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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尤四姐二十二 ...

  •   蔡记面馆,张华给自己要了一碗羊肉汤面,用热水仔细将粗瓷茶杯烫洗一遍,这才倒了杯茶放到尤玥面前。

      “道长非凡俗之辈,但凡有用得上小可之处,不妨明说。”

      尤玥不意他这样坦诚,笑了笑也收了报恩那番说辞,“张先生既然不信报恩之说,不妨猜猜我寻你的真正目的。”

      张华低头看着杯中浮在上层的茶叶粗梗,嘲讽地笑了笑,“道长既然情愿再送我一卦,不如便算算,父亲为我定下的那桩婚约有无变故罢。”

      目的被看穿,尤玥也没觉得多尴尬,叹息一声说道:“小道不想拿场面话搪塞你,张先生是个聪明人,心中想必已有定论。”

      张华蒙头喝了口茶,几十文就可买一斤的茶叶味道苦涩,尝不出一丝甘甜。

      “时移世易,人心思变。不瞒道长,小可不是死皮赖脸之人,说到底也只是不甘心而已。这桩亲事,原也不是我家主动求来的,许嫁的是他家,如今想反悔的也是他家,却把信义二字置于何处?”

      尤玥叫过面馆老板,让他捡拿手的菜炒几个送上来,另外又要了一壶上好黄酒。

      她慢慢用滚水烫洗等会儿吃饭用的碗筷杯盏,对张华的说辞不置可否,只问他:“张先生接下来作何打算?”

      张华愣了愣,“家中还有几十亩田,左右饿不死,混着过呗。”

      “难道没想过寻个正经差事做?”

      眼见尤玥脸色有了变化,张华不以为意道:“我性子懒散,受不得拘束,现在这样的日子虽然不光鲜,难得不用受气卖乖。”

      说完光棍地笑了笑,“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尤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面皮抖了抖气道:“你这样惫懒没成算,哪个好人家愿把女儿嫁给你吃苦!”

      张华“呵”了一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也是她的命,谁让她老子当初押宝押在我身上呢!”

      尤玥忍不住想往他脸上挥拳,心里不停嘀咕: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自己不想好好过日子,还要拉别人下泥潭!退亲,必须退亲!”

      店家送了他的羊肉汤面过来,没加香菜和葱末,面少汤浓,碗里切成薄片的羊肉份量给得很足,张华喝了口汤,惬意地眯了眯眼。

      “人生大事岂可与赌博一概而论,难道令尊令慈决定生下你之前也曾预先掷过骰子不成?”

      道士义愤填膺,张华表情淡定,不怒反笑,“人生便如赌局,出身如此,嫁娶亦如此,你我皆非坐庄之人,不过随机跟风押大小而已,谁又能真个笃定盖盅之下究竟开出个什么!”

      拨开羊肉,挑起一筷子面吃了,视线余光落在道士握起的拳头上,不觉有些好奇又好笑,冷不丁反问:““道长,不晓得尤家请你来做说客,许了你多少香火钱?”

      尤玥冷冷瞧着他,忽然高声让店家送了一盘核桃上桌,然后,当着张华的面只用两根手指,便将核桃一个个轻松捏开,轮到最后一枚时,更是连坚硬的核桃壳都揉搓成粉末。

      “也不甚多,就是一簸箩比这碗还硬气些的山核桃而已,张先生觉得我这说客可够份量!”

      张华双手捧住面碗,身子往后仰了仰,加快速度吃完这碗加足了浇头的面,好给自己压压惊。

      头发上插一朵粉红绢花的年轻女子掀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修剪合身的棉袍外扎着围裙,手上端着的托盘里放着几盘炒菜和一壶酒。

      女子面部线条极有轮廓,五官说不上精致,眉眼却生得很是漂亮,看着很是大气舒展。

      她的皮肤不算白净,常年在厨房被油烟熏着,显得光滑润泽,面颊上红扑扑的,混合着微微的汗渍,虽无脂粉香,却有一种山桃花灼灼自开的质朴明媚。

      女子将下酒菜一一从托盘取出放到张、尤二人桌面,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二位请慢用。”

      等她再次转身回来,却是送上了煮黄酒用的姜片、腌梅和小火炉:“连日大雪,天气冻得很,客人别吃冷酒。”

      尤玥笑着点头,“店家考虑得极是周到,多谢!”

      她方才没有留神,这时打眼看过去,才发现并不是自己这桌待遇特殊,其他点了酒的客人桌上,也同样配置了这三样。

      女子微笑福身,不多说一句话依旧回厨房去了。

      心火下去,食欲却被几盘子刚出锅的炒菜勾起,连续吃了几天国公府的精致菜肴,尤玥还真想念这口生猛热辣的烟火味道。

      拈了一只腌梅尝味道,竟然很是不错,对面的张华用干净筷子将半数姜片和腌梅挟入酒壶中,隔着盛了热水的小号铜釜在炉上小火加热。

      “我看道长是吕纯阳、鲁智深一流人物,应当不忌荤腥吧。尝尝,爆炒羊杂和干煸泥鳅豆腐可是面馆招牌菜,别家炒出来的总比他家少了几分锅气。”

      说这话时,张华脸上笑意格外殷勤真切,视线不由自主往厨房看了一眼。

      尤玥按下心中一丝异样,往卖相并不精致的菜盘子落筷。

      羊杂爽脆鲜香,加了一点泡姜和泡椒风味独特;泥鳅豆腐入口焦香,干泥鳅的韧和煎豆腐的脆嫩完美融合,少少几根的蒜叶更是点睛之笔;清炒豆芽只用了一点点盐和少少的醋调味,不油不干爽口得很。

      “店家,来份大碗的白米饭,压实一些”尤玥筷子落势稍缓,倒杯酒喝了被辣得赶紧喝了两大口茶才压下去。

      “店家说的对也不对,热酒配冷盘,爆炒出来的菜须得就冰镇梅子酒才更对味。”

      张华笑笑不说话,心想安娘那话原也不是叮嘱你的,谁耐烦管你冷热。

      面馆主人蔡伯憨笑着过来赔罪:“道长见谅,连日大雪,米价翻了好几倍,饶这么着还得有点门路才买得到,小店暂时只供应得起面食。您若不喜欢汤面,来几张饼或者馒头如何?”

      尤玥一愣之后点头,“那就给我个小点的馒头吧。”

      正在这时,一个相貌衣着都很体面的小厮提着食盒进了面馆,径直走到尤玥面前。

      “小人是齐物堂的伙计,我家主人说多谢道长今日手下留情,薄酒小菜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说着便要打开食盒,尤玥眼珠子转了转止住伙计动作,“多谢美意,酒菜我心领了,烦请小哥转告贵东家,小道此后绝不会再踏足京城齐物堂,请他放心。”

      伙计闻言似乎有些诧异,笑着从食盒最上方取出满满一大海碗米饭放到桌上,“想是酒菜不合口味,这份米饭道长可千万别再推脱了。”

      尤玥看着他手上几处习武之人才会有的茧子,心中生出淡淡的不快,点点头:“有劳小哥,多谢!”

      心头纵有疑问,却不能让这些细枝末节的情绪影响到吃饭。

      尤玥象征性地问了张华一句可要分一半米饭给他,张华好笑地摆手,执壶自斟自饮起来。

      酒足饭饱后,终究还是要回到先前不算愉快的话题,此时面馆里其他客人陆陆续续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尤玥取出银子付账,一共一两三钱,她给了一两五钱,额外还取出一枚桃木刻的符箓,说是道观里神像前供奉过的,赠予他家小娘子招财纳福。

      蔡伯一高兴,从柜台里取出过年才舍得喝的江南茶叶,用洁净的山泉水冲泡,又配了些松子、花生、糖炒栗子,收拾干净角落处一张桌子,让张华和尤玥假扮的道士坐过去自在说话。

      “又让道长破费了,张华惶恐。”

      说着惶恐,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反而很是从容。

      尤玥沉默,装高深,她一向很外行。

      张华见道士装模作样品茶,心里一阵好笑却也不敢就此放下警惕。

      他此时已经笃定眼前道士,十有八九是未婚妻那位嫁入宁国府的姐姐派遣而来,目的不外乎是让自己知难而退,主动放弃旧日婚约。

      不过,相比较尤家门房的嘴脸,眼前道士说话行事却没那么讨厌,某些时候,甚至还略有些耿直。

      “人往高处走,张华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这门亲事乃是尤伯父与家父生前定下的,如今小辈们轻易悔诺,岂不是对逝者不敬不孝?”

      尤玥哼笑道,“张先生不愧是读过几年书的人,很会给人扣大帽子。世间缘分合则聚不合则分,成了亲的尚且可以合离或义绝,遑论只是一纸承诺?何况当初定下这门亲的两位长辈作古多年,此时退亲,也算不上有违孝道。”

      张华神色落寞,“道理说的再好听,拆穿了也不过嫌贫爱富四个字而已,既看不上张家门楣落魄想要令攀高枝,又何必一直避而不见,白白耽误我这几年?”

      尤玥气笑了,“哪家忍心把好好一个女儿嫁给不思进取、不事生产、自甘堕落的后生!我不是你家长辈,没资格对你说教,这么说吧,你受不得拘束,尤家姑娘也吃不得苦,可见你们从根子上就不是一路人。”

      张华抓起一把松子慢慢剥着,剥出来也不吃而是放进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嘴巴说话不快不慢,语气不温不火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惫懒。

      “不是一路人也不打紧,照旧可以一个锅里吃饭,一个被窝里睡觉。手气顺的时日,尤家姑娘便同我吃香喝辣,手气不顺的时日,便委屈她同我喝粥咽咸菜,我总短不了老婆孩子一口吃的。亲朋故旧若看不过去大可不时接济一二,若看得过,只当没我们这门亲戚也就是了。”

      他说话时并未故意压低声音,家中有女且待字闺中的蔡老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刚数好的几堆铜钱又串错线绳了。

      旁边记账的蔡婶抬头白了自家男人一眼,“粗手笨脚的,也就我受得了你!

      蔡伯嘿嘿一笑,把闺女新蒸好的红枣山药糕往老婆子那边推了推,放低了声音说:“
      我这辈子亏得在逃荒的时候被你捡回家,不然早不知冻死在哪个山旮旯。”

      蔡婶拿起一块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塞到老头子嘴里,一句听了几十年的话,丝毫不觉腻味。

      面馆不大,尽管蔡伯压低了声音说话,张、尤二人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被你捡回家去”几个字触发了尤玥的回忆,同样是捡男人,绛真师伯的运道可没蔡婶好,只图眼前光鲜有什么用!

      唉,人生际遇真是难评、难评得很!

      “和光呐,你要记住,身在局中的人,往往最难看透真相,你……”

      师父的叹息如在耳边,一脑门火星冰消雪融,尤玥心神一静,定定看着张华十指并用剥松子的动作,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截胡剥好的松子仁放到自己面前,尤玥身体后倾,从荷包里取出枚黄豆大小的薄荷味醒脑消食丸含在嘴里。

      “张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心里很清楚,同尤家的亲事十有八九成不了。当初提出缔约的是尤家,如今你既然不愿松口,就还是让尤家提出解约吧。两家好歹也曾是通家之好,不能通过婚姻许给你的,换成补偿的方式赠予你可好?毕竟,男儿的青春也不等人。”

      张华怫然不悦,压着火气冷笑道:“何必把悔婚二字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尤家继伯父也是武将出身,尤家二姑娘竟没学得他老人家几分飒爽果决?大大方方请当初的媒人上门提退亲,难道我这细胳臂能拧过国公府姻亲的粗大腿?不过老安人既图实惠又想要好名声,不肯平白做恶人落人口舌罢了!打量什么时候我张华白眼瞧多了自己承受不住先开口,老夫人和小姐就可称心如意了,呵呵,呵呵……”

      说完这一长串,他试图拿回碟子,尤玥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竹筷挡住,“唉,既然不爱吃,还费工夫剥它做什么?”

      张华忿忿,嘴上说得痛快,心里却很畏惧她武力,也不剥松子了,十指捏紧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不敢挥出去只好藏着给自己鼓气。

      尤玥大大方方看着他流于表面的愤怒,她见过真正的愤怒是什么样子,此刻对着张华拙劣的表演,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哀,甚至还有一种淡淡的厌倦和说不出口的烦闷。

      放下筷子,用手把碟子推回原先位置,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房契和田契放到张华面前。

      “这是尤家的诚意,三天后的此时,我在这里等你答复。相信比起旁的说客,张先生会更愿意看见贫道。”

      张华愣愣看着眼前两张盖了官印的契书,曾经输掉的房产和田产就这样重新回到他手里,他一时竟不知是悲是喜,连道士起身走开他也不曾理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尤四姐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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