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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尤四姐(十八) ...

  •   入夜后的仁寿宫,暖阁依旧灯火通明。

      桌上放着两幅画,左边是美人,右边是通往金山和银矿的航海线路图。

      太上皇和贵太妃头并头、肩并肩,站在桌前看画,前者盯着线路图目不转睛,默默思考如何调兵遣将,才能避开皇帝儿子的耳目。

      后者忍不住将美人图挂在灯烛最亮处细细端详,一边看,一边赞叹:“小姑娘生得真好,可惜家世拿不出手,再说,这年纪也着实小了些,足足比和咱们儿子小了差不多两轮,老牛吃嫩草也不是这么个吃法!”

      太上皇点头敷衍道:“有理有理,按你说的办罢。”

      贵太妃压住火气,哼了一声,冷笑道:“办办办,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就按我说的办!金子银子又不会跑,再不上上心,你儿子该娶不上媳妇儿了。”

      太上皇将线路图原本收入机关匣,拿笔在摹本上作好几处标记,随手将摹本覆在几本奏折之上,这才有空回头哄自己宠了几十年的爱妃。

      “什么了不得的事,最老的牛已经在你身边,珩儿再老还能老过我和他皇帝哥哥去?再说他那张脸走出去,说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也不违和,人家小姑娘说不定巴不得呢!”

      甄兰心走远几步,避开他搭向自己肩膀的手,嫌弃的眼神藏也藏不住,“这可是陛下亲口承认的,别回头又怪臣妾不分尊卑,嫌弃您年老色衰。”

      太上皇摸摸胡子和脸颊,神色不太相信,“真有那么老,前儿咏萃宫里的小贵人还夸朕英姿勃发、龙精虎猛来着。”

      甄兰心啐了一口,“小蹄子随口哄两句您还当真,也不看看什么年纪了,还不善自保养,皇觉寺大和尚们念的经,您算是白听了!”

      乜斜眼看玉面娇嗔的爱妃,太上皇心里一阵酸溜溜:可恨光阴这厮,怎地对兰心恁般多情,三十几年竟没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岁月痕迹,仍旧和刚入宫时一般美丽。

      自己和她站在一处,竟真如隔辈之人!

      珩儿这小子不老实,嘴上说没有不老丹,私底下肯定给他母亲开小灶了,不然,和兰心同一年生辰的淑妃怎么看起来老相十几岁?

      心中狐疑,脸上笑嘻嘻:“这把年纪了,这爱吃醋的小性子怎么还不改?瞧瞧,眉心长皱纹了吧,快,把那玉滚子拿来我给太妃娘娘滚上几轮美美容。”

      甄兰心捏着帕子按了按额头,好气又好笑,好笑中还夹杂几分心疼和心酸,她拉着鬓角藏不住白发的太上皇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后面帮他按揉肩膀。

      “您不用和我拈酸吃醋,世上本就没有不老丹,儿子也没给我吃什么贴己药丸,不过是些调养身心的花果养生茶罢了,让您喝时您不还嫌弃娘们兮兮来着?”

      太上皇细想想还真有这回事,可是当皇帝的人怎么可能认错,索性抱怨起儿子。

      “珩儿偏心,知道给你调制养生茶,怎么就忘了我这个老父亲?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医术不比太医院那帮庸医差!”

      听不得人说儿子半个字的不好,甄兰心加重力道,给太上皇来了下狠的:“太医院补肾温阳的药方子难道不是珩儿给的,清心寡欲少操劳,您有哪一条做到了?知道的说您放不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知道的……”

      听着咔吧咔吧的关节响,太上皇扭扭脖子活动了几下老胳膊老腿,冷哼道:“那些不成器的狗东西又编排我什么?必是说朕禅让的是龙椅而不是皇权是不是,想朕让出大明宫,他们倒是来抢啊,光是卖弄口齿有个屁用!”

      说着从桌上一堆文书里翻出一份皇帝已经御笔朱批的奏折,看了几行忍不住火大,往窗下软榻上一扔,来个眼不见为净。

      “老子才退位几年呐,老三就迫不及待要改制、要对一班老臣子下手了,想一口气把六部都换上他自己的人马,胃口真大也不怕噎着呛着!还有户部那帮狗崽子,倒是会见风使舵,请旨追讨国库欠银,这是讨银子吗,这是往皇家脸上甩巴掌,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本朝已经穷得只能靠追债过日子!”

      来了,又来了,为着国库欠银这事,父子两代皇帝、新旧两班朝臣已不知在朝堂争吵过几回,如今回到后宫还不消停,听得人耳朵里茧子都厚了。

      甄兰心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角度欣赏美人图,作画者极擅长抓取人物神韵,画中的少女旋身回眸之际仿佛要和手中梅花一起飞出画面,令人不觉生出一种冷香盈袖、殊色人间难留的观感。

      也是,每天不管愿不愿意,睁眼就要面对永无止尽的争权夺利和蝇营狗苟,还真是人间不值得!

      老东西还在喋喋不休,贵太妃不耐烦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男人呐,永远都指望不上,儿子的事情还是自己操心罢。

      将自己日常喝的茶倒了一杯递给去,“别说我藏私,这是珩儿孝敬的助眠茶,喝了好睡觉,梦里自有父子君臣和睦、国库充盈、天下太平!”

      碧玉茶杯里盛着半杯胭脂红,一小朵玫瑰半开半合,呷一口满喉芬芳,丝丝缕缕的甜香像一只温柔的小手,勾着神志往梦乡里去。

      一杯下肚,太上皇熨帖不已,却还是抱怨一句:“太甜了,娘们儿兮兮的!”

      直到耳畔传来酣沉的鼻息和呼吸,甄兰心也没等到孩子他爹和自己谈论儿子看上的姑娘和他的亲事。

      宠冠弘武帝后宫的甄贵太妃无声叹息,将缠在自己腰上的那只胳臂塞回属于他的被窝,翻身面朝墙壁裹紧身上蚕丝被。

      夜色渐浓,坤煜宫独放光明,皇帝指挥嫡长子替自己批阅请安奏折,皇后一手账本一手算盘,算账算到飞起。

      皇后已经卸了妆,乌油油长发只用一根紫檀嵌碧玺如意纹圆头簪绾在脑后,身上半新不旧的袄裙还是几年前的款式,没用金线银丝,也没印什么团花锦簇,只衣襟、袖口、裙摆处简单绣了几笔兰草。

      灯光给她镀上一层柔和光晕,淡化了她眼角唇边的那几道细纹,侧影看过去,依稀还是当年初入王府时的旧模样。

      靠近胸口位置忽然有些发烫,承徽帝从衣服暗袋里取出一枝坠珠流苏掐金丝粉玉桃花钗插在皇后头上。

      “灼灼其华,宜室宜家。双宜,这几年,辛苦你了。”

      皇后宋时蕤抬起头没有看丈夫,望向墙上彼此依偎没有一丝间隙的影子恍了恍神,淡淡一笑:“心之所向,甘之若饴。”

      端木垚留神听着父皇母后的对话,听母亲说出“甘之若饴”四个字,笔锋不由向左下方轻轻一撇,刚过了十五岁生辰的少年迅速把嘴角拉平,在笔锋错处多写了一行小字。

      宋时蕤扭了扭脖子,承徽帝体贴地伸出温热手掌替她按摩肩颈,俯身之际,视线从她肩膀落下去,落在账本最下方那行代表盈利的数字,有些吃惊道:“海运竟有这般暴利吗?”

      说着从皇后手中取走账本仔细翻看,越看越是心惊,待看清最后一页的数字时,瞳孔骤然紧缩又放大,呼吸亦有几分急促,手中一个用力,生生拽断几根胡须。

      “出一趟海,不足十万两的货物运出去,回来就是四十万出头,减去各项税费和人力损耗,纯利竟有二十五万还多。双宜啊,我看这户部左侍郎该让二舅哥来做才是啊……”

      宋时蕤淡定地从他手中抽回账册,“皇上难道不知道,自打太上皇禅位,出海的船队中,规模最大的一支商船队伍就是出自户部周尚书的老家族人吗?”

      看着皇后头上那枝原本要送给周贵妃的桃花钗,承徽帝心虚地捏了两下鼻梁,放软了声气说道:“是吗,恍惚听谁提过一两句,明日我去昭华宫问问令姝。”

      令姝,何其美好的两个字眼,好到皇帝念出口时不自觉带出几分缱绻与温柔。

      宋时蕤拨弄手中算盘,低垂的睫羽掩住眼中疲惫和倦色,她用胭脂笔往账册上添加了一行数字,却不知有两个数字的位置颠倒了。

      “船员伤亡抚恤共计一万七千九百三十五两,双宜,此处你算错了。”

      皇帝握着她的手重新写下一行数字,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如交颈鸳鸯。

      然而鸳鸯这贼鸟其实最寡情滥情,若论忠贞不渝远不及大雁,不不,大雁也不好,也是长着翅膀会飞的见异思迁之辈……

      夜深更漏迟,算盘珠子响声清脆,金玉相撞算得出数字,却调不成曲调难诉心事。

      端木垚放下笔,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将批阅完的奏折按原样堆放整齐,回身看向父母。

      “父皇,请安折子已批阅完毕。儿子不打扰您和母后休息,这就告退了。”

      承徽帝摆手应允,皇后拨开丈夫手臂从榻上起身,亲手给儿子系好斗篷,送到门口时不忘叮嘱一句,“你六叔送你的孔雀绒毯别舍不得盖,旧的那件赏人吧,国库再穷,还不至于俭省到你们小孩子身上。”

      端木垚抿紧唇线看了眼父亲,没忍心告诉母亲,那张簇新的孔雀绒毯已被父亲要去转手送入昭华宫。

      承徽帝咳嗽几声,揽住皇后肩膀转身往回走,“十五岁不是小孩子了,朕像他这样大的时候已经随六部的几位老大人学着办差事啦。”

      不等皇后说话,皇帝又开始抱怨:“老六忒偏心,去了俄罗斯国也不说多带几件雀金裘回来,均儿、埈儿、垣儿、塏儿、墉儿他们几个难道就不是他亲侄?”

      端木垚心里哼了一声,觉得自己父皇真是黑老鸹笑乌鸦,满宫最偏心的人难道不是他自己么!

      少年迈开步子,一溜宫女太监提着宫灯紧紧跟上,十来个人簇拥着皇帝唯一的儿子离开坤煜宫,走进如墨夜色。

      “老大不小了也不成亲,老七比他还小一岁呢,再过一个多月都要当爷爷了,老太爷让在明年开春那一拨秀女里给他挑个合适的赐婚,嘿,到时候你只管给挑个年纪最小的,看老六好不好意思下嘴!”

      皇帝喋喋不休,皇后坐在镜子前,拔下桃花钗随手放在一旁,却把儿子亲手雕刻的紫檀簪收进首饰匣,取了沉香木阔齿梳一下一下梳理长发。

      长发顺滑如墨色丝绸,随意披散在肩头,淡淡幽香不知来自长发还是木梳,比起昭华宫的周贵妃,皇后的发丝少了几分柔,却更显浓密。

      皇帝握着一束长发不舍得放手,不知怎么就想起夫妻结发的那个新婚夜,他挥退正要近身伺候的宫女和太监,自己取下发冠放下头发,看着黑发中掺杂的银丝,不由自嘲。

      “你我都老了,六弟还是面如少年,早知修道有此等好处,我当年很该与他一同出家。”

      皇后起身站到他身后,轻柔地帮他按揉头皮,镜子里的她眉眼沉静,嘴角笑容清浅:“六弟如闲云野鹤,容我放肆说一句:世间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绍堇你却不同……”

      端木晟握住她的手摩挲几下,心中比喝了一杯温热清甜的玫瑰香蜜更觉受用,笑着抱她坐在自己腿上,问:“怎么说?”

      宋时蕤双手捧住他脸,看着他的眼睛说:“时蕤心中,邵堇你是天君下凡历劫,注定要成就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业。”

      很动听的一个回答,正正挠在皇帝的痒处,只是,作为一个男人而言,还少了点什么。

      不等端木晟失望,宋时蕤已经酡红着面颊软软伏在他肩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低声呢喃:“君为苍生我为君,与君红尘共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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