剥核桃剥得辛苦，手指下意识动了几下，尤氏不放心她一个人，恰好在此时走过来，见她动作忙轻轻咳了一声。

　　尤玥讨好地对长姐笑了笑，尤氏把她头上钗子扶正，对黛、湘、惜三人道：“玥儿从小在道观长大，礼数粗疏得很，若有冲撞几位妹妹的地方，我替她陪个不是。”

　　黛、湘二人笑道，“珍大嫂子说哪里话，玥儿妹妹质朴率真，我们喜欢她还来不及呢！”

　　惜春向尤玥投去羡慕的眼神，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没有说话。

　　原以为嫂子尤氏也是心冷之人，原来，她对自己亲妹子竟是完全不同的。

　　贾母笑着对惜春招手，把她搂在自己怀里，“你这几个妹妹都是良才美玉，听说珍哥儿特意为她们请了嬷嬷教导，这就很好嘛！”

　　尤氏将贾母膝盖上绒毯往上拉了拉，解释道：“教养嬷嬷主要是教她们女四书和各样规矩，至于琴棋书画调香烹茶这类才艺，若能精通一二自然是锦上添花，若不能，略习皮毛不至于在人前出丑也就足够了。”

　　贾母拍拍她的手，“你这个做姐姐的，考虑很是周全，珍哥儿这个姐夫也算尽心。今儿请你们姐妹过来也是想让你们松快松快……”

　　时刻留意贾母动静的王熙凤立刻起身，笑盈盈道：“老祖宗，我和两位嫂子领着尤家三位妹妹到园子里好生逛一会去，您记得吩咐厨房安排一桌好饭菜等着我们回来一起吃。”

　　说完使了眼色给探春，探春便同迎春上前到贾母榻前，惜春也站起身，三姐妹一人拉了一位尤家姑娘辞了贾母回园子。

　　宝、黛、湘紧随几人之后，贾母跟前便只剩下三个孙子媳妇，贾母摆手让她们也同去逛园子。

　　又对王熙凤吩咐道，“让园子里的小厨房好生整顿一桌酒席招待几位亲家姑娘，我这里的厨子只擅长做合乎老人家胃口的软烂菜，你们年轻小辈多半吃不惯。”

　　王熙凤伸手问贾母讨要银钱好打赏大观园里的小厨房，李纨笑着挤兑她道：“谁不知道你这位管家奶奶富得流油？一顿饭你就请不起了，还和老太太要钱！”

　　王熙凤反手拍了她一下，“我不过是个空架子，吹出来的富贵风光罢了，哪里比得上大嫂子，实惠都藏在兜里。罢了，今儿看在老祖宗和尤家几位妹妹的面上，不同你计较。”

　　说着挽住尤氏胳臂，同她说说笑笑地先出去了，李纨无奈摇头，同贾母又闲话了几句贾兰近日的课业，这才带着丫鬟回去园子。

　　原本热热闹闹的厅堂重又安静，小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桌椅，贾母问鸳鸯对尤家几位姑娘观感如何，鸳鸯忖度老人家心思，垂眸片刻，笑着答了一句：“真真不亏她们家的姓氏。”

　　贾母虚虚点她额头，命取出五十两银子来，让她立刻遣个管事媳妇送去给大观园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