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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尤四姐(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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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姑姑不愧是太妃宫里的掌事姑姑,尤二姐、尤三姐才上了几天课,言谈举止便大不同,很有几分闺秀模样。
同去上课的尤玥却没什么变化,并非她不认真听讲和学习,而是,她自成一个模子,严姑姑那些规矩礼仪、教条法度根本套她不住。
但她并非无所得,比如调香插花这些实用技能便学得很是投入。
尤氏忙着府里举办宴席的事,每日仍旧抽空亲自打点三个妹妹的饮食起居和学习进度。
从前来宁国府,尤氏可没这么上心,二姐、三姐心知是沾了幼妹的光,放以前必然要私下歪派几句,如今经历一番严姑姑私课教导,已经知道承情感恩。
姐妹两个每天下课后也不四处闲逛了,安安分分在客院做女红,给大姐尤氏和小妹尤玥各做了一身衣裳。
尤母心中纳闷却乐见她们姐妹和睦,又得贾珍几句暗示,便把往日隐秘心思压服下去,也摆出稳重姿态不去打扰尤氏,只在自己屋里不出门,每日叫一个识字的小丫头读话本子给她听。
上门做客的尤家母女安守贞静,而她们的便宜外孙/外甥的贾蓉却按捺不住内心骚动,一心要搞出点新闻。
原来,他早听父亲几个侍妾讨论起尤二姐、尤三姐如今出落得如何风流出众,家宴上一见果然传言不虚,尤二姐之柔媚、尤三姐之明艳,竟是生平罕见。
虽比他原配秦氏略逊一筹,却也是人间绝色,宁国府的女人们全加起来也不及这二人。
这样的美人,遇不上也就罢了,但凡掉进自家坑里,不留着自己享用,难道白便宜外人去?
贾蓉是个色胚,那样惧怕父亲贾珍,也没耽误他勾搭贾珍房里的姬妾,更别说尤氏姐妹并非贾珍禁脔,与他也无血缘关系,只是继母之继母带过来的拖油瓶而已。
小娘都睡得,两个便宜姨母难道就睡不得?
这几日,贾蓉魂牵梦萦睁眼闭眼都是两个姨母,满心算计如何将两人偷摸上手。
他也机灵,不敢明着勾搭,每日借着去向尤母请安的名头,想要借机亲近二姐、三姐。
无奈二姐、三姐学了规矩知道轻重不说,更从严姑姑的描述里窥见宁国府外更广阔天地的一角,对未来生出野望和更美好期许。
自幼随母改嫁,二姐、三姐在男女之事上其实是有些早熟和敏感的,何况贾蓉意图过于明显。
二人气恼之余又觉得惭愧和可笑,待要教训几句碍于身份又忍住了,只得假作不知不予理会。
贾蓉连献几日殷勤无果,正烦恼时来福媳妇找来向他献了一计。
原来,这媳妇深恨尤玥给她没脸,又知尤玥是尤家主心骨,自己想要掌握尤家,必得先压服这位尤家四姑娘。
她知道即便自己背靠宁国府,但终究只是奴仆之身,想要骑到主子身上作威作福就必须借助外力。
贾珍近日事忙,她几次递话求见都没人搭理,于是退而求其次将主意打到贾蓉这里。
她告诉贾蓉,尤母老懵懂不理事,二姐三姐软弱没主见又向来最疼四姐,只要他先拿捏住尤家四姑娘,二姑娘、三姑娘跟前就好说话好摆弄了。
尤四姑娘,那个和自己亲姑姑一般年纪的便宜四姨母,不大个精致小人儿,看自己眼神跟看个摆件没什么差别。
说不上冷也说不上凶,可当贾蓉一想起来,心头就禁不住打寒颤,那股瞬间感受到的压迫感比面对父亲贾珍更甚。
他下意识摇头,来福媳妇怂恿道:“四姐儿跟咱家四姑娘一般性情,别看外表冷淡不爱搭理人,到底是个小姑娘家,隔壁孩子调皮拿弹弓打鸟,血呼啦滋的一只掉进院子,她吓得立时回屋,晚饭都没吃就睡下了。”
见贾蓉有所意动,来福媳妇继续说道:“这几日府里开宴,前院来来往往都是男客。前日,鸾姨娘房里有个丫头送东西路过练武场,锦乡候府七公子一眼相中讨了回去做妾。小蓉大爷明早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记得提醒几位小姐出门留心,千万别走错了路,万一被哪位贵客冲撞了,咱家老爷不好做人。”
贾蓉听后,赏了来福媳妇一个金镯子,说她服侍老夫人辛苦了,挥手让她下去了。
自己在心中琢磨一会儿,贾蓉已经有了主意,叫来一个心腹小厮密谋。
晚间,小管事俞禄儿子昌文偷偷去了舅舅赖二家里,告诉舅舅舅母一番话。
赖二冷笑,“以前没看出来,来福这个媳妇竟也是个心眼狠毒的,这尤家四姑娘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她,要被她这样算计!”
赖二媳妇收拾了几样稀罕水果让外甥带回家孝敬他母亲,又拿出自家新得的衣料往昌文身上比划,看哪种颜色适合给他做过年穿的新衣裳。
她听出丈夫并不想多管闲事,笑着对神色不安的外甥说道:“小蓉大爷到底是府里正经主子,我们做下人的听命行事就是了,大奶奶是个精明人,料想她妹子也不差。就算中间出什么差错,追责也追不到你头上。”
昌文心性良善,不耻贾蓉龌龊心思,尤家四小姐说起来比自己妹妹还小一岁,万一中计受到惊吓还在其次,就只怕还有比那更糟糕的事。
赖二见外甥脸上神色,心里叹气,妹妹妹夫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怎么生出的两个孩儿却都秉性纯真善良。
心里一边为妹妹发愁,一边告诫俞昌文:“文哥儿,历来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记住,咱们当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事情没吩咐到你头上,你就当自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是个哑巴。”
“可是……”
赖二瞪起眼睛打断他,“没有可是,你姓俞,不姓贾更不姓尤,瞎操什么心!”
俞昌文见舅舅火气上来,再不敢多嘴,懦懦应是。
赖二见他肯听话,心里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这臭小子轴劲儿上来犯傻。
俞昌文走后,赖二到底不放心,打算明天一早就跟老爷说人多事忙,把外甥从贾蓉身边暂时抽调到库房帮忙。
宁国府某间下人房里,丫鬟卍儿摆弄着首饰匣里新得的一只金镯和两枚宝石戒指,戴上后伸开两只手左看右看,忽然叹了口气,取出茗烟送她的面脂细细涂抹。
和她同一个屋的令儿满脸羡慕,从被窝里伸出手央求,“好姐姐,这么好东西拿来抹手太糟蹋,赏我抹脸吧。”
卍儿扭脸斜她一眼,“你正经在奶奶屋里伺候,好东西还能少了你的,和我讨什么!”
令儿嘻嘻一笑,“我不过是个跑腿传话干粗活的,好东西哪轮得到我,不像姐姐,份例之外,另有有心人贴补。就拿姐姐手上的宝石戒指来说,不是一等大丫鬟和得用的管家婶子,可得不着这个赏头。”
卍儿心中得意,脸上也露出几分骄矜,自觉戴上戒指后,玉手纤细娇嫩堪可夸,并不比隔壁府里贴身伺候年轻主子的付小姐们差。
只恨自己不是贾家家生子,又不像花家姐姐那般好运被挑去少爷屋里伺候,不然,怎肯屈就同样身为奴仆的茗烟。
不过,茗烟也算贴心,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肯送给自己一份,银子也没少给。
上次私会,他说趁着这次宴请,央求宝二爷帮着在奶奶面前多说几句好话,许自己赎身出去,他家在外面已经置办了宅子田地,就等自己这个准媳妇进门。
儿时定下的那门娃娃亲,爹娘不知帮自己退了没有?十多年不曾来往,希望那家也别再惦记这头的亲事。
令儿趁她想得入神,从被窝里窜出来用手指从面脂盒子里抠出一大坨,细细抹了脸,再是脖子和双手。
卍儿气得把手伸进她被子里,在她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令儿裹着被子往靠墙那边滾进去,睡在最里面的喜珠不满道:“明儿客人来得多,五更就得起来干活。你们不睡就去别的屋里闹去。”
喜珠原是贾蓉原配秦氏房里的二等丫鬟,秦氏病亡后,贾珍说是下人们照顾得不经心,气得要把秦氏名下的下人都发卖了。
尤氏心善,顶着压力留下他们,只是全部换了差事降等任用,喜珠被分到会芳园负责打扫清洁。
从二等降为粗使,落差不小,喜珠好不容易适应,和同屋的令儿、卍儿却不大能玩到一处去。
往常,令儿不大敢招惹这位从二等退下来的姐姐,但她今儿另有奇遇,得了上头许诺,事成升她到二等,去处任她选。
因此,她强势挤进喜珠被子里,把手在那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和白腻如堆雪的脖颈上各摸了一把,调笑道:“姐姐原来好个干净漂亮人儿,如今磋磨成这样,叫人看了怪不忍心的。我要有姐姐这样人才,早攀高枝上去了。”
卍儿一边拆头发一边也笑了,“令儿你也不差,头几年没长开不觉得,如今越大越好看,前几日外头的芹四爷还打听你来着。”
芹四爷管着贾家家庙,外头看着有些体面,却不过无官无职无功名的白身一个,族中诸位小爷里头,他不算出色。
何况,他风评也不大好,为人又很悭吝,回回到府里只会哭穷讨东讨西。
令儿可看不上他,这丫头心里爱慕的是蔷二爷,人物俊美自不用说,性情又那样温柔和悦,哪怕对着她这样粗实丫头,说话也是温声细语,从无半点不耐烦。
为人也稳重正派,如今房里还是干干净净,除了老爷送他的两个通房,再无妾室姨娘。
几位姨奶奶跟前的大丫鬟私下议论,老爷已为蔷二爷挑出几个人选,只等过完年就安排相看。
奶奶素来看蔷二爷和亲子无差别,已经着手调教两房下人预备送给蔷二爷成亲后使唤。
明日事成,自己也不要二等的体面,情愿到蔷二爷府里服侍,哪怕仍旧做个粗使丫头,日日守候不怕找不到上进的机会。
听见卍儿用芹四爷打趣自己,令儿满心不喜,冷笑,“看把你眼皮子浅的,就只能瞧见贾家的爷们儿,咱家老爷交际广阔,这一年来更是大宴小宴不断,上门做客的不是侯门伯府家的公子,就是将军指挥使家的少爷,哪个……”
想到自己毕竟只是个丫头,到底不敢太过张狂,便压住底下一句没有说。
卍儿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碳,又把不对着炕的那扇窗户开了个缝,这才上了炕,睡在自己那一头,笑嗔令儿,“哎哟哟,看不出咱们这屋还有你这么个眼界高的,国公府的小爷都看不上,难道也想进宫做娘娘?”
喜珠闭着眼睛,不想戳破两个小丫头的天真想法。
宁国府污糟名声满京城谁不知道,稍微珍惜羽毛的,谁肯和老爷常来常往,不过是纨绔膏粱之流,名义上个个高门贵子,可剥开光鲜亮丽的外皮,里面尽是黑心烂肝的下流种子!
可惜大奶奶那样天仙似人品,生生折在宁国府这个淫窝里!
想到一死殉主的瑞珠姐姐,家庙里立志一辈子不嫁人,只给大奶奶守坟尽孝的宝珠姐姐。喜珠恨得心里滴血,两腮滚下热泪,悄无声息滴在枕巾上。
令儿伸脚在卍儿屁股位置踹了一记,“要死了,这话也是你我能说的,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贵人脚下泥土,哪里敢生出那样天大妄念,盼着能得个卍儿姐夫那样有情有义的丈夫就心满意足啦!”
卍儿听她这样说,被踹了一脚也不生气,咬着被头笑了几声,才又说,“你们听说了吗,前日鸾姨奶奶的丫头桐花,好巧经过演武场,被锦乡候府七公子看上,讨回去做妾了。老爷赏了她一整箱上好料子又给了一百两压箱银子,比外头好些人家嫁女儿还体面。”
也不知到自己出嫁时,茗烟家里肯出多少聘礼,爹娘又能让自己带几两银子出门?
想到自己出生时母亲做过的那个梦,卍儿忽然又对自己终身大事不确定起来,茗烟他真是自己良人,能带自己过上富贵如锦的生活吗?
令儿安慰她:“桐花命好,姐姐你也不差,何况你嫁出去是做正头娘子,生死荣辱都捏在自己手里,好多着呢!”
卍儿叹息低语,“宁做富家妾,不为穷人妻。正头娘子就一定好吗?”
喜珠再听不下去,翻身朝向墙壁,闷声说道:“都睡吧,梦里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