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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尤四姐(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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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过后,一向繁荣热闹的京城显出几分沉寂,受灾最重的南城北城更有不少民居相继倒塌,死伤百姓有上百之数。
宫里淑太妃娘娘和贵妃娘娘体桖百姓,私下发动后宫妃嫔及宫女太监们募捐,共筹得上万两银子,并将银子交予内务府用于赈灾。
皇家女眷已经做出表率,官员们和一些消息灵通的商户也纷纷效仿,在南、北几处城门口搭建起施粥棚。
宁荣二府本不当回事,但宫里贤德妃娘娘派人传了口谕,贾珍同贾赦、贾政两位叔父商议后,立刻往宫里娘娘处孝敬了二千两银子。
贾珍想得更多一点,他和素来交好的几家勋贵通过气后,也应景地搭了个简陋的棚子,将各处庄子收上来的陈年米面和其他五谷杂粮煮熟分给灾民食用。
尤玥从城外打听消息回来,特意绕到宁国府的粥棚看了看,看到那几锅只略比潲水好一些的混浊米汤,心里竟然没觉得多意外。
这个结果她在听姐姐说这件事时就料到了,宁国府别的不多,蠹虫和硕鼠最多,主子家库房里的珍贵收藏他们都敢以假乱真,将真家伙偷出府变卖,更何况米粮这类极易做假账瞒报的日常消耗品。
姐夫贾珍恐怕还不知道,宁国府的家当已被蛀空至少三分之一,这还多亏他自己作为家主尚算精明,管理内宅的姐姐颇为不好糊弄,且大管家赖二不如他哥哥赖大那般狗胆包天,下手相对没那么狠。
呵呵,姐夫自许聪明人,信外姓家仆胜过枕边人,防自己老婆孩子跟防贼似的,当尤家多稀罕他家库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么!
现在好了,丢脸都丢到外面来了。你要么干脆什么都不做,要么把这救灾扶困的事情做到位,哪怕自己怕冷不肯出门,好歹派个信得过的子侄过来监督一二也好啊。
也不至于一眼看过去几十个粥棚,就宁国府的锅灶最磕碜、最上不得台面。
尤玥看向隐藏在灾民队伍里几个暗探,其中一个甚至在旁人掩护下,掏出巴掌大的本子飞快记录着什么。
听说当今圣上就有遇事爱记小本本的习惯,这些暗探有没有不是来自御史府,而是来自皇宫?
如果是,那可有些不妙,不看僧面看佛面,宁国府受皇帝训斥是小事,大姐夫若因此事迁怒大姐姐就不好了……
尤玥不再迟疑,直接去南城兵马司找到在这里当值的贾菖,讲清楚利害关系,让他赶紧派人去请贾蓉和贾蔷过来处理此事,又给了一份盖了印鉴的提货单让他带人去城外半塘村运粮。
贾菖看着朱文白底的印鉴,认出“玄微”二字的笔画后,脸色微变,试探地问:“四舅舅,敢问城外的玄微观同你有何渊源?”
尤玥翻身上马,笑眯眯回他两个字“你猜”。
这个问题直到贾蓉、贾蔷到来后,贾菖也没从二人口中打听出答案,只好暂时按下疑问,专心维持粥棚这边的秩序。
贾蓉捆了来喜和几个,当众痛斥其欺上瞒下、贪墨赈灾物资中饱私囊,并以次充好糟践灾民的卑劣行径,将几人堵了嘴狠狠抽起鞭子。
抽完,贾蓉放下鞭子,对着人群拱手,声音清亮:“诸位街坊,府中下人无德,以最次等的陈粮糊弄大家,实在对不住得很!等我回去禀明父亲刁奴恶行,必然还要罚他们一顿狠的给大家出气!”
贾蔷则是脱了外面毛皮斗篷,卷起袖子亲自带着几个人将原先的粥水倒入潲水桶,刷锅后用新米和几味药材重新开火煮粥。
贾蓉继续又说:“现下熬的是驱寒防疫的药粥,用的都是今年的新米,请大家稍候片刻,待会儿按序领取!”
水开后,空气中很快飘散着一股药味,贾蔷举起手中药材一一向灾民讲解其名称和用处:
“这是紫苏,散寒解表;这是生姜,温中驱湿……虽不值什么钱,但盼能助大家抵御严寒寒,少生疾病!”
听到此处,原先敢怒不敢言的灾民们不由小声议论起来,麻木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生动的表情,之前积攒的怨气不知不觉散去一大半。
灾民中不乏聪明人,不是没有人看出宁国府两位小爷的这番唱念做打很有演戏的成份,但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实惠能落到自己这些苦命人的身上,何必去理会贵人们心底的诸般算计。说句不好听的,贵人肯做这番姿态,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惟愿他们的善心可以维持得久一点!
其他粥棚里,其他几家勋贵府邸的管事转扭转局面,暗自在心里骂“滑头”后,也纷纷派人回去请示主家,是否参照贾家姿态行事。
人群中某几位暗探交换神色,不约而同又掏出炭笔,在属于宁国府的记录旁添加了几行文字。
隐于街角商铺后方一栋茶楼的三楼包间内,承徽帝举着形似万花筒的“千里镜”看得津津有味。
“这西洋来的新鲜玩意儿不愧千里之名,确实看得更远更清楚,六弟,这镜子你那里还有富余的没有?”
戴权轻声回话,“回皇上,六爷离开有一会儿了。需要派人请他回来吗?”
承徽帝摆摆手,将千里镜换到另一只眼睛前,拉长镜筒将视线聚焦在个别自己感兴趣的人身上。
“贾家也不全是蠢货,这两个俊俏小后生来得很及时,仓促之间能想出这样救场的法子,还算有几分急智和决断。可惜……”
可惜,他们这点小聪明还是用错了地方。皇上真正想看见的,是勋贵们排着队到户部还请国库欠款,而不是这类邀买民心的表面功夫。
钱淑太妃和周贵妃娘娘也是自作聪明,皇上都没发话,她们倒很积极地以募捐的名义乘机敛财。
敛财也就罢了,收了官员和商户的孝敬还不满足,连太监宫女的傍身钱都不肯放过,若非甄贵太妃借着太上皇的名义弹压了几句,后宫不知还要因义捐一事生出多少是非!
皇后娘娘这一招棋下得真是妙,不动声色就让周贵妃自动暴露出贪婪伪善的本性。
戴权心里冷笑,脸上不露分毫,接过皇帝递来的千里镜,仔细擦拭后仍旧放回匣子里。
“到底还是年轻少了历练,行事不够周全。和冯、卫、仇、岑等几位少将军没法比。”
承徽帝似笑非笑睨一眼戴权,“贾蓉不是捐了个五品龙禁尉?我看他那个堂兄弟比他也不差什么。贾珍若再寻你说私房话,你不妨和提一句,朕很愿意再赏他家一个恩典。”
至于这恩典是什么,就要看贾珍能否体察上意主动为君分忧,以及他对君王忠诚到什么程度。
皇帝说话时表情略带调侃,伴君多年的戴权却从中听出敲打之意,心中不觉一凛,后腰往下坍塌几分,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承徽帝捡了块做成梅花形状的八珍糕吃了,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着门外问道:“可知六表弟去了何处?”
侍卫统领卫淮青进来回话:“洛六爷跟踪一位少年去了均义坊的赌场。”
承徽帝奇道:“确定是少年不是姑娘?”
卫淮青眼底快速掠过一丝笑意,回话时表情依旧一板一眼:“臣怕六爷察觉没敢跟得太近,远远看着确实是位道士打扮的少年。”
承徽帝挑眉很有些意外:六弟自小情感淡漠,陪伴皇祖父出家修道后越发高冷,鲜少有人或事能挑动他心神,今日无缘无故跟踪一个少年道士做什么?
是那道士有什么不妥还是另有隐情?
“从兵马司调一队人,你带队过去看看那少年道士可有什么不妥……唔,去的时候换个样子别让洛表弟认出你。”
卫淮青领命离开后,承徽帝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桌面,唤出两名暗卫,“去查查,贾家两个小子在粥棚前的一番唱念做打,是自发而为,抑或经人指点。再有,让人留意他家施粥所用粮食药材从何而来。”
戴权极小心地偷偷看了眼皇帝脸色,暗自思忖:皇上近来对贾家、尤其是贾珍这一房,态度似乎发生微妙转变,自己是不是也该跟着变一变?
均义坊,“齐物堂”赌坊。
赌坊虽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但是当道士打扮的尤玥出现在大堂时,还是引起了部分人的关注。
虽说已经用特殊药汁和易容材料给自己改了样貌,可她气韵实在特殊,随意往那一站便予人“松风盈袖、鹤影翩然”之感,就连周遭污浊之气也自行退散开来。
没理会那些落在自己身上意味不明的目光,尤玥很快从一众赌徒中锁定张华身影。
平心而论,张华长相并不差,气质神态也不见猥琐,学子打扮的他甚至还可称得上俊秀。
和其他一众输红了眼的赌徒不同,张华的神情相当放松,甚至还带着几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超然。
他今日赌运不大好,连续两把押“大”却开了“小”后,兜里已经只剩下不到五两银子,都不够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出门见人。
掌心碎银子咯得他有些难受,像是出门前吃的那碗隔夜馄饨,堵在喉咙下面的位置。
吐不出咽不下,如那桩父亲生前给自己定下的亲事。
他曾远远见过自己那位未婚妻,尤以珊,尤家的二姐儿可真是个深海红珊瑚般娇艳的女子,哪怕尤家已经没有男人支撑门户,却因为宁国府这门得力的姻亲,依然不是普通百姓所能攀附。
自己三番五次上门,都被管家婆子以主家无男丁,不便与外男相见为由阻拦在尤家门口。
管家婆子穿金戴银,态度斯文有理,高高站在台阶上对着自己先行礼,后下逐客令:
“夫人一早已有吩咐,尤家的事,无论大小内外,全凭大姑爷和大姑娘做主,她老人家只管吃斋念佛。郎君若有要紧事,请去宁国府寻贾将军说话。”
无一字褒贬,语气神情也不显刻薄,轻蔑之意悉数堆叠在眉梢眼底,这种不刻意作态的傲慢,张华在父亲生前任职的皇庄见过,在自己到同学家中拜谒其父蔡翰林时也见过。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张华快步奔到出窗户旁,大口吸入外面冰冷且新鲜的空气,他问赌场打杂的小幺讨了杯茶喝了,抚着胸口把气息慢慢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