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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尤四姐(三) ...

  •   冬日风如刀,割得人脸上生疼。

      来福媳妇拱肩缩背,臊眉耷脸地跟在尤玥马车旁机械挪动脚步。

      尤母、尤二姐、尤三姐同坐一辆车,各自捧着暖炉亲亲蜜蜜说话。二姐从车窗往后面马车看了一眼,秀眉微皱,说道:“来福媳妇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四妹妹,这么远的路、这么冷的天,就这么跟着马车一路走过来,看着怪可怜的。”

      尤三姐拨弄着炭火,嗤笑一声道:“可怜?那媳妇刁钻着呢,仗着是国公府出来的,私下里可没少蛐蛐尤家家底薄,抱怨我们娘们几个眼皮子浅出手抠搜。若她不是大姐姐送来使唤的,我早把她一家子卖去矿山做苦力了!”

      尤老娘摩挲着便宜外孙媳妇孝敬的金镯子,抚平裙子褶皱,并不参与两个女儿的争论,小女儿是个能识人能管事的明白人,她乐得清闲,消消停停做个享福的老夫人就好,凡事自有四姐和她大姐姐商议拿主意。

      难得小女儿松口,肯放一家子到宁国府小住,自己可得好生享受几日,大女儿和大女婿手里随便漏个几下,只怕就足够自家富裕生活了。

      另外,二丫头三丫头年纪也到了,闷在家里外人怎么知道她们的好处,总要在体面人家多露露脸把名声传出去,才能引好人才争相上门求娶不是?

      不是她自夸,几个女儿都随了她,个顶个美貌出众,就是家世才情上差了些,不然,许给王孙公子也是使得的。

      大女婿私底下给自己传过话,已经帮几个姨妹物色了好人选,只等时机相看。

      说不定这次赏花宴后就有结果,自己只听女婿安排就是。

      至于最有主意的小女儿那里,自己这个老娘拿她没辙,就让她亲大姐跟她磨去。不求她助力,但求她别捣乱、别坏了大女婿的安排就行。

      来福媳妇再得脸也不过是个下人,且平日行事多有不谨慎,让小女儿敲打敲打她也好,省的她忘了奴仆本分,在自己面前也敢拿乔。

      二姐三姐说不了几句,话题又转到哪家铺子首饰样式新奇,哪家铺子衣裳好看上头,说来说去都是琢磨怎样花钱。

      没一个知道,她们最小的妹妹正为家中生计和她二人前途发愁。

      碧霄轻轻推了推尤玥,“姑娘,宁国府到了。”

      门房认得来福媳妇,知道她现如今在奶奶娘家当差,见她今日狼狈情形,心里一阵痛快,忙一面开了角门,一面命腿快的小子进里面报信。

      马车进门后尤老娘母女四人下车换乘轿子,珍大奶奶带着媳妇胡氏在二门处迎接,见面后淡淡问候完尤母并二姐三姐,便只管拉了亲妹子尤玥,上下细细打量,两眼含泪道:“长高了、黑瘦了许多,这次回家再不许跟你师父出去了。”

      说完又问她冷不冷饿不饿,丫鬟服侍得尽不尽心,絮絮叨叨个不住,尤二姐向母亲努努嘴,尤三姐背着人翻了个大白眼,胡氏和银蝶对视一眼,彼此意会,笑盈盈一人一边扶着尤老娘,领着老夫人和两位小姐往客院方向去。

      尤氏见碧霄也黑瘦不少,便知道这次出门是她跟着,对她和晴空二人点头,“你们也辛苦了”,命另一个贴身丫鬟文锦领晴、碧及其余尤家奴仆下去安置行李。

      尤玥把自己手炉塞进姐姐手里,顺势给她把了个脉,问是否有心事,近日夜间是否失眠多梦。

      尤氏知道妹妹跟着个女道士师傅,不仅习得一身好武艺,医术也很了得,也不瞒她,叹口气说出缘由。

      “你姐夫有意送二姐、三姐入宫选秀,托宫里内相戴公公从淑太妃宫里请动一位姑姑,不日便要来府里相看,她二人若是能入这位姑姑的法眼,选秀之事便有了三分把握,若能学会这位姑姑五成本事,中选几率又高三分,最终结果如何,便要看她们自己造化了。”

      尤玥皱眉,“圣上不是承诺皇后三年内后宫不再进新人吗?”

      尤氏轻笑,“圣上不纳妃,适龄的皇室宗亲子弟难道不娶妻,自家聘娶可不如指婚来得体面。所以当今虽婉言拒绝,太上皇老人家可还兴冲冲等着选秀,好帮儿孙们挑大老婆小老婆!”

      笑完不由怅然,“咱家家世到底差了些,二妹妹、三妹妹就算有那个造化,只怕也是高不成低不就,最终难免沦为填房或侧室。”

      尤玥眨眨眼,“二姐姐耳根子软,三姐姐性情暴烈,两个都是心里没成算的,嫁到人口简单的良善之家还好,若是落到勾心斗角不断的人家,怕是会被人活活算计死。”

      尤氏停住脚,问她:“你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尤玥小脸阴沉,沉默了一会才说:“二姐姐三姐姐生父早逝,母亲是个爱慕虚荣不能吃苦的,言传身教,两个姐姐也从没想过强大自身,只一心盼着嫁给一个富贵良人,从此一辈子安享尊荣。”

      顿了顿,她烦躁地用脚踢开一粒挡路的小石子,“每次去姥姥家,几位舅母姨母也总撺掇母亲借助国公府的势力,把我们三个一并嫁入豪门,甚至……”

      姥姥比舅母姨母更势利狠毒,不止一次挑唆母亲偷偷给大姐姐下药,说反正生不出孩子,也不得丈夫爱重,不如一死了之好给自家妹子让路,二姐比她年轻比她美貌,不定比她更容易怀孕生子,更能坐稳国公府当家主母的位置。

      尤玥虽不曾说出口,心思却写在了脸上,想到两个便宜妹子前几回入府,二妹妹几次挑着贾珍在自己房里的时候出现,心里哪里不明白继母继妹的盘算。

      丈夫也并非无意,二姐若是选秀不成,贾珍这位好姐夫只怕就要对姨妹下手了,府里多个姨娘少个姨娘自己本无所谓,二姐是个蠢的,她和继母、三姐加一起也不是自己对手,除非自己撂挑子不干,不然二姐别说成功上位取代自己,想活着都难!

      可若真让丑事发生,玥姐儿的名声也会被同母所出的姐姐拖累,自己没有儿女,妹妹就是自己在世上最亲之人,自己怎么忍心让她为难受屈。

      所以,明知丈夫贾珍动机不纯,尤氏还是决定和他夫妻同心,携手助力二姐三姐选秀成功,嫁得贵婿。

      捋了捋妹妹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尤氏笑道,“好啦好啦,小小年纪别操心那么多,凡事有姐姐,在我这里,你只管安心受用,这边四姑娘和你一般年纪,你若闷了,我接她回来同你做伴可好?”

      尤玥小脸贴住姐姐胳臂蹭了蹭,半个身子挂在尤氏身上,“姐姐对我真好!还是别为难四姑娘了,外面说宁国什么的都有,若非宫里有位娘娘……”

      她咬舌咽下后面的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闷声说道:“姐姐,我心疼你!”

      尤氏被她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扭过脸眨去眼中晶莹,强笑道:“我在府里好着呢,公婆妯娌都是隔房的,蔷哥儿和她媳妇都是孝顺孩子,外面事情由得你大姐夫操心,他又不是宠妾灭妻之人,凡事和我有商有量。女子嫁人活成我这样,已算享福。”

      唯一缺憾就是没有自己的孩子,不过本朝尊崇礼法,身为贾珍正妻,哪怕只是填房,贾蓉也得尊她为母,面上绝不敢有任何怠慢。

      何况自己没有孩子,将来妹妹嫁人难道也会生不出孩子?到时抱一个到自己身边养着和自己亲生又有什么区别。

      自己可得帮玥姐儿好生寻摸寻摸,家世高低还在其次,最要紧人品贵重可靠,洁身自好身康体健且家族中子嗣繁茂者优先考虑。

      嫁过人的都知道,一则好田需牛勤耕作,二则土地再肥沃,种子不行也出不了好苗。

      尤氏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心里默默把自己认识的人家扒拉个遍,左挑右挑就是挑不出一个堪为妹婿的少年郎。

      视线细细描摹妹妹的脸,尤氏自夸,“我妹妹真会长,尽挑父母的优点长,怎么就能这么好看!”

      远远跟着的两个小丫鬟和几个媳妇也在悄悄议论,说奶奶娘家几个妹子不亏姓尤,个个都是绝色尤物,尤其最小的这个,虽不十分白皙,气质比之寻常闺阁,更多几分潇洒冷峻。

      一个常跟着尤氏去荣国府走动的媳妇啧啧称赞,“咱们每常说西府园子里几位姑娘、表姑娘是人间少有,如今和奶奶家的这位四姑娘比一比,仿佛都少了股子劲道。”

      另一个粗通文墨的媳妇笑道:“那不叫劲道,该说风骨强韧才是,咱家的姑娘们都是娇贵品种,日头略晒了些或是风雨略大了些就打蔫没精神,只能养在温室里。奶奶的妹子像是开在悬崖峭壁上的奇珍异卉,又美又骄,好看却不容易攀折。”

      年纪最长的那个在两人身上各打了几下,笑骂道:“作死了,日常讨巧卖乖耍嘴皮子也就罢了,如何敢编排起主子姑娘们来,让管事的听见,舌头不绞了你们的!”

      两个小丫头听着这话不好,相互吐舌做个鬼脸,手拉手抄捷径跑远。

      两个年轻的媳妇袖子捂在嘴上笑个不停,“怕什么,外头小子们比我们编排得更露骨,上回大爷请襄阳侯府大公子吃酒,作陪的是那边府里琏二爷。琏二爷的小厮兴儿和来喜家的大小子全儿向襄阳侯府的长随炫耀,说咱们贾家省亲的大观园里住着的几位姑娘,数两位亲戚家的最出色,可惜一个是纸糊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雪搓玉丸子,吹口气就化了。”

      年长的听后涨红了脸,气得咬牙跺脚,喝住二人:“怪道府里名声越传越坏,都怨这帮小子们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好话歹话都往外秃噜。一天天不想着怎么把差事办好,尽顾着嚼老婆舌!”

      喘口气后这年长的责问二人:“他们年轻不知其中利害你们难道也是那不醒事的?既听见就该打他的嘴,女儿家的名声何等尊贵洁净,别说那是主子姑娘,就是咱们自己家的丫头,也断不能听任外男品头论足言三语四!”

      听她还要继续,年轻的两个已经大不耐烦,戴金铃铛耳坠的翻着白眼道,“焦家嫂子,还以为是你婆婆当大管家的时候呢!我又不是管事的,何苦咸吃萝卜淡操心,好也罢歹也罢,姑娘的诨名不是我起的,是非不是我传的,同我什么相干!”

      另一个戴珍珠耳坠的语气柔和,眼见奶奶走远,周围除自己三人外再无第七只耳朵,便开口劝解道,“焦三嫂,我多嘴说一句,满府下人,论忠心没谁比得过焦爷爷,当年死人堆里背出太爷九死一生逃出性命,主子倒是挣出泼天富贵了,焦爷爷又得着什么?不过喝醉酒说错一句话,就被主子下令塞了满嘴马粪,一辈子的脸面都丟没了。打那件事上我就知道,奴才的忠心暖不热主子们的肺腑;俗话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宴席,那时谁还顾得上谁去。”

      说完和同伴说说笑笑自顾自追赶尤氏和尤玥,焦三嫂傻傻站在原地,一时气愤不已,一时羞恼难当,一时又为自家长辈深感不值,心中百感交集、思绪翻涌。

      两行热泪从她眼中流出,瞬间被寒风吹冷吹干,眼泪附近的劣质脂粉化开,形成难看的两行污渍。

      不知过去多久,她自嘲地笑了起来,摇头自言自语:“太公公真傻,我和孩子们可不能学他老人家那样愚忠。咱们大爷用人不看品行不看才能,只看谁更会溜须拍马说好话。我们一家拙嘴笨腮的只怕难混出头,看来是该考虑其他出路了……”

      三个仆妇的讨论一字不落全被尤玥听个正着,她并非有意收听下人说话,只是习武之人五感格外灵敏,这有时着实是种负担。

      小姑娘看一眼姐姐叹一口气,叹一口气看一眼姐姐。

      尤氏被她看得莫名,忍不住伸手捏她嫩呼呼脸颊,“你又作什么怪?想说什么就直说,说错了我又不打你。”

      尤玥鼓鼓腮帮子,稚气的举动逗得尤氏眉眼间都潵满笑意。

      “姐姐,你家大门口一对石狮子看似威风,原来只是外表唬人的样子货,镇不住人心也镇不住是非。”

      尤氏不解,“怎么说?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尤玥也不多解释,只说:“大嘴巴太多了,下人对主家缺少敬畏,什么都敢往外漏,看来我在这里应该学着当个聋子和哑巴。”

      尤氏脸色微变,眉间竖纹加深,疲倦地闭了闭眼,轻声说道:“内外大小管事无一不是你大姐夫亲自安排的人手,我就是个能走能动会喘气的活对牌,丁点儿主做不得。他想要宽厚仁慈的好名声,却让我背起一口软弱无能管家不力的黑锅。”

      尤玥不忍心让姐姐看见自己同情的眼神,拿脑袋蹭蹭尤氏胳臂,安慰她:“我如今能保护你了,觉得委屈告诉一声,我揍大姐夫一顿帮你出气。”

      姐姐和自己不一样,和离或丧夫当寡妇,这两种选择无论哪一个都会让她比现在更痛苦。

      唉,自己还得更努力,成为姐姐们的靠山才行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尤四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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