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尤四姐（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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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茫茫，有人闻见梅香，有人忧心百姓饥寒。
戴权回到宫里时，承徽帝正在东暖阁发脾气。
四个小太监跪在房门口，像足瑟瑟发抖的小鹌鹑，大气也不敢喘。
戴权小心翼翼绕过扔在地上的奏折，上前给皇帝请安。
“哟，戴公公，这又是上哪儿打秋风回来了？”
听着皇帝阴阳怪气的问话，戴权满脸堆笑地解下腰间荷包，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圣上明鉴，老奴去宁国公府探了探，收了他家孝敬的五百两银子。”
承徽帝看了眼刺绣精美的缎面荷包，拿起一本礼部请旨发放春祭恩赏的奏折，狠狠掼在地上，冷笑不已。
“几百两银子一匹的孔雀绒掐银缂丝云锦竟然拿来做荷包，贾家真是好大的手笔啊！就这么着还有脸跟朕哭穷要银子祭祀祖宗？朕看着很像冤大头么！”
戴权心里一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飞快瞄一眼皇帝，趁着他转身的功夫赶紧把荷包放到桌上，又赶紧低头悄悄把夹衣的衣袖向内折进入。
一只荷包都能惹皇上生这么大气，若让他老人家知道自己用这料子做了好几身夹衣，还不定怎么发落自己呢！
承徽帝来来回回踱步，步子越走越快，脸色阴沉得快赶上外头天气了。
戴权视线跟着那一角明黄团龙纹缎袍移动，片刻不敢稍离，打从潜邸起，他就服侍这位爷，很清楚什么时候该抖机灵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之所以能坐上大明宫掌宫内相这个位置，凭借的可不只是嘴皮子功夫，而是“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怎么不说话，你也哑巴了？”
明黄缎袍下摆停在戴权正前方，掌宫大太监看着皇帝脚上双层驼绒软底鞋上的海水青崖纹，稍稍放松腰背，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地说道：“老奴今日在宁国府还得了一样好东西，已经送去太医院检验过，圣上赏脸尝尝？”
皇帝呵了一声，“听说他家为了吃个面豆汤特特打了几十副金银模具，小小一碗汤足用掉十来只鸡；就连喝个茶也得竹叶荷叶上的露或梅花上的雪烹煮，你说的好东西又是怎么个精致的淘气花样？”
戴权一听就知道这些闲话必是贤德妃宫里传出来的，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贾家的这位娘娘真够叫人难评的，满身才学怎么净用错地方呢？
不知道当今圣上崇尚节俭，平生最厌恶奢靡之风、最憎恨挥霍无度之人吗？
家里欠着国库几十万两银子不还，倒有闲钱花上百万建劳什子省亲别墅，你们倒是淘气得精致了，风雅的名声也传出去了，却不知皇上心里早恨得滴血啦。
希望，严掌事力荐的那位尤四姑娘，入宫后可千万不要犯和她同样的错误。
戴权捡起距离自己最近的几本折子，一面用干净的手帕仔细擦干净后放回桌上，一面回答皇帝的问话。
“老奴是个务实的人，不懂什么叫精致的淘气，那东西虽是宁国府孝敬的，却不是他们自家出产，原材料皆是一些惠而不贵且随手可得之物。”
承徽帝不耐烦地用脚踢了他膝盖一下，“直说是什么就得了，跟朕卖什么口乖！起身回话罢。”
戴权利索起身，凑到皇帝耳朵旁边轻声说了句：“神医张三针亲手配置的药茶，皇上您说是好东西不是？”
承徽帝神情疑惑，面色不见回暖反皱了眉头问道：“几十年没消息的人怎会和宁国府扯上关系，你如何确定药茶是真是假？”
戴权没急着回答，先把眼睛往门口跪着的四个小太监身上溜了一圈，训斥道：“糊涂东西们，茶都冷了也不知道换了热的来，还有这地上，都没处下脚了还不赶紧麻溜地收拾起来！”
训完几个徒弟，转头堆了满脸笑抬头看皇帝：“皇上，您看……”
承徽帝拿起缂丝云锦荷包丢给戴权，要笑不笑地坐回龙椅，“你倒是会心疼徒弟，行了，都起来罢，地上收拾干净后去茶水房侯着，一个个跟木头似的看着就让人生气！”
戴权低头，“皇上教训的是，都是老奴教导无方之过。他们几个笨是笨了些，好在本分实在，除了一心效忠皇上外再没别的念想。”
承徽帝翻开某地六品官员的请安折子，提笔在上面写了“惟忠心可勉”五个字。
“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这师父当得倒是比许多真正的父亲更懂得体恤子女……”
承徽帝语气淡淡，听不出褒贬，然而戴权是何等明白的人，立时意会到皇帝话里的“父亲”指向了谁。
想了想回答说：“天下父亲疼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只方式不一罢了，宽宥放纵不一定意味慈，刁难斥责的背后可能藏着更深重的期许。”
大太监说这话时眼神柔和地看向四个徒弟，除了没有胡须，神情和普通老父亲并无不同。
荣禄福寿四个小太监听到戴权这番表白，虽明知道话里有水分，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承徽帝看着师徒情深的这一幕，垂着眼皮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扔在地上的奏折重新回到桌面，小太监们躬身倒退着出了暖阁，出来后你看我我看你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笑到一半后又都变成苦瓜脸，一个个龇牙咧嘴揉膝盖，彼此搀扶着去往茶水房。
门口的年轻侍卫看着几人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竖起耳朵仔细听暖阁里的动静，却只听到“出海”、“长安县”、“严掌事”、“四姑娘”等几个模糊词语。
不说乾清宫东暖阁这边现任掌宫大太监如何安抚暴躁的当今圣上，且说太上皇居住的仁寿宫这边，气氛同样不和谐。
“哟，太妃娘娘，快出来看看这是谁来了！真真是位稀客呀！”
紫鸾没理会老父亲的阴阳怪气，快走几步一撩锦袍跪在年过半百依旧气质美如兰的宫装丽人面前，“娘亲，儿子回来了，您想我不想？”
甄兰心满眼笑意，打趣自己儿子，“三年多没见，这小脸蛋怎么越长越嫩了，你那若有多的返老还童丹，给你父亲也吃上一颗，免得咱们一家三口走出去，别人以为我们是祖孙三代人。”
太上皇吹胡子瞪眼，重重哼了一声掀帘子进去里面暖阁榻上躺下，满心以为妻儿很快就会进来哄自己。
他老人家却忘了，贵太妃母子和后宫其他妃嫔皇子不是一个路数，对他这个人和那把龙椅的态度过于超然，从来只有他哄二人的份。
想用小情绪拿捏外面那对母子？哼，只怕梦里才有可能实现。
仁寿宫的总管太监和掌事姑姑默契一笑，识趣地带着各自手下退出养心殿，以免打扰里面一家三口。
紫鸾回京第一天其实已经偷偷溜回宫与母亲见过面，该说的话那一夜都已说过，此刻不过做戏给人看而已。
“人说老小孩儿老小孩儿，你难得回京，赶紧去哄哄你爹，真把人气着了，过完年谁给你打点出门的盘缠？”
紫鸾端坐不动，挽起阔袖亲手斟了一杯茶给贵太妃，“母亲，喝茶。”
甄兰心笑着接过杯子，浅啜一口：“茶好水好，可惜不是媳妇敬的茶，到底少了几分味道。”
放下杯子，不容儿子辩解，推了推他肩膀，含笑的眉眼藏着几分戏谑，“你是道士不是和尚，别用出家人那套诓我，快去，让你爹给你挑个好看的小媳妇，只要能生出个一儿半女，以后随便你去哪儿我都不管了。”
紫鸾一脸无奈，“母亲，我回来是有正事要办的。”
“娶妻生子不是正事？”
明知真话戳人，紫鸾还是坚定地摇摇头，甄兰心摸摸儿子英俊脸庞，眼底掠过一片细碎的晶莹，轻声道：“你这性子真像你父皇！”
一样的冷硬与无情，明知道自己期盼的是什么，却都不肯给。
紫鸾探手从袖中取出一包陈皮话梅，“母亲，这话梅是儿子亲手采摘并炮制而成，工序繁琐，饱经江南的雨雪和塞北的骄阳，您不想尝尝吗？”
江南是故乡，故人在塞北。
一粒梅子入喉，酸甜适口，少年时的记忆如这话梅的工艺，九蒸九晒后，失去本真多了醇厚。
多少想说不能说的话，都藏在小小一粒梅子中，终究，比起他的父皇，儿子还是多了几分真的。
甄兰心轻轻一笑，再次把儿子往外推，“珩儿，去吧，对你父皇好点儿，今年年成不好又是地动、又是雪灾。他一个老父亲，家事国事天下事事操心，不容易。”
太上皇可不认老，别的没听清楚，一个“老”字听得真真儿的，翻身从榻上坐起，摇着铃铛怒喝：“人呢？都死哪儿去了！朕还没老，就算已经退位，也是这大明宫的天上天！”
宫女太监一个不见，门口施施然进来个神仙一流人物，明明三十好几的人了，看着却是弱冠之年，修眉入鬓，凤眼生辉。
满身锦绣斑斓压不住出尘清冷，天潢贵胄之气分毫不减，更多几分月枕松涛入梦、鹤惊林中霜雪的孤傲飘逸。
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涯，难以想象这么样的人才居然出身皇室，居然是自己亲儿子！太上皇眼角抽搐，咬着腮帮子又是骄傲又是嫉妒。
伸手指着好大儿，太上皇半天没言语，脸上表情是数十年如一日的阴晴不定、天威难测。
只是，脸上皱纹刻痕又深了几分，端木珩心中一声轻叹，托住老父亲的手臂扶他坐下，又将一旁的孔雀绒毯搭在他腿上。
“儿臣不孝，过来的晚了，父皇莫怪！喝茶，喝茶！”
太上皇运了运气，很想像对待另一个不孝子一样把茶盅扔在混小子身上，可看着那张比自己年轻时更显俊美的脸蛋，到底舍不得。
喝两口太医院院使开方并亲手炮制的养生茶，太上皇斜睨一眼儿子，不愠不火地问了句：“眼前坐着的小子，请问你是端木珩还是紫鸾真人？”
青年轻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爹，我是您排行第六的亲儿子、子都是也，满意否？”
太上皇戳了戳儿子脸上的酒窝，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冷不丁问了句：“玄微观那小丫头什么来历？”
一边问，一边留神儿子脸色，却见这小子一脸云淡风轻，不紧不慢从右边袍袖中取出一份奏章递来。
“同门小辈，不值一提。爹抽空看看这个，听说您打算在皇觉寺附近建造行宫，儿子特意从海外寻了金、银矿山各一座孝敬您，您看看满意否？”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尤四姐（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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