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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尤四姐(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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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宁国府设家宴,因男女有别,故宴开两桌:贾珍父子一桌,女眷们一桌,两桌间用屏风略作遮挡。
照顾到尤氏的脸面,以及自己丈母娘和三位姨妹的心情,贾珍并未让一众姬妾出席家宴。
女眷这一桌除了尤家母女四人、尤氏婆媳,另有一位年纪与尤母年纪相仿的表姑奶奶作陪,这位严姓姑奶奶话不多,音量不高不低,声音温润平和,每一句都说得尤母心中熨帖不已。
严姑奶奶穿着九成新的衣裳裙子,戴的首饰不多不少,举手抬足间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丝毫不见僵硬刻板,反而优雅舒展,一动一静暗合韵律。
别说尤母、二姐、三姐、胡氏自惭形秽缩手缩脚,就连尤氏也被她稳稳压住气场,时不时便被她动作吸引心神。
唯一胃口大开吃得香甜,全程不受影响的只有尤玥一人。
别看严姑奶奶眼观四路,眼神看似关注到花厅里每一个人,包括伺候用餐的丫鬟和上菜传菜的仆妇。
其实,绝大部分时间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尤玥一人身上。
这姑娘的表现实在太超出她预料,她很久很久都没见过如此特别的孩子。
特别之处不在她容貌,不在她气质谈吐,甚至不在她的气场。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感受,这姑娘明明近在身边咫尺,却自成一界,看每一个人的眼神,哪怕是她自己的血脉至亲,都仿佛隔着山海。
那种淡淡的疏离和排斥……
严姑姑只在两个人身上看到过:一个是先昭慧太子端木旭,一个是弱冠之前的忠顺王爷端木暻。
看似多情其实无情,身在红尘心已不在此间。他们眼中包容万千,其实,谁也没被他们真正放在心上。
如果说那两位爷如冰川除了冷还是冷,这位尤家四姑娘还保留着几缕人间烟火气。
严姑姑一面回忆与那两位爷交集不多的过往,一面怀疑三人间可能会有的关联。
不知不觉,严姑姑已一人把控全场,除一人外,所有坐着的、站着的,只看她眼神示意作出相应动作。
尤玥喝掉碗底最后一点汤,轻轻搁下瓷汤勺,勺碗相碰发出轻微又清脆的一记响声,这声响并不大,但因为一时过于安静,便格外清晰突兀。
平心而论,如果以贵族用餐的礼仪标准打分,尤四姑娘远不及格,但她最难得的是“自在”。
严姑姑很想知道,倘若在皇后娘娘面前,这姑娘也能保持这份“该吃吃、该喝喝,任你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自在么。
“四姑娘,月色甚好,能陪我出去走走么?”
看着露出微笑表情,嘴角上扬弧度和上一个笑容毫无区分的严姑姑,听她说“月色甚好”,尤玥眼神刹那间发生变化,花厅里烛光明如昼,尤三姐清楚看到她眼睛迅速瞪圆,小嘴微张,忙在桌下用脚踢了妹妹的小腿,提醒她不要失态。
一老一少走出花厅,没走两边抄手游廊,反而选了中间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夜空无月,几点星子微明。
园子里有灯,不止一盏,近看无趣,远看星星点点,天上星如灯,地上灯如星,相映成趣。
严姑姑不说话,她的步伐轻快无声,每一步踏出去间距相同,走动间裙裾微动禁步不响,她的步调和呼吸节奏始终一致,她不会武,但下盘极稳,尤玥脚痒地想故意绊她一脚,试探她会不会摔跤。
几十步、几百步,上千步,走过去,绕回来,几个来回兜圈圈。
严姑姑动作依旧标准如初始,腿不酸气不喘,五十岁知天命的年纪,体力如此属实难得。
尤玥自自在在,潇潇洒洒,不知何时开始,她已走在严姑姑前方。最后一个来回,她甚至背着手踱起四方步,那小袖子甩的,那小下巴仰起的弧度,透过她的身影,严姑姑仿佛又看到当初的那个少年。
故人之姿的小姑娘稳稳踏上最上面的那级石阶,居高临下地看着落在自己身后的人,眼神平静如常。
灯光柔和了她的轮廓,神似形远,这个漂亮的、黑里俏的小姑娘,不是自己记忆中的少年郎。
严姑姑知道,这场无声的对抗,自己输了。
尤玥在前,严姑姑在后,两人沿着抄手游廊
一路走至一处院墙。
院墙约两人高,巡夜的婆子刚从此处过去。
身前忽然起微风,锦缎面料上金线织成的缠花纹在严姑姑眼前一闪而过,她仰起头,尤四姑娘已经坐在墙头,小姑娘正对着她笑。
“严姑姑,要上来吗?”
严姑姑后退两步,呼吸终于乱了。
贾珍可没告诉她,尤家四姑娘是会武的!
看她这轻身功夫,和禁军侍卫统领也差不多了吧……
严姑姑难得地受到了一点小惊吓,心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她低下头。
自幼入宫为宫女,一辈子循规蹈矩,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哪怕服侍的主子如今已是太妃之尊,依旧活得战战兢兢,时刻紧崩成一张弓,不敢有任何松懈。
宫里的奴才,不论地位高低,不论得用与否
,不到最后闭眼的那刻,心都是向上提着的,就怕一个不小心,错个一星半点,人就没了。
谁不想自在肆意,谁不想随心所欲?可在宫里,那是主子们都难得能有的特权。
挨过的打、受过的罚生生让她把规矩烙进身体每一根骨头里,从小透明宫女到掌事姑姑
,她把自己活成标尺,活成礼仪典范。
唯独,活得不像她自己。
她有个谁也不知道的习惯,每晚入睡前,她会偷偷在心里跟自己说:严绣春,你又活过了这一天。
她是严姑姑,可她更想做严绣春。
但,早在身体还年轻的时候,那颗属于严绣春的心已经老去、已经腐朽、已经死亡。
低头后严姑姑想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想,这不是在皇宫,她忽然想试着做回自己。
墙头上的姑娘十二岁,十二岁的严绣春已经入了宫,那时她在花鸟房当差,分到的名字是木槿。
严绣春是秀才的女儿,严父是位慈父,有一颗童心,带着独生女上山抓鸟下河摸鱼,父女两个换着花样儿地淘气。
春日放风筝,夏夜数星星,秋收摘果子捡麦穗,寒冬烧水煮茶临窗数梅花。
……
村里小孩会玩的、不会玩的,严父都带小小的绣春玩过一回又一回并且乐此不疲。
七岁那年,隔壁搬来一对祖孙,那小哥哥长得仙童一样好看,就只不爱出门。
小小的绣春常趴在墙头偷看邻家小哥哥,邻家的院墙有点高,绣春腿短上不去,严父边背书边帮着女儿扶梯子。
东家之子和严父死后的第二年暮春,入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严绣春终于知道父亲当时背的是《登徒子好色赋》。
“要上来吗?”
墙头上的小姑娘又问了一声,清脆的声音穿越时空,唤醒沉睡的记忆。
“要下来吗?”
仙童样好看的小哥哥坐在轮椅上,清凌凌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墙头上的小姑娘,手里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藕粉桂花糕。
这边院子里没有梯子,却有一棵枝丫搭在墙头的桂花树。
野惯了的严绣春小猴子一样灵巧敏捷,抓住树枝一荡一荡又一荡,几下便落了地。
小哥哥不爱笑,偶尔露出一丝笑意,藏得比严父在桃花树下埋着的“女儿红”还要深。
但他亲手做的糖糕可真香甜!
甜蜜的时光总是短暂,所有的美好终止在一个雪夜。
白的雪、红的血。
小哥哥脸上带着绣春至今读不懂的微笑。
严秀才怀揣血书去县衙告状,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得来,他“认罪自杀”的那天,雪下得格外大。
眼泪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流干,仇人也尽伏诛如今再回忆当日情形,心绪也只是淡淡。
淑太妃胞妹带着小孙女进宫探望,说起家中夫妻和睦子女们虽没大出息但个个孝顺,脸上每一条纹路都盛满了幸福。
晚间就寝,灯灭后淑太妃许久不曾入眠,近三更时,她在锦帐里轻声说,当年如果和妹妹一样嫁入寻常门户,未尝不好。
又问严姑姑,若是岁月能回头,她后不后悔入宫?
严姑姑再度抬头看向墙头上的姑娘,一棵桂花树枝丫伸展,几枝粗干伸出墙外,墙头上的小姑娘忽然折了一枝桂花在手,稚嫩面容颇为眼熟。
“君玉哥哥,今年的桂花开得真好,我们多做些桂花蜜吧!”
小小少年没有说话,任由青年书生推着他的轮椅离开桂子飘香的小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被漫天风雪淹没。
严姑姑眉眼噙霜,锦鼠皮袄也挡不住透心凉意,她用银针刺破指尖,疼痛让她恢复了几分清醒。
“四姑娘好手段,老身大意了,没想到今天竟让你个小丫头给算计了!”
眼前人影一花,尤玥从墙头飞身而下,轻飘飘落在地面,手里不知哪里折来一枝绿萼梅,冷香幽凉沁人心脾。
尤玥手持花枝在空中轻轻点了几下,浅笑道:“总为浮云遮望眼,自点心灯照夜明。严姑姑,一叶障目几十载,你这一梦早该醒了呀!”
严姑姑目光落在梅花上,小枝青绿,花瓣冷白如玉嫩蕊暗香盈袖,持梅少女眉目空灵,如妖如仙。
视线不动声色下移,地上两道身影,一道是她自己,另一道相对纤细。
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如她这般的宫里老人其实并不信神鬼,不信因果报应,她们和他们,只信自己。
宁国府会芳园里有好大一片梅林,白天她才去观赏过一回,其中就有绿萼梅,想不到尤家四姑娘不但轻功俊俏,戏法也变得不错,更不知从哪学来转身弄鬼窥探人心的秘法。
这样的姑娘若真送进宫里,只怕后宫从此少不了热闹。
贾家那位贤德妃娘娘要有这样的手段,怕不是早已正位中宫!
啧,宁国府这位珍大老爷可真藏得深,暗里没少花力气培养最年幼的这位姨妹吧。
名义上请自己相看大的那两个,只怕这个形容尚未长成的才是正主,所以他的目标竟不在当今,而在几位皇子?
尤家二姑娘、三姑娘知道自己其实只是陪衬,甚至是成全自己妹妹将来富贵的垫脚石吗?
心中虽有所猜测,严姑姑却不明白,这位四姑娘为什么会在自己面前显露诸般手段,要知道,后宫斗争残酷,最后的赢家往往是善于隐忍和懂得藏拙之人。
那些爱出风头的、锋芒毕露的,往往死得最早,早早掀开底牌非但起不到震慑效果,反而会暴露自己的愚蠢。
尤四姑娘究竟年纪太小还是……
对着严姑姑探究的视线,尤玥悠悠然背着手踱步向前,忽然念起文章:
“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少女声音清脆,吐字清晰,语调起伏婉转自成音律,悦耳动听之极。
严姑姑起先眉眼舒展,可听着听着她的脸色渐渐起了变化,那风吹银铃般的声音忽然化作一记响槌,重重敲在她心弦上。
心弦震颤着震颤着、震散脑海里积存已久的一团迷雾,潜意识里忽然回响起一段模糊的话语。
那是一个眼光温暖的午后,小小的严绣春看画本看得睡着了,朦胧中听到小哥哥自言自语:
“你爹对你可真好!我爹从前……也好……自从知道……”
车轮碾过书房的石板地面,有冰凉的手指轻轻填压小姑娘的酒窝,孱弱秀美的小少年眼神阴郁,轻声呢喃几不可闻:
“又要下雪了,把你变成和我一样……可好不好?”
小哥哥姓杜,名君玉,是明水县大富商杜老爷的独子,八岁进学,十岁先后中县试、府试案首,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可惜遭遇意外被歹人砍断双腿,从此一蹶不振僻居乡野。
淑太妃得势后严姑姑曾回老家祭祀父母,偶遇故人,那位县衙老仵作酒后叹息:“当年那位杜家小神童可惜了,怎么偏偏就是个天阉呢?”
天阉……天阉……
一声惊雷震得严姑姑脸上血色尽失,手腕上戴了四十余年的桂子手串线索断裂,盘出浆的珠子滚落一地。
仿佛在嘲笑她的傻、她的痴!
“东家之子,好一个东家之子……”
严姑姑闭目惨笑,嘴角不住颤抖,眼前再度浮现杜君玉最后的那个微笑。
她想到了杜君玉藏在手抄孤本里的那封血书,想到了一心要为惨死邻居讨回公道、仗义前往县衙告状鸣冤的父亲,想到了漫天飞舞的纸钱下,跪在父亲棺木前那个小小的自己。
嗓子眼里涌上腥甜气息,一阵又一阵痉挛让她四肢发颤,巨大的恐慌让她双手几乎要抱不住暖炉。
以为入宫后才见识到人心最深的黑暗,却原来,在那之前,东家之子对她的险恶算计已经成功。
灯火远去,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恍惚中东家之子杜君玉的脸从模糊渐渐清晰,从来不笑的漂亮小少年,死亡时脸上却凝固着最浓烈的笑意。
他在笑什么?不,是她在笑什么?
笑爱笑的小姑娘严绣春即将失去父亲,笑哪怕残废了也一样可以继续愚弄世人,让人们不敢挖掘真相。
她得到了解脱,却让痛苦继续延续,严秀才死掉的那个冬天,严绣春也跟着消失了,严姑姑的这个皮囊里,谁知道住着个什么鬼!
高高的院墙将寒风挡在了宅院之外,然而冬日的凛冽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廊檐下的灯忽然灭了几盏,院子里的石灯笼不知是不是灯油没有添足,光亮渐渐黯淡。
尤玥忽然有点想笑:宁国府养着的这窝硕鼠,胆子越来越肥了,连蜡烛灯油里的这点油水也要贪墨了去。
听说贾珍这个大姐夫最好开夜宴,万一喝着喝着,灯却忽然灭了,他能分清被他搂在怀里啃的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么?
她被自己脑补的画面逗笑,落后几步的严姑姑却没这样闲心与好心情。
浸淫深宫几十年,经历数次宫斗不倒的掌事姑姑调整好情绪,开口问了一句,声量不高不低,足够前面的姑娘听见又不会落入第三人耳中。
“四姑娘,你想要什么?”
小姑娘脚步不疾不徐,薄底鹿皮靴落在地上一下一下,前掌重后掌轻。
“严姑姑听过一句话么?”
她不答反问,严姑姑暗恨小姑娘难缠,学她套路也不言语。
可尤玥实在也很能沉住气,又或者,她其实压根不在乎严姑姑怎么想怎么做。
她自自在在走着,嘴里哼着不知哪里的小调,怪好听的。
眼见又要回到花厅,严姑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说:“什么话?”
尤玥回眸一笑,“人生如戏,演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