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尤四姐（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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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一处温泉，轻纱将温泉池圈成私密空间。
池畔古树开满粉色樱花，花落雪飞，人间已是寒冬，此处仿佛仙人家。
仙人在温泉中阖目假寐，不妨天上却有一勾弯月，枕着山影偷窥。
美丽的少女怒气冲冲来找仙人算账，入得山中隔着轻纱看见醉如玉山倾颓的慵懒身影。
怒气忽然就散去一半，羞怯又好奇，明知失礼却又忍不住还想偷看。
为了掩饰自己复杂又尴尬的小心思，她故作镇定，咳嗽几声后念出四句诗：
人间已是寒凉夜，
不意山中犹飞花。
一弯闲月藏不住，
也学渔翁钓王八。
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银铃，略紧的声线泄露出一丝心虚。
轻纱后的仙人睁开双目轻轻一笑，伸手撩开一角纱帘，露出如玉面容和半个湿透的胸膛。
“王八在说谁？”
……
尤玥从梦中惊醒，自觉脸上热度惊人，右肩后方的梅枝印记隐隐发烫，厚重的蚕丝被让她有点呼吸不畅。
锦帐中虽是黑暗一片，却不妨她眼前清清楚楚浮现出方才梦中所见、活色生香的那一幕：
海藻般墨色长发在色如青玉的池壁铺陈开来，温泉的水汽氤氲而上，几缕湿发贴在男子光洁的额角与颈侧，几滴水珠顺着优美的下颌线滑落，在水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星目半开半合，似醉又似醒，湿透的里衣穿了跟没穿一样，如上好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胸膛与肩颈线条流畅，是另一种不同于女子娇柔婉约的美感。
且又因那份极致的慵懒显得充满魅惑，活像个妖精！
尤玥一把掀开被子，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做一个这样荒诞不羁的梦。
反手摸了摸右肩后的印记，那里原本雪白无暇，现在却多了一枝绿玉梅花，肌肤依旧平滑如玉，也不知是怎么弄的，说是画上去的吧，她试了好几种药汁，却无法将图案去除。
“什么狗屁师叔，明明就是个阴险狡诈的大王八！哼，臭紫鸾，你等着，等本姑娘把修为练上去，一定要把乌龟王八蛋画满你全身上下！”
狠狠锤了几下床板，尤玥下了床榻摸黑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下肚。
“姑娘，你怎么又吃冷茶！”
睡在外面的晴空被她动静吵醒，披着外衣拿着一盏灯走进暖阁。
尤玥拉开寝衣领口，“快来看看，我肩膀后面的花纹还在不在？”
晴空举灯细看，甚至还上手摸了摸后，脸色忽然变得相当凝重，她揉揉眼，语气惊疑不定：“姑娘，原先只是花骨朵，现在怎么都开成花了？”
尤玥倒抽一口凉气，一种诡异的直觉袭上心头，隐隐猜到这变化和她方才梦境有关。
她一手按住妆台上紫铜錾金博山香炉，一手握住香炉顶部鸾鸟的上半身，生生将鸾鸟的脖子给扭成了麻花。
晴空眼神担忧地看着情绪失常的自家姑娘，不明白她何以如此生气。
“姑娘，仔细手疼。您怎么了？”
尤玥鼓着脸颊，眼神冷得能放出刀，催动内力后并指如剑，一剑削掉鸾鸟的脑袋！
已经这样了她还嫌不解气，走过去用脚狠狠在那颗脑袋上碾了又碾，直到把它碾成一块厚铜片这才作罢。
“好了，我没事了！”
尤玥声音平静，晴空持灯的手却不自觉抖了几下：姑娘上次这样生气还是两年前，那一回，她单枪匹马杀穿了数百人规模的东瀛海盗窝点，血水把岛屿附近海域都给染红了。
归云真人曾说姑娘心有猛虎，虎一旦放出来，想收回去千难万难，若只伤人还罢了，就怕她压不住戾气反而伤到自身。
东瀛海盗奸淫掳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动不动就屠村，姑娘下狠手剿灭他们是行侠仗义，也是替天行道，手段再凶残也占着理。
这次呢，不过是一个洗不掉的印记，虽说出现的方式诡异蹊跷了些，不清楚是否会对姑娘产生不良影响，可毕竟到目前为止，姑娘并没有受到任何具体伤害不是么？
姑娘的怒气来得委实莫名其妙，很难说是不是猛虎关得太久了，与生俱来的戾气长久得不到发泄，以至于心性扭曲……
晴空不敢再想下去，双手握稳灯台，默默将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铜片踢到不起眼角落。
“姑娘，快交五更天了，您回床上再躺会儿吧。明儿除了去铺子查账，还要去处理二姑娘那桩亲事不是么。”
尤玥看了眼沙漏，打开首饰匣的夹层，从里面拿出一只雕刻成宝剑形状的桃木簪，她用簪子分别划破后肩梅枝和其中一朵梅花处的肌肤，一阵轻微的刺痛后无任何异常变化。
“姑娘！”晴空赶忙放下烛台为她处理伤口。
尤玥失望地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师父是故意的吧，特特不知从哪里请出紫鸾这么一位妖孽打压自己，想到驯化自己这只孙猴子……
怪不得玄微观那群老老少少集体提前跑路，现在不定躲在那个角落。等着看自己笑话，哼！
果然，亲传弟子和俗家弟子还是有区别的，说是一视同仁，还不是个个都藏私了，嘴上把自己资质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却只肯传授外门粗浅功法，亏自己还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自以为中原罕逢敌手。
殊不知刚回京城就栽了大跟头，武功比不过皇家暗卫，差点被人一剑封喉；玄术比不过假道士，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究竟何时何地中了对方的“控神术”。
甚至，身上还被他盖了个和元神有关的印记，紫鸾那妖道进出自己识海跟逛他自家后花园般自在随意，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
越想越是火大，尤玥喝了两杯冷茶让自己镇静，晴空用打湿的手帕擦干净她手上的碎木屑，视线落在被捏碎了两处边角的梳妆台上，不自觉露出一丝愁容。
明日珍大奶奶若是问起香炉和梳妆台是怎么弄坏的，自己该怎么回话。
难不成告诉她：是您嫡嫡亲的妹子徒手削坏和掰断的？
就算珍大奶奶愿意相信，她要问起四姑娘因为何事狂怒以致弄坏东西，作为婢女的自己为什么不拦着，又该如何作答？
晴空辗转一夜没有答案，等她好不容易想出一个可以勉强应付的说辞后，却发现，自家姑娘尤玥已经以她的方式把问题给解决了。
次日，尤氏望着榻上数十把形制各异的刀、剑以及匕首，凛凛寒光闪得她一阵晕眩，她捏紧了手炉的把柄，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疑问。
“玥儿，你今日打算干什么去？”
尤玥拿起从右数第四个位置上，一对朴素到极致的漆黑鸳鸯短刀，左手切豆腐一样从黄花梨妆台上又切下巴掌大的一块三角形，木块还在半空时，右手刀连挥三下。
地上四块大小均等的三角形木块提醒尤氏，她方才眼前所见并非错觉，一时间，珍大奶□□更晕了。
尤玥双手各挽了一个刀花，皱着眉毛似乎不是很满意，脱手将刀掷出，将已经少了一个脑袋的铜香炉顶部那只鸾鸟又削去一截。
砍瓜切菜也不带这么轻松利索的！
尤氏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你从小在道观，学的不止琴棋书画，道长她们竟还教了你这些走江湖卖艺的把戏？”
假装没听出姐姐的愤怒和不屑，尤玥捡回短刀，笑着回答：“对呀，走江湖卖艺也是凭自己真本事吃饭，没什么不好。”
尤氏脸色冷着脸，不知道是生气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玥儿，你是官宦人家小姐，不是市井小民，更不是……怎可如此自甘堕落？”
虽言语省略，尤玥却很清楚尤氏未曾说出口的意思，姐姐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并不觉得生气过伤心，甚至很能理解她的想法。
毕竟对于尤氏这个大姐姐来说，她所能感知并接触，且接受良好的也就深宅后院那片狭小的天空而已，认知狭隘不是她的错，而是世俗礼法加诸女子身上的束缚和枷锁。
自己不过是侥幸逃开枷锁，又在种种机缘巧合下见识到更广阔天地而已。
尤玥无意与姐姐辩驳，而是好脾气地笑笑，“姐姐，你忘了，咱们尤家本就是武官出身啊！家学渊源我会舞刀弄剑是理所当然之事，即便女承父业也未尝不可。别人就算议论两句，又关谁筋疼？”
尤氏低头沉思：父亲无子，二妹三妹生父另有其人，族谱上，父亲名下只有二女。自己已经这个年纪，即便将来侥幸能得一儿半女，也绝无可能改姓尤……
父亲临终时，继母胡氏刚怀孕一月有余，尚把不出胎儿性别，因比特地在遗书中交代过，遗腹子若为女，其长大嫁人后所生次子需继承尤家香火，次女若不遵父亲遗命，自己这个长姐有权将其逐出家门。
遗训如此，妹妹玥儿就不好高嫁了，甚至，竟是不要外嫁比较好。
如她所说，女承父业，招赘一个品貌过得去的夫婿，将来生出孩儿全都继承尤家香火岂不更好？
何况，玥儿生得这样好，将来未必不会因过人殊色招来灾祸，擅长舞刀弄剑对其他官宦小姐来说，可能有失身份和不体面，但在妹妹身上，恰是最好的保护色。
就尤氏自己的观察来说，尤玥刚刚显示的那几招，身手已经不输冯紫英卫若兰等几位少将军。
想到此处，尤氏捏着手炉的指节慢慢放松，脸上重新露出笑意，“你既心里有成算，手上又有真功夫，我竟可省心了。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姐姐都不拦你。”
尤玥将短刀分别纳入两边靴筒的暗袋内，笑道：“多谢姐姐体谅！我今日要替二姐姐会会那位张家郎君，瞧瞧他究竟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尤氏放下手炉，握住一把宝剑的剑柄，试着挥舞了一下，冷笑道：“值得也罢，不值得也罢，和他家的婚约都得退掉。不是我嫌贫爱富，不提母亲和你姐夫另有打算，单说你二姐那样的容貌，张家护得住吗？”
更别说，二妹妹自己也看不上张家的条件，她现在可是一心想嫁入高门大户。
前日在酒席上行飞花令时更是当众吐露心声：“国色天香自珍奇，不与群芳竞芳菲”。
听听，自诩“国色天香”不止且“自珍奇”，区区皇庄管事之子怎么匹配得上？
尤玥轻笑，“张家护不住不还是有我么，家世财富都是其次，最最重要的是人品相貌才学能否匹配。夫妻相处，总要彼此欣赏相互交心才能长久恩爱和睦。”
尤氏摇头，“真是孩子话！过日子可没你想得那样简单，贫贱夫妻百事哀。银钱必不可少，身份和体面是立世根本，除这三者之外其他什么品貌才学都是虚的，恩爱和睦与否也不重要，关起门来谁不是一肚子心酸委屈呢。”
关于婚姻，尤氏其实还有一车轱辘肺腑之言要教给妹妹，只是凝视着尤玥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眸，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曾经，谁还不是一个闺中女儿呢？何必过早破坏掉独属于豆蔻年华的那份淑女之思。
何况，妹妹不是一般女子，能文能武，眼界开阔，性格果决刚强有主见，与男子一般无二，自己这套深闺妇人的生存之道于她而言，可能根本就不适用。
尤玥可不晓得尤氏心里诸般思量，她这个年纪不曾经历，也不懂得真正的男女情爱是何种模样，不过是从看过的书、听过的故事、身边人的经历中，管中窥豹而已。
听姐姐说到“心酸委屈”时，眼圈都有些红了还强装笑容，尤玥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不解道：“姐姐，你这话有些矛盾，既然不重要，又怎会委屈心酸？说明还是在意的啊！”
尤氏一愣，移开眼神看向窗外：“你个小孩子家，我跟你说不上这些。天不早了，你去打听清楚了张家和那个张华的行事为人就好赶快回来，今儿有新鲜狍子肉，等你回来我让厨房给你烤着吃。”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尤四姐（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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