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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尤四姐(六) ...

  •   严姑姑有事回宫,走前布置作业给尤家三姐妹,二姐、三姐老老实实留在房里温习功课,四姐却坐不住,又收到师父飞鸽传书,说他已经回京,带了不少沿海土特产,让徒弟自取。

      尤玥穿了身不起眼的男子装束,带着换上小厮打扮的晴空,主仆两个出了客院直接往二门方向去,这几日府里宴客,出现生面孔也不稀奇。

      看门婆子只当二人是族里小爷来府里请安,也不多加盘问,放她们过去了。

      可就这么不巧,迎面撞上真正来给尤母请安的贾蓉,更不巧的是,来福媳妇竟也一起跟着他过来。

      来福媳妇是见过尤玥男装打扮的,一眼就认出来,自以为捉住她把柄,忙越过贾蓉抢上前拦住二人,“四姑娘,怎么这身打扮,外面都是男客别冲撞了您!”

      她声音尖利中夹杂着兴奋,脸上一副捉奸的表情,尤玥神态自若,淡淡一笑。

      “你现在就冲撞了我,我不过换身打扮随便出门走走,你大呼小叫什么!”

      贾蓉瞧见男装打扮的尤玥,见她眉宇疏朗英气十足,别具一番倜傥潇洒,心里又爱又敬,满脸堆笑推开来福媳妇,上前行礼。

      “见过四姨,不,见过四舅,儿子给您请安啦!”

      尤玥眉梢轻挑嘴角微勾,觉得这个便宜外甥挺上道,“你怪机灵的,我正要去城外庄子走访走访,借两匹快马我骑走,回来有好东西给你!”

      见她毫不掩饰,坦坦荡荡,爽快利落不输琏二婶子王熙凤,贾蓉收起心中轻慢,忽然怀疑来福媳妇话语真假。

      想起今日自己的安排,他忽然生出几分后悔,自己是个小人不假,可对着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心底那点子阴暗算计着实抬不上桌面。

      不过,也正好借机试探试探这位四姨的真正成色,是虚有其表不安于室的小家碧玉,还是表里如一格局手段样样不缺的名门闺秀!

      贾蓉直起身,给来福媳妇使了个眼色,“这里用不着你,你去伺候老夫人吧,顺便替我告罪一声,说我送了四舅舅出门就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来福媳妇会意去了,贾蓉殷勤在前面引路,“这个门走出去百来步就是练武场,那里离马房最近,四舅舅跟我来。”

      尤玥含笑将二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中,她记着师父的话,“一力降十会,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不管贾蓉这小子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见招拆招好了,惹急了就打他一顿狠的,打怕了看他还敢不敢来惹自己姐妹。

      反正自己身份上是他长辈,到时候就说是替姐姐姐夫管教孩子,这个理由想来也说得过去。

      越是靠近演武场,越是喧闹嘈杂,原来有十几位勋贵家的公子,正在比试骑射。

      一群人分了两班比试,一班是固定靶子比谁射程远,一班是骑在马上射移动靶,比谁命中率高。

      但见演武场上烟尘四起箭矢乱飞,拍掌与喝彩声同调,怒吼惊呼与马蹄共鸣。

      乱哄哄如入菜市场,不见一丝整肃,负责伺候茶水和这一片打扫卫生的小厮、婆子们围在周围看热闹,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脸上表情变幻跟看猴戏一般,就差抓把铜钱往场上撒下去打赏了。

      偶尔有几只箭矢飞出场外,便引得围观者尖叫散开嘘声一片。

      好在射活动靶用的箭矢都去了箭头,目前并未发生流血事故。

      贾蓉放慢脚步,待到尤玥和他并肩而行时,却见她一脸轻松笑意,双手负于身后闲庭信步一般,看向演武场的眼神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贾蓉心头一动,笑道,“那边子弟大都是武将出身的莽汉,不爱吟诗颂词的文雅游戏,只爱卖弄飞鹰走狗、打马射箭的粗鲁功夫,没惊着您吧!”

      晴空扭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心想我家姑娘一刀砍飞劫匪脑袋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能被这种儿戏般的小场面惊到才怪!

      尤玥停住脚,足尖挑起一只掉落草丛里的无头箭接在手里,手指绕着箭杆转啊转。

      贾蓉看箭看得两眼转成圈,头脑发昏地说,“既不受惊吓,不如咱们索性凑近观看,看究竟谁最后拔得头筹。”

      尤玥盯着人群里一个小矮子,点头,“走着!”

      故意落在尤玥和晴空二人身后的贾蓉抬手向一个贾家子弟打了个手势,那人会意,拍马绕远回身一箭,看似瞄准了扛着箭靶跑动的健仆,却假装射偏,那只箭果然飞出场外,直直向尤玥射去。

      这只箭看似来势凶险,其实早已计算好距离和角度,顶多擦着尤玥右肩过去,运气不好可能会把衣服弄破弄脏,却不会伤到人。

      眼见射偏,那贾家子弟名唤贾菖者故意懊悔大叫,泄愤地在马鞍上拍了一掌,飞马向贾蓉、尤玥而来。

      他那里装模作样,尤玥反应何其之快,正要伸出两指夹住箭矢,忽又改了主意,微微侧身避开,左手在右肩轻轻掸了几下,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众子弟忙于比赛,并没几个注意到这个小小意外,独跟着龙禁卫左统领卫淮青之弟卫若兰前来的小少年眼神一深,对卫若兰道:“这个贾菖有意藏拙!方才那箭他是故意射偏。”

      退后他一个身位的卫若兰点头,“不怪他藏拙,今日上场的就他身份最低,赢了谁他都得不了实惠。”

      少年回头瞥他一眼,“平日和皇子们骑射练习,你和其他几个是不是也藏拙来着。”

      卫若兰但笑不语,轻抬手用马鞭指着迎面走过来的尤玥,赞叹道,“好俊秀人品,好镇定自若气度,不知是谁家孩子?”

      少年不觉向前几步,就见那比自己高不了两寸的俊秀少年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自己身上,略一停顿便迅速移开。

      贾菖跳下马眼神飞快在尤玥身上一扫,神情有些诧异,先唤了贾蓉一声“蓉大哥”,再对尤玥低头拱手赔罪,“对不住,小弟功夫稀松一箭射偏了,惊了尊驾,还请恕罪。”

      贾蓉没如愿见到尤玥出丑,失望之余隐隐又生出几分得意欢喜,笑着介绍两人认识,指着贾菖道,“这小子是我十四叔爷的孙子,单名菖,字孟蒲。咱家数他最皮糙肉厚,您有什么需要出力气的粗活只管使唤他做去。”

      光看形容,高大黝黑、方脸阔腮的贾菖果然和油头粉面小白脸的贾蓉不是一个画风,尤玥看了眼他手上关节和几处茧子,点点头没说什么。

      贾蓉现给尤玥编造了一个身份,“这位是我母亲娘家表弟,姓胡,排行第四,你和我一样得管他叫四舅舅。”

      贾菖在脑海中把贾蓉生母、继母的信息都过了一遍,听贾蓉说得笼统,他也就没往深处去想尤玥身份。

      “四舅舅,外甥刚才鲁莽,过几日在醉芳楼摆一桌酒给您老人家压惊。”

      贾蓉踢他一脚,脚下跟踢到块铁疙瘩一样,疼得歪眉斜嘴,“会不会说话,就你那软绵绵一箭射出去,给舅舅搔痒还嫌力气不够,惊个屁!”

      尤玥嫌弃地走开几步,压低嗓子淡淡说道,“请吃酒就不必了,你既叫我一声舅舅,我便教你一个乖:一味藏拙不可取,偶尔也需露出锋芒让人看见。”

      贾菖外表朴实,其实个性相当乖张,他见尤玥年小脸嫩,又知贾珍对妻族并无几分尊重,再看她衣饰寻常,只束发的簪子看着值几两银子,便以为她是来府里打秋风的外四路亲戚。

      心头晒笑不已,抱起手臂笑道,“四舅舅,锋芒是怎么个露法,不如请您给外甥展示展示?”

      贾蓉假意劝阻,“胡闹!四舅舅是斯文人,你当和咱们一样胡打海摔惯的,还不上马玩你的去!”

      又对尤玥道,“四舅舅,别理这粗人。”

      场上比试未停,有人喊贾菖上马继续,贾菖杵着不动,拍了拍马鞍旁挂着的箭囊,挑衅道:“四舅舅,后半场您来如何?也好让外甥等人瞻仰瞻仰您不凡的风姿!”

      屁大个孩子,也敢教训你菖爷,今儿不把你吓得哭爹喊娘不算完!

      尤玥没去看他挑衅的眉眼,却望着贾蓉挑了挑眉,随手拿起贾菖的弓掂了掂。

      贾菖用的是族长贾珍所赠两石弓,角木复合材质,鹿筋为弦,虽远不及尤玥日常所用,应付眼前场合已然够用。

      尤玥将弓递给晴空,下巴点了点射箭场,“你上去随便陪他们玩玩,记得收着点,被让各家少爷们输得太难看!”

      晴空接过弓,摸出扳指戴上,走到贾菖身前,不卑不亢道:“菖小爷,借您的马一用!”

      她用的是自己本音,声线柔美,贾菖立时瞪大两只眼睛,表情失控猛扭头问尤玥:“这位小哥,他……她……”

      贾蓉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口吃道:“四舅舅,这……这……”

      尤玥没理二人,从衣袖中垂落一块坠着细金镶钻链子的怀表,她打开看看时辰,心中计算路程,估摸着后面不出幺蛾子的话,应当能赶上在道观用午饭。

      小少年看见她手中那块银嵌珐琅的精致怀表,瞳孔骤然一缩,他有一只同款,乃是太上皇赠予。

      卫若兰沿着他视线看过去,表情也很诧异,“那不是旧年外番进贡的西洋怀表么,满京城只南安太妃娘家开的西海奇珍阁有门路弄到,最普通的款式也要上千两银子。”

      二人小声讨论怀表来历同时,不由对尤玥身份生出好奇之心,距离他们几十步开外,晴空用两块松子糖和几片果干,以及一套娴熟的肩颈按摩大法收服贾菖的枣红马。

      贾蓉贾菖还在猜测她到底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晴空已经用最中规中矩的姿势骑上马鞍,踩着马镫的两脚轻磕马腹,枣红马昂首叫了一声甩开四蹄跑动起来。

      贾菖盯着突然精神许多的枣红马和端坐马上稳稳拉开两石弓的纤细身影,一只、一只、又一只,去掉箭头的白羽箭流星赶月一般,次第命中各自目标,竟无一只射空。

      最叫人惊掉下巴的是,每一只箭都正中靶心,且射程都远在八十步开外。

      晴空不关心场上比赛结果,这种所谓的活动靶简直就是小儿游戏,她闭着眼睛都能射穿全场。

      长弓和红马完璧归赵,晴空恭敬退回尤玥身后,呼吸依旧平稳悠长,小麦色脸蛋上一点汗渍都无。

      听着输掉比赛的各家小爷们惊呼不迭,贾蓉掏出手帕擦汗,一阵又一阵后怕,眼珠子在手帕下面定住不动,一时有些不敢面对尤玥。

      该说尤家不亏是武将出身,家里一个丫鬟都有这样骑射功夫,作为尤父幼女,眼前这位四姨不会也是个中高手吧。

      万一哪天惹怒了她,会不会被她一箭穿心?

      贾蓉心慌,贾蓉腿有点儿抖,攥紧了族弟贾菖衣袖,声音颤颤:“菖弟,烦你去挑出两匹好马送四舅舅出府,我、我早起吃坏了东西,有些不舒服……”

      贾菖托住贾蓉,两只眼睛隐晦地打量尤玥主仆,眼中神色凝重,他看出晴空未尽全力,他这人虽脾气不好,却一向敬重有真本事的人。

      此时见晴空骑射功夫不在自己之下,心中不由生出敬佩,明知晴空很可能身为女子,也将先前轻慢之心尽数去了。

      “四舅舅请稍等片刻,容我送蓉哥过去那边椅子坐下,就回来伺候您出门。”

      震慑贾蓉的目的已经达成,尤玥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贾菖扶着贾蓉要走,卫若兰同他表弟却拦住二人。

      卫家表弟年纪不大气势却足,微微仰起下巴神情骄矜,一双略圆润的凤目盯着贾蓉,视线从他下巴一路扫上去,停在他头顶。

      “久仰久仰,恕我直言,你头上这顶紫金冠颜色不衬你,该换成碧玉冠才是。”

      小少年语气嘲讽,笑容轻蔑。虽是对着贾蓉说话,眼神却不自觉飘向尤玥。

      尤玥立时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不高兴地抿紧了嘴角,狠狠刮了少年一眼。

      刚从场上退下来的公子哥们聚拢过来,他们原本是想来结交尤玥,听见小少年对贾蓉如此说,除掉几个反应慢的,其余人已是同样听出少年意在讽刺贾蓉头顶绿帽。

      略有些城府者转身憋笑后假作没听见,却有位裘公子同情地看着贾蓉,安慰他说,“肉烂在锅里,好歹便宜的是自家亲人。”

      又向卫若兰道,“你表弟说话也太实诚,带回去教好了再往外带罢。亏得蓉哥宽宏大量,换个人家早大耳刮子伺候了!”

      卫若兰喝道:“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发癫发到爷面前,把脸伸过来,二爷扇几耳光让你清醒清醒!”

      裘公子一听怒了,“姓卫的,看把你狂的,你哥到了我爹面前龟孙子一般恭敬,你倒敢跟我充起爷来,我捶死你个不知尊卑的!”

      举起拳头冲着卫若兰去了,卫若兰把表弟往尤玥身边一推,自己迎上前和裘公子厮打起来。

      卫府几个长随护着表少爷往外走,那少年却又走到贾蓉跟前,继续戳他心窝子。

      “老子好汉儿软蛋,贾公英雄一世,儿孙们却个个都是缩头乌龟活王八。可叹可叹!”

      贾蓉脸色红红白白,双拳缩在袖子里,原配秦氏与父亲贾珍通奸,是他一生之痛,这件事随着秦氏那场几乎出动朝中半数勋贵的盛大葬礼,早已传遍整个京城,这顶绿帽子一直稳稳戴在他头上。

      父亲贾珍一日不死,自己这个活王八就得忍受一日。

      他恨父亲,不止一次在心底幻想要如何报复回去,甚至生出过大逆不道的念头……

      可最终,他还是不敢,最大胆举动就是睡了父亲房里几个不受宠的姬妾。

      父亲只给他戴了一顶绿帽,他回赠的却有好些,论数目,他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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