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尤四姐(一) ...

  •   雨润河川,垂柳如烟。

      小小一叶乌篷船停在江心月白处,光晕浅浅:如真,如幻。

      摆渡老汉将手轻轻一推,一个透明人影由虚转实,蜷缩着出现在船头。

      是个女子。

      船婆端出一碗半温的汤药,仔细喂女子喝下。

      “前缘一碗尽勾销,再入情山孽海,望你能好生体会。”

      昏迷中的女子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呓语,斗笠下船婆神情淡淡,翻手间汤碗消失不见。

      “就送到这里罢,孟婆子,我们该回啦!”

      冷月无声,河川依旧烟如柳,也无小船也无渡头,明明灭灭的水波里,一具女子的躯壳浮浮沉沉。

      尤玥又做梦了,梦境有点乱,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只记得河川逆旅如归舟,心灯点点如梦星河,一时分不清是天在水还是水在天?

      天还未明,已是睡不着,索性起床到了院子里耍一回刀枪。

      等到尤母和二姐、三姐起床,尤玥已经用过早餐,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婆子收拾行李物品。

      “四姐,才回来几日怎地又要出门?国公府要开赏花宴,你大姐夫送帖子过来让咱们都去。”

      见母亲和两个姐姐一脸欢喜雀跃,尤玥心情不大好,巴掌大精致小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那府里不是好去处,糟糕名声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劝你们竟是不要去的好。”

      尤母笑容微敛没有做声,尤二姐拧着帕子给三姐使了个眼色。

      尤三姐挑了半边眉毛要笑不笑,知道母亲和姐姐又要推自己出来和妹妹打擂台。

      四姐的顾忌她不是不知道,不过,谁不爱荣华富贵?都是姓尤的姑娘,大姐姐能嫁到高门大户里安享尊荣,自己和二姐又差在哪里,凭什么就只能委委屈屈嫁给穷官小吏!

      宁国府名声再不好听,也位列顶尖勋贵,往来之人俱是高官显贵,再无一个白丁,以自己姐妹的容貌姿色,但凡大姐姐和大姐夫肯稍加援手,拿下一两个王侯公子应当不是难事。

      哪怕做不成原配正室,当个受宠的继室或偏房也算得上好归宿。

      能享福何必吃苦,只要实惠到了,名声上略损失一二又值个什么!

      四姐儿自己拧巴没苦硬吃也就罢了,难道还非得拉着两个姐姐也同她一般在底层辛苦挣扎讨生活么!

      想到此处,三姐便懒懒开口道,“四姐这话没理,那起子妒人富贵的小人们信口胡乱造谣还罢了,你不说帮着分辨分辨,怎么反道听途说起来,大姐姐是宁国府当家主母,她知道你这一番言辞岂不伤心!”

      尤玥最不喜欢听人叫自己“四姐”,偏家里除了大姐姐外其余三位主子都习惯了这样称呼,再不肯改。

      她在外面一向以男装行走,也听惯了人叫她“越小爷”,现在又被呼为四姐,心里于是越发不痛快。

      她不是个能收敛情绪的,喜怒阴晴再直白明显不过,当下不悦道:“别避重就轻,那府里什么情形大姐姐比你我更清楚。不然,怎么不是她打发人送信反而是贾珍下帖子?就怕是宴无好宴,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自幼跟着师傅混迹市井,三教九流什么人不曾见过,贾珍看自己两个姐姐的眼神可一点也不清白,不定打什么坏主意呢!

      大姐姐也多番叮嘱远着那府里一些,若少什么缺什么,只需递消息过去她自会遣心腹人送来。

      尤母咳了一声,声气不高地训斥幼女:“越发没规矩了,那是你嫡嫡亲的大姐夫,怎么敢直呼他名讳,让你大姐姐听见,又该埋怨我没把你教好!”

      尤母寡妇再嫁,名下四个女儿分属两个爹,二姐和三姐是她和前夫所生,长女是继女同她并无无血缘关系,幼女是遗腹子,和长女同一个亲爹。

      尤母再嫁是用了一些手段的,因继女尤氏乃是后夫原配嫡出且又嫁入高门,母女二人向来只是面子情,彼此关系并不亲厚,更甚至,尤母是有几分惧怕长女的。

      尤氏之所以还愿意维系与继母和两个便宜妹妹的关系,除了宗族礼法的束缚,更多则是考虑到同父所出的胞妹尤玥。

      尤玥虽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地位却是最重的一个,从她会说话起,母亲同两个姐姐因为种种原因便对她格外礼让。

      作为母亲的尤氏,也只有在如此刻这般占住理的时候,才能摆架子训斥她一两句,其他时候,哪敢对她大小声说话。

      尤玥哼了一声,心中对贾珍这个大姐夫极为不齿,只恨身份所困,并不能在明面上把这厮怎样。

      她不耐烦听尤母唠叨,也不想同两个姐姐作无意义的争论,便先自退让了一步:“若要赏花却也容易,城外十里坡有片野生梅林,过几日花开时我领你们去那里逛逛。”

      尤三姐抬手掐了一朵半开的水仙,冷笑道:“我们难道就该是那挨苦受冻的?寒冬腊月,谁稀罕去什么荒郊野外!万一碰上豺狼虎豹,你护得住哪一个!”

      听得妹妹开口讥讽,尤二姐柔柔一笑,拈了一颗蜜饯含在口中,声线模糊地帮腔:“独你尊贵,我和三妹妹原不配去国公府攀亲戚。”

      尤母呷了一口蜂蜜水,眼睛盯着箱子里露出的一角面料,眼神闪烁。

      “听说蓉哥儿不知为甚么事又闹上了,把他媳妇都气病了,你大姐姐正忙乱着不得闲回来,这才请你大姐夫下帖子。”

      摩挲着便宜大女婿送来的精美茶盏,尤母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继续说道:“咱们不为赏花赴宴,也很该去看看,哪怕帮衬不了什么,从旁开解开解撑个场面也是好的,也省的那府里以为你大姐姐娘家没人。”

      尤玥起身走了几步,到底将尤母最后一句话听进心里。尤家式微,家中更无男丁支撑门户,正是世人眼中最好欺负的一类人家。

      大姐姐是继室又是高嫁,至今膝下荒凉,娘家又是这么个情形;丈夫贾珍不贤、继子贾蓉不肖,也不怪得她在那府里举步维艰、处处为难。

      表面上看去虽是无限风光,谁又知道背后的那些苦楚与心酸呢?

      尤玥停住脚,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尤氏出嫁前住过的二层小楼,那里,如今已经是尤二姐和尤三姐的闺房。

      京城寸土寸金,尤父生前也不过是六品武官,能在天子脚下挣出一座二进宅院和两间铺面已是耗光积蓄。

      尤父死后更是家道中落,尤母不擅经营,若非嫁入国公府的尤氏不时接济,早撑不起官宦人家的体面。

      尤氏从出嫁后再不曾在娘家留宿过,不是她嫌弃娘家屋舍简陋,而是,尤家已没了可供她容身之处。

      尤玥轻轻叹了口气,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悲哀之情。

      “母亲说的是,您拟个单子出来我好准备礼物,二姐、三姐多挑几个随身伺候的人带上,免得到那府里被人冲撞了。”

      “家里算上烧火婆子统共就十来个下人,一多半都是伺候四姐你的,我们倒是想多带几个,却哪里还能变出人来。”

      尤三姐说完起身,拉着尤二姐回房换衣服。

      尤母也扶了小丫鬟的手跟过去帮着参详,她老人家巴不得二姐、三姐也能钓上金龟婿,同长女一般嫁入豪门。

      宁国府名声再不好听,也是目前为止她们能够得着的最佳跳板。

      至于心里某些隐秘算计,咳咳,可不能让四姐儿知道……

      母女三个说说笑笑地回房,兴头头议论着待会出门需要穿戴的衣裳首饰,尤玥从地上捡起被三姐随手扔掉的水仙,好几只脚先后践踏过的花朵不复洁净光鲜,花瓣零落破碎堪怜。

      “四小姐”负责管账的来福媳妇陪着笑上前,“上个月的用度又超了,账上已经没有现银,倒欠着外面店铺上百两,您看……”

      晴空从她手里接过账本翻看起来,心里快速计算,来福媳妇认字不多,账目记得还算清楚,虽有几处错漏,缺缝也就十两银子上下。

      晴空将几处错漏掐出痕迹,低声报了自己算出的支出总数给尤玥。

      尤玥就着晴空的手扫了一眼账本子,发现错漏竟不止晴空指出的那几处,这其实是预料中事,她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来福家的,这账交给你来管果然没错,看来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越发长进了,不仅字认的更多,账目也更清楚明白。”

      来福媳妇偷眼见她脸上不似有恼意,心中忐忑去了不少,不由把腰杆子挺得直溜了些,心想吴嫂子教的果然没错:

      闺阁小姐哪里懂得市面上的买卖行情,还不是下人们报多少是多少,凭她认字再多算数再精,又怎么捉得住账面外动过的手脚?

      于是,来福媳妇白胖大脸上笑容真切地说道:“都是夫人抬举,我也是现学现卖,只恨奴婢人笨计短,想不出俭省的法子,只能勉强让府里各处收支平衡罢了。”

      尤玥漫不经心翻看了几页账册,“你辛苦了!”

      来福媳妇正要再表白表白,就听上头的四小姐冷不丁问了一句:“听说你家大小子进了五城兵马司,走了谁的门路?”

      背心一阵湿热,来福媳妇僵着笑脸,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后战兢兢回答:“是大老爷……珍大姑爷、珍大姑爷那边的管家帮着办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越发低了下去。

      尤玥卷起账本在桌上敲了几下,淡淡说道:“出息了,这也是你们两口子的福气,在我家倒是屈才了。不如我同大姐姐说说,把你们一家仍旧送回国公府当差如何?”

      原来,这来福一家并不是尤家的奴才,而是尤氏丈夫贾珍见丈母娘家少人使唤,特意从自家调拨后借尤氏的手送过来使用。

      来福媳妇是宁国府的家生奴才,原虽不过是个三等仆妇,却善逢迎,把个小门小户人家出身的尤氏哄得只当她是个贴肝贴胆的心腹。

      她来尤家,原是带着任务来的,如今水磨功夫已见成效,眼见即将大有进展,她如何甘心放弃,忙吓得扑通跪倒,赌咒发誓表忠心。

      “四小姐明察,奴才虽是那府里出身,心却是向着我们奶奶的,奶奶既送了我一家来服侍老夫人和三位小姐,我们一家五口不管是脱了籍的还是没脱籍的,生是尤家人,死是尤家鬼。誓死报效,万不敢有一分二心!”

      上头久久无人应答,只听得手指轻轻叩击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似敲在桌案,倒似敲在她脑壳。

      来福媳妇疑惑间听着那声音,忽然明白过来,再顾不得什么大管家的脸面不脸面,磕头道:“老夫人开恩放了我家大小子的奴籍,原该秉明了四小姐再周全行事,只是您刚巧出了远门不在家,兵马司那个空缺又急等人填补,奴才男人一时昏了头便擅作主张,下次再不敢了,求四小姐开恩饶过这一遭。不然,若教大……大姑奶奶知道错派了人,岂不愧悔!奴才一家受罚事小,伤了大姑奶奶的心可怎么好?”

      头颅贴地的刹那,来福媳妇心里恨毒不已,她长这么大,还从没受过这样屈辱。

      自己再是奴仆,却也出身四王八公之一的国国公府邸,从前自己男人在宁国府做门房时,六、七品的官员见了还得落轿下马上前陪笑脸送孝敬。

      比如尤家这样的破落户都没资格到跟前献殷勤,要不是烧高香把个黄花大闺女嫁给珍大老爷当继室,谁认得她家这几只老妇小娘皮是谁!

      四小姐啊四小姐,你也就得意这一回两回了。等到珍大老爷得了手,看老娘怎么调教你们一家子!

      她心里正蛐蛐,殊不知尤玥看她的眼神越发冷了。

      “呵!看把你嘴巧的,我若不饶你,倒像不满大姐姐安排人进府帮衬似的。难为你尽心忠心,每月倒贴银子填账上缺口……”

      十二岁的四小姐正当稚龄,声音不似寻常小女孩的软糯,清脆冷硬,仿佛在冰水里粹炼过一般,割得听者心惊胆寒。

      来福媳妇把头在袖子上蹭了蹭,蹭去刚冒出头的一茬冷汗。她定了定神,心说不愧是大奶奶的嫡亲妹子,气势上来当真有些唬人。

      揣摩一番后,这媳妇将腰臀位置压得与脑袋平齐,也不敢抬头,嘴里承认大姑爷私下其实另有贴补,她不敢居功,只能将勤补拙卖力服侍老夫人和几位小姐罢了。

      钱财上面,贾珍向来是个大方人,但凡族人或是姻亲朋友求肯上门,不论是要东西要钱,他只有给多的,从没打过折扣。

      只不过,大方人却不是个大善人,正当壮年的豪门掌权人又不是傻白甜公子哥儿,怎么肯做赔本生意。

      贾珍看似大方阔朗,疏财仗义,其实最是个冷心绝情的,对自己亲爹亲老子尚且不亲不近刻薄寡恩,还能有好心真情给外人?

      另有所图罢了,他对继室的娘家出手大方,又是送人送东西,又是给钱填补亏空,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尤家没有男丁,只剩四个女人支撑门户,名义上的当家人尤母年老不中用,尤二姐、尤三姐却是一对刚刚长成的绝色姐妹花,家世上虽低了些,好好请人调教一番,若是送去参与选秀,中选几率还是很高的。

      尤其新皇登基后,后宫选人用人并不一味看重家世才学,说是惟德举贤,实际是个男人都懂。

      贾家一门两公,荣国府已经出了一位荣宠正盛的贤德妃,眼见中兴有望,宁国府这边却是后继乏力,不信贾珍没点想法。

      贾珍父子文不成武不就,全凭祖上留下的基业人脉支撑着,虽袭了虚爵在身却无实权在手,若不想继续败落,只能另辟蹊径向上钻营。

      前面朝堂上够不着,从后宫入手未尝不是捷径,裙带关系和后戚之力有时候可比实打实的功业更管用。

      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贤德妃也好,周贵妃也好,她们的家族不都因女儿受封变得炙手可热起来了吗。

      做新文章难,抄作业谁还不会?

      荣国府有贵女,宁国府难道没有,贾珍只恨妹妹年幼赶不上这波选秀。

      不过,亲妹赶不上,这不是还有两个正当年的姨妹么!

      隔着几十条街远的东城区宁国府内,贾珍不知道他最小的姨妹已将他内心盘算猜了个十成十。

      此刻,他正在自己书房里接待一位极特殊的客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