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若许年》南塘知夏

2、尤四姐（二）

　　得知尤母和三个妹妹应允过府参加赏花宴，尤氏深深叹了口气，赏花宴赏花宴，真以为赏的是花么？

　　想到丈夫贾珍邀请的那些客人，尤氏心中担忧更深，暗骂继母糊涂，深恨娘家无人支应门户。

　　招手叫了贴身大丫鬟银蝶近身，在她耳畔轻声叮嘱了几句，银蝶点头自去办事。

　　尤氏看了眼帘子外面正同管家媳妇盘帐的继子媳妇胡氏，想到她同自己相差无几的经历和遭遇，不由又是一声轻叹。

　　“蓉哥媳妇，过几日府里开宴席，你回去好生嘱咐丫鬟和年轻的小媳妇，别乱走乱逛，万一冲撞了贵客，老爷可是要严惩的！”

　　胡氏起身垂手听着，她也是个聪明人，一听贵客两个字心里已经明白，必是公公贾珍又请了些勋贵子弟来家酗酒作乐。

　　说是贵客，其实不过是同自己丈夫一般，空有名头并无品行与才干的不得志二世祖们罢了。

　　那些夯货吃了几两酒就胡天胡地起来，趁着酒意上头，赌博□□、狎昵丫鬟小厮，什么丑事作不出？

　　她入门虽不多久，却也深知这里面的厉害，心腹探听得知，别说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子，就是公公贾珍也曾有两个可心的侍妾不小心冲撞了折在里头。

　　宁国府里，凡事都是公公贾珍做主，婆婆尤氏和自己一样都是继室填房，娘家无势力膝下无所出，丈夫面前不过是个会喘气的摆设罢了。

　　给脸时称一声奶奶，不给脸时，上手动拳脚都是有的……

　　娘家姐妹无人不羡慕她嫁入国公府邸，谁又知她心中酸楚，好在婆婆与她同病相怜，日常相处从不为难苛责，反不时指点、体贴关爱。

　　想到婆婆对自己的诸多好处，胡氏恭声回应道：“媳妇知道了。母亲，听去那边府里下请帖的婆子说四姑姑病了，您看咱们要不要过去探望探望？”

　　尤氏摆手，“她这是老毛病了，每次府里赏花宴，总有这一出，我已遣管家媳妇送了药材补品过去，让她在那府里好生养着吧。”

　　恐怕媳妇听不明白，尤氏又解释道：“你这个姑姑年幼失怙，幸得老祖宗垂怜从小当亲孙女一般，教养在太太们身边，与咱们并不十分亲近，有事过去她嫌啰嗦，无事更怕打扰，如今这样不远不近地处着，反倒彼此清静安乐。”

　　胡氏听了，寻思婆母话中深意，略一思忖便知姑姑惜春乃是嫌弃这边府里，珍重自己名声故而有意疏远。

　　心中不觉一叹：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里撕扯得清楚明白，外人只会说宁荣二府同气连枝荣辱一体，怎肯细分辨哪边清哪边浊？

　　不过，既然婆母不肯多管，自己这个做侄儿媳妇更不必上赶着献殷勤，于是转了话头。

　　“大爷出门前嘱咐我，说外祖母有意携三位姨母过府小住，他同蔷大爷特特寻了些南边时兴的衣料首饰，让孝敬给她老人家，无论是赏人还是自用都便宜。”

　　尤氏闻言微微皱眉，心中不悦脸上带出几分声色，放下手中不曾看完的账册，淡淡道：“蓉哥儿有心，不过不必了，我这里早已预备下，你自己留着用吧。蔷哥儿那份，先帮他存着，等将来送还给他媳妇使用。”

　　眼见殷勤没献在正点上，只怕还要弄巧成拙，胡氏心中惴惴，胡乱点头应下，正遇上厨房送茶点过来，忙进帘子内服侍尤氏洗手用餐。

　　尤氏止住，“又不是没有下人使唤，哪里就要你亲自上手，你也忙碌了半上午，坐下同我一起稍作休息随便用些点心茶水罢。”

　　婆媳二人这边正和悦，贾珍父子处却并不和睦。

　　贾珍一早打发儿子出城，去看望在道观出家修行的父亲贾敬，本意是让他在那里住上几日尽一尽孝子贤孙的本分，不想贾蓉去打了个照面即又回到府里。

　　“不孝的东西！让你去观里服侍太爷，怎么敢擅自又转回头？”

　　贾蓉早已习惯父亲的疾言厉色，垂手弯腰立在书房门外，脸上笑嘻嘻，声气讨好道：“父亲的吩咐，儿子并不敢违拗。只是太爷沉迷炼丹，嫌我碌碌尘寰中人气息腌臜，怕我脏了他的炼丹炉，故此仍旧打发我回府伺候父亲、母亲，乐享天伦要紧。”

　　说完抬头，神情恭顺地看向自己父亲，贾珍见到他那张肖似亡妻的桃花面，心头不觉烦躁不已，神情厌恶地挥手命他站远些。

　　“巧言令色！打量我不知道你私下作下的丑事！必是你在城外家庙那些勾当被你太爷知道了，他老人家心中不悦又不好越过我这做父亲的动手管教，这才眼不见为净命你回来，可是也不是？”

　　贾蓉心中一惊，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一同跟去道观的小厮，知道必是此人暗中告密，气恨的同时却又十分无奈。

　　那小厮不是别个，却是大管家赖二的嫡亲外甥，名义上是个奴才，在贾珍面前，却比自己这个正经小爷更有体面、更得重用！

　　哼！千万别叫小爷抓住把柄，不然，早晚治死你这个卖主求荣的狗奴才！

　　贾蓉恨恨想着，嘴里不忘分辨：“父亲大人明鉴，儿子不过感念祖宗们创业辛苦，往家庙里上香上得勤快了些，并不敢为非作歹，作出什么有辱门风之事，蔷哥儿可以为我作证。您老人家千万别听了外人和奴才们挑唆，伤了儿子的脸面事小，若是带累了府里名声和宫里贵妃娘娘的体面，可怎么收场？”

　　贾珍冷笑，“作孽的畜牲！你当自己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就能代表府里和娘娘？祖宗们英灵有感，知道你那些混账事，怕不早晚入梦好生给场教训。滚滚滚，看见就觉晦气！”

　　贾蓉恨不得转身就跑，表面只敢懦懦后退，忽听贾珍又道：“我已命人去接你外祖母和几位姨母过府小住，她们家世虽低微却是你母亲至亲，回去嘱咐你媳妇好生伺候，万不可有所轻慢。”

　　贾蓉生母一家早已外放，且因故多年不曾与宁国府往来，贾蓉依稀听跟随生母陪嫁的老人们提及外祖母早已过世，且生母只有一嫡一庶两位兄长，哪里又钻出什么姨母来？

　　忽然间灵光一闪，想明白所谓外祖母者和自己心中所念并非一人，而是继母尤氏的便宜母亲尤老娘。

　　呸！一个二嫁老妇，两个换姓忘祖的拖油瓶，一个父不详的遗腹女也配做小爷的长辈！唤一声外祖母和姨母，看你们可敢应声！

　　父亲也是糊涂了，不说奋力向上攀附巴结，只管抬举这些没权没势没助力的穷亲戚作什么？

　　随手打发几个银钱也就罢了，偏接到府里来做什么？

　　想到族中尚未议亲的几位年轻族叔，贾蓉眼珠子转了几转，自以为猜中父亲的盘算，忙不迭打算拉上好哥们贾蔷过来看热闹。

　　隔窗瞧见贾蓉一溜烟跑远，书房里坐着的贵客笑道，“珍大爷对蓉哥儿未免太过苛责，你膝下如今只此一子，将来还指望他承袭祖上基业，还是着人好生教导上进才是，一个已经行过冠礼成了亲的小爷，整日闲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

　　贾珍蹙眉，“我何尝不知，只是，老内相不知道，蓉哥儿当了十几年的监生也没学出什么，文不成武不就的，就连让他打理家业也是满本糊涂账，一点儿比不得他西府几位叔叔和兄弟。成日只知道和些不长进的厮混，我也正为他前途发愁……”

　　被他称为老内相的，正是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乃是当今新帝最信重的大太监，虽身残有缺，却比朝堂上大部分全乎人更有权势地位。

　　这位老内相权柄虽大，为人行事却不爱高调，若无几十年的老交情，他是轻易不肯与外臣结交往来的。

　　宁荣两位国公是太上皇的旧臣，与这新帝心腹的戴内相本来交集不多，还是新帝上位后，贾珍走了冯唐冯老将军的路子，这才与之熟络，又孝敬他不少海外奇珍异宝，往来于是越加频繁亲密。

　　贾珍深知，因着某些陈年往事，新帝其实很不待见宁国府，却又不得不拉拢自己这些旧勋贵，戴权就是新帝放出来笼络两边关系的桥梁。

　　这位老内相若肯帮忙往上面递话，向上门路便可通畅许多，因此故意借贾蓉前途露出话风试探。

　　戴权今日出宫乃是换服易容，打扮得如同一个寻常老员外。此刻，他轻抚贴在脸上的灰白假长须，微微一笑道：“贵府本是行伍出身，既有意让蓉哥继承家业，何不命其依旧从武举业，我记得这孩子捐了个龙禁尉的名额？”

　　贾珍点头，命小厮送新鲜泉水进来好重新泡茶，自己礼让客人吃点心果子，他拿了个柑橘在手里慢慢剥，口中说道：“是有这事，那年他前头媳妇秦氏一病死了，托老内相给办的，原以为您贵人事多，没想还记得。”

　　戴权也拿了一颗柑橘，笑道：“自家孩子的事，咱家总要多上几分心”，言毕忽然转了话头，只听这和贾敬同龄的大太监闲谈道：“从前忠顺王爷最爱吃橘子，北静王孝敬了太上皇好几大篓，王爷尝出是西南的柑橘，说远不及岭南蜜橘精致香甜……”

　　贾珍一愣，忠顺亲王素来同北静王有些不睦，也不大瞧得上宁荣两府所在的这一派旧勋贵。

　　戴权忽然在此时提到这二人，必然不是随口一说，其中深意究竟为何？

　　虽不在朝堂任职，贾珍却不是对朝政和新旧党派之争完全无知之人，听出戴权似有点拨之意，贾珍心里猛然一跳，跳出了令他惊疑不定的念头。

　　手中一个用力，掐破厚韧的果皮，粘腻的果汁很快湿了他手掌。

　　贾珍一时不知该不该放手，戴权看出他的犹豫，内心不屑地笑了笑，脸上神色不露分毫，慢条斯理将橘子剥开，不嫌絮烦地去掉包裹在果肉上的白色筋络。

　　等到一瓣瓣橘瓤整齐排列在小瓷碟里，这位大太监的双手依旧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点污渍和果汁痕迹都不曾沾染。

　　贾珍心道：不愧是伺候人的，单单一个剥橘子的功夫就细致得紧。

　　戴权剥了橘子并不吃，将瓷碟轻轻推至贾珍面前，自己又拿了枚核桃在手里揉搓。

　　“珍大爷吃我这份吧，到底你们当惯了主子，手下没个轻重，拿捏不准分寸也是有的。剥橘子还算容易，忠顺王府的小世子如今在宫里同皇子们一处读书，这位小爷爱吃淮南道进上的一种奶香椒盐山核桃，一个个才小拇指头大小，手上没几分功夫的还真伺候不了。”

　　话题跳脱超出贾珍预料，他情急之下失口道，“山核桃那点子肉能有什么嚼头，小世子口味着实刁钻了些……”眼见戴权面露不悦，他忙绞尽脑汁想再说点什么补救。

　　可巧看见桌上正摆着的、荣国府送来的点心，他便笑道：“贤德妃娘娘的亲兄弟也是个嘴刁的，前些时候他病了，多少山珍海味吃不下，只要喝什么小荷叶莲蓬汤，人参肉桂肥鸡大鸭子一遍又一遍吊出清如水的高汤来，只为煮一碗模具压出花的面片汤，真真不怕糟蹋好东西！”

　　戴权似笑非笑睨他一眼，心想：贾家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托大，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出了个不受宠的娘娘，就真以为能跟龙子凤孙的天家血脉比肩了？

　　小世子吃山核桃又不曾糟蹋东西，不过费点人工罢了，那叫品味不同凡俗，你们贾家凤凰蛋吃小荷叶莲蓬汤才叫一个矫情。

　　这些所谓世家名门最可厌处，正在其奢靡无度不说，还要高调张扬，吃个茄子干还要十几只鸡来配，美其名曰茄鲞，看把你们显摆的。

　　怪不得前朝杜甫做诗讽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怎么，吃得精细就显得你们尊贵了，等着吧，家族败落的时候，怕你家连青菜豆腐大米饭都难顿顿吃得上呢！

　　大太监想到未进宫前，自己吃过的那些苦，再想想当今天子，哪怕贵为天下之主，正餐也不过四菜一汤而已，不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可是那位衔玉而生的宝玉宝二爷？”

　　贾珍压住心头隐隐不安，笑答“正是”，戴权笑意更深，“那位小爷是个有造化的，用度纵略微逾越些也不为过，听说这位小爷极得北静王看重，常和王爷他们或宴饮游戏或结交诗朋词友或探讨道德文章？”

　　戴权笑嘻嘻，问话似乎只是寻常，贾珍心中却是一紧，忽然想起上次靖海侯请吃酒，席间，冯紫英好友卫淮青无意中说过一句：

　　北静王身为异性王爷，于清流与勋贵间左右逢源、往来亲密，无论在朝堂还是在民间都声望卓著，不说几位宗室王爷，就连当今圣上偶尔也感叹佩服。

　　想到其中厉害处，贾珍不由擦了把冷汗，斟酌几番后小心应答道：“说起我那从弟宝玉，他的古怪脾性，想必老内相也有所耳闻。那是个最不通世俗时务的，一心只爱吟风弄月的诗词文章和一些调脂制粉类精致的淘气，于功名举业上头全无半点用处，政叔父恨得板子都打断了好几根只是不改，只得随他去……”

　　说着摇头深深叹息，一副恨铁不成钢之态，戴权看得好笑，点头赞同，“贤德妃娘娘宫里，传出过几句宝二爷的诗词，果然灵秀飘逸不落俗套，将来即便不走仕途，凭借诗词文章也足可稳立士林名流之列。”

　　自家人知自家事，贾珍暗自汗颜不已，不敢承认那些灵秀飘逸的诗词，全出自宝玉一人之手，多半是他几个表姐妹代做。

　　“老内相谬赞了，诗词不过小道，奈何我那从弟宝玉只爱在这上头下功夫，只好由他从此做个富贵闲人罢。幸得北静王不嫌弃，见他人物体面言辞风雅，所以偶尔叫他过去谈笑解闷罢了。不然，他一个连自己房里事都做不得主的小孩子，谁有闲工夫搭理他。”

　　贾妃同母胞弟生而有异，皇家难免也遣人稍加关注，不过，十数年观察得知，此子耽于安逸享乐，胸中素无大志，将来不过阮籍之流，不足为患。

　　贾珍对他评论倒也中肯，戴权便知宁、荣二府并非全然一心，私下各有各的算盘。

　　况贾珍这支乃是家主一脉，比起贤德妃的母家荣国府，更加名正言顺，若是妻族多些助力，未必甘心跟随荣国府一路走到黑。

　　戴权想到出宫前皇后对自己的一番交代，心里主意慢慢成型。遂舒展了皱纹和颜悦色道：“四王八公的先祖当年一同并肩作战开国有功，如今后人们能亲密团结、相互提携也不是坏事。只要大家都一心忠于国事、抱效朝廷，圣上乐得见各家和睦相处。”

　　贾珍体会话中意思，点头赔笑不迭：“贾珍谨记圣上教诲，只愁才干不足，报效无门。还请老内相多多提点才是。”

　　一面说，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封红封双手递给戴权，口中恭贺道，“听说老内相亲侄乡试中举，不日即将来京。这里面一千两银票权作进贺之礼，预祝世兄文运昌盛来年春闱再创佳绩！”

　　戴权笑容更加舒展，毫不见外地接过红封，“承你吉言，等那孩子过了会试，我让他亲自上门请你喝酒。”

　　笑了片刻叹息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虽是作大伯的，疼孩子的心却和你一样，我看蓉哥和自家子侄并无不同，他的前程我已有些眉目，等太妃宫里的严姑姑看过你三位妹子，我立刻帮孩子安排起来。”

　　贾珍忙起身作揖，“一切拜托内相大人，贾珍等您老人家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