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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尤四姐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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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张华一向对他人视线有些敏感,回头就见一张陌生的脸笑盈盈对着自己。
“张先生,别来无恙。”
长相没有特色,声音和面孔一样陌生,官话流利听不出任何地方口音,如果不是气质特殊,张华委实提不起和眼前之人攀谈的兴趣。
赌坊里什么样人都有,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穿着儒生服的未必是读书人,道士打扮的也未必就是真个出家人。
不过,自己落魄如此,除了一桩名头好听的婚约,委实也没什么可教人算计处,这人特特寻了自己,也不知要作何勾当?
心中起疑,适时露出一丝困惑表情,张华放下茶杯,拱手行礼:“请恕我眼拙,敢问道长是……”
尤玥竖起手掌回礼,“小道和光。数年前一水之恩,曾应允令尊学成之日卜卦一则以为报答,今日便是特地为此而来。”
“原来如此”张华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笑道:“难为道长守信,又卜得一手好卦,竟特地来赌坊寻我,实是有劳。”
说罢,从桌上取了一杯免费的茶水奉上,“可惜在下囊中羞涩,只好借花献佛,请道长喝杯茶聊表谢意。”
看着那只不知被多少人摸过用过的茶杯,尤玥本能地皱了皱眉,苦恼道:“张先生美意小道心领,只是天下没有白喝的茶水,况本门起卦前最忌沾染外器浊气,请见谅。”
一听这话,伺候茶水的小幺登时不乐意了,吊眉斜眼道:“又不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还敢嫌弃我们茶水不干净怎地?去去去,要摆摊算卦外边去,别坏了我们这里的财气!”
张华笑了笑自己把茶喝了,“和气生财,这几日闹雪灾,柴火和洁净的山泉水也比往常贵三成,工钱却不曾涨,钱小哥辛苦了!”
小幺脸色和缓,“是这话,我们虽是赌坊里讨生活,手脚却干净,不比那些招摇撞骗的,惯会装神弄鬼糊弄人。”
尤玥要笑不笑地看了眼炭炉上温着的“山泉水”,并不同小幺一般见识,却对张华印象好转了一些。
“多谢张先生体谅,闲话不多说,张先生可想好了这一卦要问什么?”
她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对方藏定亲文书和银子的位置,张华久在赌坊厮混,按理早该习惯被人窥探和打量,今日不知怎么,忽然很有些不自在。
肩膀微塌,张华尽量让自己显得更超然潇洒一些,想了想说道:“我辈俗人,一生所求不过酒色财气,这四者当中,又以财字为基本,道长果真有意报恩,便测我今日如何押注方能赢得十倍赌资吧。”
说着取出最后一块约莫四两六七上下的银子,在手上掂了掂,目中露出几分戏谑。
尤玥笑了笑“如君所愿”,双手笼在袖内往最近一张掷骰子赌大小的赌桌走过去,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也不看旁人,只在庄家花样摇盅的手上留意几分。
她神态从容笃定,张华不知这奇怪道人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握着最后一块银子的家当,想想自己没着落的前途和婚约,破罐子破摔地跟上。
道士,别教我失望呀!
赌桌上气氛热烈,骰子滴溜溜转,赌客们握拳捶胸瞪大眼,嘴里嚷嚷着大小。恨不得一口气吹上去,骰子点数便能如自己所愿,赢个盆满钵满。
饶是寒冷冬日,尤玥也觉得一股污浊热气充塞鼻腔,熏得人头昏脑胀。
掏出提神醒脑的香囊嗅了嗅,她这才觉得好过了一些,莫名怀念玄微观里那株老腊梅。
才想到梅花,后肩处便一阵清凉,她不适应地扭了下脖子,暗自啐了口晦气,集中精力过滤杂音专注听骰子响。
寻得几分庄家摇盅手法和骰子点数大小之间的诀窍后,她心中有数了,并不是多高深的套路,无非骰子里灌了铅而已。
“一把定输赢,我可是把全副身家都交托给你了,道长,该押大还是押小?”
认出张华是熟客的庄家笑了笑,有意放慢了摇盅的动作,仿佛有意让人将骰盅里的动静听得更清楚。
随着“买定离手”的叫嚷声,尤玥稳稳说出一句“二五六十三点,大。”
她双手依旧笼在袖内,张华先打量了眼庄家,貌似好奇地问:“道长不用卜卦吗?”
尤玥老神在在:“已用本门袖里乾坤之法卜算过,张先生尽可放心下注,若有一个点数不中,小道情愿十倍返还与你。”
张华呵呵一笑,他不信卦,却信对自己有所图的道士必然会在图穷匕见之前先给自己足够的甜头。
没有丝毫不舍和怀疑,他果断把银子押在“大”字区域。
庄家背在身后的拳头握紧,狐疑地盯了一眼脸生的道士,不确定对方是真有几分道行还是精通此道的熟手老千。
纵有疑问,他还是按老规矩揭开盅盖,自己摇的骰子自己清楚:十三点大没错,三个骰子分别是两点、五点、六点也没错。
可惜,道士一人押对没用,赌桌上永远清醒且稳赢不赔的,从来只有庄家。
大大小小的银块堆在张华面前,他不是没赢过,只是从没有哪一次如方才这把轻松爽利。
早知如此容易,自己很该赌把大的,一丝悔意掠过,他默默把银子聚拢到一处,招手叫伙计给自己换成方便携带的银票。
旁边一个络腮胡劝他乘胜追击,继续押注。张华忍着心动摇头拒绝,“一次白赚已是得了大便宜,我已知足,还是见好就收罢。”
络腮胡眼见劝他不动,便凑到尤玥身边,神色热络,觍着脸说,“道长,您老铁口直断简直神了,下一把咱们押大还是押小?”
难为这位,也不知多少天没洗澡,一身馊臭不自知,尤玥好险没忍住打喷嚏,皱眉退了又退。
“无缘不起卦,与其求神拜佛不如相信自己。”
络腮胡还要纠缠,伸出去的手臂忽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他人虽粗鲁却不是个傻的,就晓得眼前道士有古怪,讪笑着扭身走开。
张华已经将银票贴身收好,只将两块蚕豆大小的银角子和几十枚铜钱放进荷包充作零用。
他动作极慢,眼角余光不时喵向赌桌,神色踌躇,很不舍得离开却又像有什么顾虑。
尤玥冷眼瞧着他这番做作姿态,不置一词却自有一番判断,索性再加一把火。
“张先生,多谢你相信小道卦术,情愿多卜一卦赠予你,可要再押一注大的?”
道士的姿态并不亲近,双手依旧笼在袖子里,嘴角笑容真切,眼神却很有些让人看不懂,简单一句陈述,听在张华耳中却生出莫名的渴望。
赌场里,一夜暴富、顷刻翻身的先例不是没有,否则如何哄得许多赌徒心甘情愿押上全部搏那万中取一的可能?
再者,除非伙同庄家作弊或是本身就是赌术高手,否则不可能精准说出每粒骰子的具体点数。
或许自己老父亲当真与眼前之人有过非同寻常的一水之恩也说不定呢?
张华想了又想,低着头反复思量,道士的笑容在他眼前不停回放,多年前途径半塘村,在村里道观见过的神像忽地跳到眼前。
那俯瞰众生如看戏的眼神,令人忍不住颤栗,心生恐惧想要逃离却又双腿无力,只能俯身拜了又拜,回一句:我本蝼蚁,不必留意。
心头火热冰消雪融,鬓角的潮湿被穿堂冷风一激,张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抬头又看一眼,道士脸上笑容已经消失不见,表情平和,虽身处人群,却自有一种与我无关的从容超然。
如此,竟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了,比寻常见过的那些,披着僧袍道服、借神佛名义向信众打秋风的所谓“出家人”顺眼。
嘴角勾起一抹痞赖的笑,张华看了眼庄家,又用目光一一点过散落在大堂四周的赌坊打手,带着几分遗憾说道:“承蒙道长盛情,只是,几十两银子带出去容易,换成几百两可就不见得了。彼此见好就收罢!”
是啊,见好就收,他在心底再次说服自己:生来就无资本,即便偶然获得几分小幸运,若不懂得收敛和克制,碍了旁人眼,很快会输得更彻底。
想一想父亲皇庄管事的差事是怎么丢的,自己又是如何遭到同窗陷害,绝了读书科举的上进之路,张华果断拒绝诱惑。
“道长,赌坊不是说话的地方,如不嫌弃,请随我到隔壁饭馆喝碗热汤。”
尤玥站着不动,“先生今日注定要发一笔财,方才一注所得不过是个零头,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保你能安全带着赢来的银子离开这里。如何?”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对着二楼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亮了亮。
男子神色微变,正要仔细看清楚印章真假,耳中忽然收到一道传音,忙束手垂头按照声音指示行事。
不多时,一个打手走到庄家身边附耳对他说了句什么,庄家点点头,抬手向四周抱拳道:“齐物堂立足京城几十年,凭的就是信义二字,买定离手,愿赌服输。诸位老少爷们儿但凡有本事在这里的赌桌上发了财,能赢多少您带走多少,齐物堂绝不赖账,当场兑现,若少一文,尽管找官府来封了赌坊!”
这话说得敞亮,赌客们纷纷鼓掌,“好,这才是老字号的气派!”
有那些常来的,主动向旁边的新面孔现身说法,证实齐物堂口碑不虚。
张华的脚步钉在地上,看向尤玥的目光满是狐疑,心中非但不曾生出欢喜,反而越发惶恐不安。
他是赌徒不假,却从不相信天上平白掉馅饼这种好事,道士下这么大本钱诱惑自己,所图必然不小,自己现在逃跑来得及么?
深深吸口气,他拨开人群,不顾几个赌友的拉扯,快步向外走去。
尤玥看着他背影,轻轻笑了笑,觉得这人倒也很有几分警醒,并没有因为肉眼可见的好处就昏了头。
目送道士离开赌坊,管事对着二楼某房间深深弯下腰去,“主上,那位道长已经离开,是否需要派人护送,看他究竟去了何处落脚。”
屏风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不必,那小道不是个好缠的,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管事踌躇,“主上,若下回再见到这位道长亮出这枚印章,属下们还需要如今日这般配合他行事么?”
那声音悠然道:“放心,过了今日你绝不会再见到这位道长。至于那半枚印章,我会亲自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