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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尤四姐(七) ...

  •   贾蓉正在自我安慰,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胳臂,一个面生的公子笑着对他说:“原来你就是那个有名的……”

      那人嘴巴几乎贴在贾蓉耳朵上,轻佻吐出三个字“活王八”,说着强势搂住他往旁边走远几步避开人,一只手不老实地摩挲着他的后脖颈。

      “怪道外面人说贾家出美人,啧啧,连爷们身上皮子都比楼里姑娘白嫩……”

      贾蓉奋力反抗,怒骂“你才活王八!瞎眼的狗东西,敢调戏你蓉大爷!”

      奈何这人高大健壮,两只手臂铁箍一般禁锢住他上半身,贾蓉只好拿脚去踹,却踹了个空险些没把自己绊倒。

      那人见他挣扎时玉面白皙、粉颊飞霞心中越发喜爱,索性凑在他脖颈闻了闻面脂和熏香交织的氤氲香气,言语越发肆无忌惮。

      “听说你老子也是个水陆两通荤素不忌的,小爷也带你领略领略□□风月如何?”

      说着大手在他臀部拍了两下,贾蓉羞愤不已,他自己调戏女子时不觉什么,如今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且对方还是个男人,脸上心里顿时如火烧,难堪之极。

      恨不得手上有把刀,立刻把这下流东西嘴巴割开,再把两只脏手剁掉喂狗!

      他转头想找人求助,不想众人都去围观裘公子和卫若兰打架,贾菖又去了马厩,竟没人留意此处动静。

      心中不觉十分慌张,强自镇定道:“念你酒醉,我不与你计较,快放开手!”

      口中这样说,心里却在想等脱开身立马打听清楚这囚攘的姓甚名谁,再找蔷哥儿商量计策,不打断这货第三条腿不算出完这口鸟气!

      那人见他胆怯哈哈一笑,对着他脸上喷出一口酒气,“酒不醉人人自醉,蓉弟比醇酒美人更叫哥哥我上头……啊!”

      风声过耳,一枝利箭紧紧擦着那人耳朵飞出去,迅如闪电直射矗立在射箭场最远处的箭靶。

      箭矢擦着箭靶边缘掉落,那人后知后觉感知到脸颊处一阵发凉,伸手一摸摸到一片光滑,右边鬓角处像是修胡刀刮过似的干净。

      后心冒出一阵冷汗,心跳骤然加速,那人一惊之后眼中冒出凶光,猛回头瞪眼。

      就见一个面皮不那么白皙的俊秀少年施施然走来,手里拎着一张弓,开口说了四个字“抱歉,手滑!”

      清凌凌目光,泠泠然嗓音,像极雪山顶上的一眼冰泉,不消触摸,寒意已侵袭而至。

      看似毫无杀伤力的纤细少年,目光有如实质沉沉压在自己身上,那人只觉得肩头沉重,不自觉垂下视线不敢放肆多看。

      长弓一梢不轻不重敲在搂住贾蓉的那只胳臂上,那人肘间一麻手臂无力松垂。

      贾蓉趁机脱身,小步跑到尤玥身边,满脸后怕,湿漉漉委屈眼神跟小狗一般。

      “四舅舅……”

      情不自禁喊出一声,贾蓉丝毫不察觉自己语气中除了感激还带着几分期盼。

      期盼什么?

      小孩受了欺负必然是想家里大人给予安慰并帮着教训回去的。

      那人对贾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玥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这人借酒装疯,在别人家里不说遵守做客的规矩,反欺辱起主人家的小爷。

      贾蓉若真被这恶客占了便宜,不说贾珍丢脸,大姐姐也跟着面上无光。

      自己若不帮忙出头,岂不是让人以为这府里当真都一门孬种,谁来都能踩一脚?

      尤玥用弓指着恶客,也不废话,直接说道:“我要和你比骑射,敢应战吗?”

      方才两轮比试结果未出,恶客却知道自己必是魁首,盖因他其实是军旅出身,是辽沈总督亲自选拔到身边任用的亲卫,战场上也是杀过鞑子立了几次功的。

      若非月前惹出大麻烦被从军中除名,总督姐夫帮他改名姓换了新身份,打发他到京城避祸,他如今早已升为百户。

      在军中,他骑射水平只算中等,用来吊打京城这帮正经狩猎场都没去过几回的纨绔们,却是足够。

      正嫌弃前两场没玩得尽兴,不想哪里蹦出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要跟自己比试,正好从他身上多赢些彩头,也不白走今儿这一遭。

      想到刚才那枝不曾中靶的箭,这位曾经的边关卫所周总旗、现在的武举人邹庆呵呵一笑。

      “乐意奉陪,不过,需得加些彩头,输了的要给赢家五十两银子,比不比?”

      他笃定自己会赢,本想狮子大开口,不过一来看尤玥穿着普通,二来不想给人留下贪婪印象,便只开出原定数目的十分之一。

      平原侯侯府三房庶长子蒋伯庸走过来,笑道:“老邹,红杏楼喝一顿花酒都要十金之数,五十两够干什么的,不如往上加几倍。”

      招手叫其他人,“又有人挑战老邹啦,哥几个赶紧过来下注。”

      一帮纨绔子弟拉开打架的裘、卫二人,乐呵呵围到蒋伯庸身边等他开盘,有人一边猜测尤玥身份,一边笑小孩不自量力。

      “长得没比弓高多少,也敢和老邹比箭,等会输了可别哭鼻子!”

      “但愿骑射功夫和长相一样俊,不然京城又多一绣花枕头!”

      “老邹,哥几个都赌你赢,不过,等会儿你收着点让让人家,别让孩子输得太难看喽!”

      “这个邹庆,仗着中了武举,在咱们哥几个跟前耀武扬威不说,如今出息到连小孩子都欺负起来。”

      ……

      柳侍郎孙子柳澹看向尤玥和卫若兰表弟,在场这么多人,惟有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少年最为出色,一个散淡疏离,一个贵气天成。

      没一个看着是好接近的,再看两人的随从,俱气朗神清、光华内敛,形容恭肃地陪侍在各自主人身后,丝毫不受周遭人、事干扰。

      卫家随从无从判断实力强弱,刚刚晴空上场无一箭落空,柳澹却是亲眼所见,有仆如此,其主人家骑射功夫难道能差吗?

      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可是最要脸面的,若无十足把握,怎么敢主动提出比试。

      邹庆武举出身,仗着骑射不错,这段时日没少压着自己等人在各家勋贵府上出风头,今日这小郎君若能赢下比试挫挫他的锐气,可真不失为一桩快事!

      柳澹掂了掂荷包里金稞子份量,笑着把荷包给了蒋伯庸,在这位酷爱开赌坐庄的好友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蒋伯庸收下荷包,心中并不很相信他的判断。

      “蓉哥,你家还藏着这么漂亮的孩子,不会是珍伯父从外面接回来的小兄弟吧?”

      缮国公家的石光砾仗着国公府出身,向来和贾蓉也算臭味相投,眼神和说话口气相当放肆,一双过于灵活的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尤玥身上。

      贾蓉立刻给了他一孤拐,“胡说什么!这是我四舅舅”,言毕讨好地压低石光砾脑袋,“这夯货素来有口无心,说话从来不过脑子,四舅舅别跟他一般见识!”

      尤玥正眼也不看姓石的夯货,对贾蓉淡淡道:“你交朋友眼光委实有待提高”。

      不理会众人或善或恶或意味不明的调侃,尤玥冷着脸,冻泉似嗓音压住喧嚣凉凉洒落:“输了我给你二百两,赢了我也不要你的钱,请去初代宁国公灵位前磕上三个响头即可。如何?”

      邹庆看不起二世祖们,但对开国有功的英烈们却是满心敬仰,闻言收了脸上诸般表情,认真打量尤玥一眼。

      贾蓉是个软骨头活王八,没想到他这位“四舅舅”却是个有肝胆的人物……

      邹庆心中忽然生出警惕,但对方已然下了战书,自己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当下也是爽朗一笑。

      “小公子,不占你便宜,你若果真有本事赢了我,我自当给初代国公爷磕足三个响头,二百两银子一分不少你的;我若赢了,银子不要你的,当着大家伙的面,同你外甥蓉小爷一起叫我三声“好哥哥”也就罢了。”

      知他癖好的纨绔们听到“好哥哥”一词,相互挤眼低笑,贾蓉垂着眼睛,两只手在袖子里攥起了拳头,柳澹皱了皱眉没说话。

      尤玥惜字如金,说了个“可”字,随手将弓往贾家小厮怀里一扔,对贾蓉道,“速去武器房另找张干净的弓来给我。”

      贾蓉转身,卫若兰表弟拦住他,眼睛看着尤玥说话,“何必麻烦,我的借你”说着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把嵌玉乌木弓递给尤玥。

      乌木弓入手沉重,不论材质还是做工都远非贾菖那张弓所能比,尤玥目光在弓身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略作停顿,随即移开。

      卫若兰表弟没有错过她落在鲁大匠私人标记上的那个眼神,听到她对自己说“多谢”,嘴角略向上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晴空牵了枣红马过来,尤玥抚摸马鬃,温声细语说了句“好孩子,今日辛苦你!”

      不等小厮搬来上马凳,尤玥手握缰绳飞身上马,马蹄嗒嗒,枣红马悠闲迈步,马上少年随手从马鞍一侧箭囊抽出一枝白羽箭,目光平静与邹庆对视。

      “你我马上持弓对射,只许射人不许射马,谁先下马算谁输,如何?”

      邹庆看着她手中并未去掉箭头的箭矢,挑眉,“某皮糙肉厚抗造,小公子却是细皮嫩肉的,万一不小心被箭擦伤破了相岂不可惜?把箭头去了吧。”

      石光砾拍手笑道,“老邹,你别是怕了吧!”

      邹庆眉头一竖就要骂人,尤玥举弓声冷如冰,“邹武举,来战!”

      没放狠话,没有废话,潜藏于平淡眉眼之下的,满满都是不屑。

      恰是这种不表露于形色言辞的高傲,杀伤力最大!

      邹庆心底怒火蹭一下膨胀起来,胸口鼓鼓一团突突乱跳,他用力咬了下舌尖,不怒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上一个胆敢这样挑衅他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看来今日不见点红倒是显不出他邹大爷的英雄本色!

      卫若兰表弟眼含笑意,心中暗自称赞。

      邹庆再不废话,单手拍鞍飞身上马,坐在马上抱拳高声道:“烦请诸位帮我做个见证,不是我老邹成心欺负小孩子,是对面这位小公子艺高人胆大。来来来,我长你幼,让你三箭如何!”

      尤玥冷冷回他“不必!”枣红马昂首叫了一声,撒开四蹄欢快绕场奔跑。

      邹庆□□黑马不甘示弱,猛地冲了出去,追逐红马而去。

      两人都不按规矩行事,充任裁判的绥安柏嫡幼子侯正嘴角抽抽,撮唇为哨吹了三下,小红旗用力一挥。

      定输赢也罢,定生死也罢,不管是猫戏老鼠,还是呆幼兔搏恶壮犬,仪式感总是要有一些的。

      纨绔们纷纷下注押邹庆胜出,贾蓉犹豫再三不能决定,悄然返场的贾菖哼笑一声取出身上全部一百多两的银票投注尤玥。

      柳澹笑着对贾菖点头,自己也押注尤玥后,走到贾蓉身边提醒他派个机灵人去通知贾珍,同时遣长随速骑马出门请擅长骨科和外伤的大夫来演武场。

      卫若兰来到表弟身边,抬眼看高处,见侯正已竖起盾牌挡在身前,又看场上黑马和红马上未做丝毫保护的壮年与少年,忍不住皱眉。

      “邹庆这厮,越发不要脸了!”

      他表弟轻轻一笑,“天子脚下卧虎藏龙,一只瞎眼的掉毛畜牲,不过侥幸赢了几只病鼠弱兔,就以为可以称王称霸了,真真可笑!”

      卫若兰也笑了,“也是,正经猛禽凶兽可不稀罕和他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玩耍。场上那位小公子是个什么路数?”

      卫家表弟手背在身后,不自觉摩挲着手指上扳指,轻声说道:“许是雏凤,许是幼凰,总之不似凡品。”

      评价这么高?卫若兰心中诧异,认出尤玥手持之弓正为表弟所有后,他便不再言语。

      马蹄声声,黑红二色在场地上驰骋纵横,壮年和少年身影犹如钉在马背上一般稳。

      尤玥不急着出手,邹庆却先按捺不住,一箭射出迅如闪电直取尤玥后心,口中高喊“小公子,看箭!”

      尤玥回身不闪不避,搭箭上弓回射一箭,红白相撞,红羽落地白羽去势不减,连方向也未偏移半分,依旧按原定轨迹射向目标。

      不等邹庆第二次出手,尤玥一弓射出两枝箭,这两箭比前一枝更为迅疾,虽是后发却在距离邹庆数十丈处与前枝达到同步。

      三枝箭三个方向,分别指向他眉心、咽喉、胸口,邹庆冷笑,心想不过如此,也从箭筒抽出两枝箭一起搭在弓上,瞄准后射出!

      这两箭他没再留手,箭锋如刃割裂空气,快到看不清形影,只见两点寒星倏忽而去。

      尤玥凝神,耳中杂音如潮水退去,她微微眯眼集中视线,脑海中启动精密计算,只一刹那,她熟稔之极抽出三枝箭同时搭于弓上,弯弓如满月。

      弓张至极处,手指松开,三箭齐出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追尾前三枝!

      刺啦声响,三加三原来不等于六而是等于九。迎面六细三粗九枝白羽封死全部退路,不想死或残只能滾鞍下马。

      听着耳畔阵阵惊呼,求生本能快过思考,邹庆闭眼翻身正要藏身于马腹之下,两膝关节处倏地一麻,整个人背心向下摔落地面!

      背心与地面相触的刹那,邹庆心想亏得冬装厚实,不致造成大伤害,正暗自庆幸忽听众人惊呼,睁眼瞧见高高扬起的两只马蹄!

      我命休矣!

      黑影破空,一截鞭子卷住他腰身将他向空地处甩落,力道不轻不重,邹庆正愁两腿用不上力只怕要在众人面前摔得难看,却有一人从人群中腾身而起,单掌托在他腰间助他安稳落地。

      “贾菖贤弟,多谢!”邹庆表情复杂,低声道谢,贾菖两眼异彩连连,望着不远处正与贾蔷说话的尤四舅,淡淡一笑“邹兄不必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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