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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尤四姐(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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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萧萧,车马辚辚。
一辆不起眼的青色帷布马车坠在车队末梢,偷摸着混进东城门。
车夫赶着马车来到宁荣街,勒住缰绳后用马鞭的鞭梢用力敲了敲车门位置的挡板,粗着嗓子说到地方了。
马车内的人按动机关收了挡板,一双好看的手掀开车帘,动作利落地跳下马车,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车夫只露出一个下颌的脸。
“尤四姑娘、再这么看下去可太失礼了。”
车夫压低斗笠没吭声,说话的却是车里另一位。
尤玥呵呵笑了一声,牵走属于自己的那匹马,迎着风雪走向不属于自己的那座宅邸。
车内,紫鸾捡起她故意遗落在座位下方的一枚碧玉护身符,轻轻一笑后将手伸出车窗,让掌心一抔齑粉随风雪飘散无踪。
“夜麟,回宫。”
已经坐回车辕的车夫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不回王府吗?”
紫鸾换了个更随性的姿势,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卷名册收入袖袋,“王府已有主人,你主子我很稀罕去别人家做客么?”
夜麟点头,答复一如既往地耿直:“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主子您果然比世人看得明白。”
紫鸾闻言,酒杯在唇边停留一瞬,摇头失笑道:“几年不见,当年惜字如金的夜统领也变得能言善道起来,果然进益了。”
夜麟不驯地挑了挑眉,扬起马鞭轻轻落在马背,风雪模糊了他一句低低呓语:“若非如此,又怎配……”
宁国府门口,马车留下的蹄印和辙痕很快被飞雪掩埋,门房内,几个门子对着火炉一边烤火一边闲话。
“瞅见没?刚刚进去那位小公子,说是奶奶家的表少爷,怎么看着比咱家几位小爷更气派!”
“可不,先前我壮着胆子抬眼这么一瞧,哎呦,那小脸儿比蔷小爷还俊,就是吧,那双眼睛冷得咧,跟冰棱子差不离,险些把我冻死!”
说完,就被年纪最长的门房头头丢了把花生壳在头上,“你这作死的,那双不安分的眼珠子不想要了!前日大爷让大管家亲自发下话来,往后看这位舅爷须得和咱家小爷一个样,胆敢有丝毫怠慢不敬,一律从严处置!”
尤玥不知自己正被众门房蛐蛐,大踏步绕过垂花门,正要回内院,却被赖二媳妇带人请去贾珍书房。
书房除贾珍外,屏风后还藏有另外一人的气息,尤玥摘下斗笠随手往衣帽架上一挂,自在得跟在自己屋内一般。
贾珍不动声色打量男装打扮的自家小姨子,心中既惊奇又觉得惋惜:这么出色的人才,竟不是自家亲妹子,虽说姨妹也是妹,终究不姓贾,到底隔了一层!
若是早知道这小妮子幼年自有一番奇遇并学得一身好本事,自己怎么也得维护好同继室尤氏的夫妻关系。
不过,现在知道也不算晚,亡羊补牢还能补救。
贾珍书房砌了火墙,尤玥坐下没多久便觉得既热且闷,她看了眼大姐夫眼下青影,心里冷笑了两声,起身走到窗边,开了窗户让带着梅花香气的风雪扑入房内。
冷风入骨,贾珍连人带椅往后退了退,尤玥还嫌不够,索性走去将另一边的窗户也开了,贾珍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昨晚服食的助兴药物药性虽已散去大半,存余部分仍足以支撑他承受住这种程度的寒气侵袭。
只不过,冷热两股气息交替,让他感觉颇为不适,何况他长期纵情酒色,身体底子算不上强健。
看着小姨子身上比自己还更显单薄的穿着和她气血充足的面颊,贾珍一时居然也不好意思让她赶紧把窗户关上。
“姐夫,您是要考教我功课?”
尤玥一面说,一面探手从窗外梅枝上攥了一把雪捏小人玩儿。
她跟没事人一样,贾珍却是鼻腔一阵阵发痒,他回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屏风,竭力忍住打喷嚏的冲动,到底还是放软了语气。
“四妹妹,窗户开一半也足够通风了,外头风紧雪大的,别冻坏了你!”
尤玥假装没看见贾珍脸上那两管不受控的清鼻涕,合上没有梅花的这面窗,又走去另一边,把只有简陋轮廓的小雪人放在窗台上。
贾珍趁她转身的功夫赶紧从袖子里拽出手帕擦干净鼻涕,眼神不自觉跟着小姨子身形移动。
尤玥手臂再次探出窗,挝过早已看好的一枝柔粉色梅花,并指如剪截下一段花枝。
贾珍看着她利索的动作和梅枝上整齐平滑如利刃划过的截口,一肚子算计和话术生生吓没了一大半,连人带椅忍不住又往屏风方向后退一尺有余。
“四妹妹好俊的功夫,这也是你从道观学来的?”
尤玥看着大姐夫没了血色的脸,摇头淡淡一笑:“那倒不是,教我武学和骑射的另有其人,且这位长者说起来也与两位先国公爷是旧相识。”
贾珍奇道,“果真?不知这位长者是谁,如今身在何处,四妹妹可否透露一二?”
尤玥想了想,绛真师伯虽然没有明着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尤玥却也从她讲给自己听的故事里猜出几分。
并且,绛真师伯嘱咐她从贾家回收之物,虽然她自己费一番功夫也能找到,但如果能从贾珍口中得到相关讯息,岂不比她自己打探省力省事。
心中斟酌一番,尤玥笑吟吟将梅枝插入花瓶,走到书桌下首紫檀案几旁,提起铜风炉上的沸水洗杯冲茶。
尤玥将冲泡好的茶分别注入两只茶杯,端起其中一杯奉于贾珍面前:“贵定云雾茶,产自当地夷人山寨,听闻每年岁供茶芽最多不超五十斤,除皇家赏赐外,流于市面者不足十斤之数,大姐夫门路颇广呀!”
听她一口道破茶的来历,贾珍惊得右手一哆嗦,险些泼翻一杯好茶。
听着耳中乱了几个节拍的呼吸气息,看着贾珍扭到一半生生转回的脖颈,尤玥低头拨弄茶杯杯盖,嘴角撩起一丝顽皮笑意。
仍旧没有收到提示的贾珍侧身咳了几声,强作镇定,和颜悦色道:“不值什么,你若喜欢,剩下的四两你全拿走。”
尤玥笑着道谢,“多谢姐夫,我不白拿你的好东西,逸真师叔祖送了我一些养生药茶,虽不如这个云雾茶名贵,却也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听到“逸真”这个名号,屏风后面的人影终于坐不住了,戴权从软榻上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从里面走出来。
顾不得讲什么漂亮话圆场,满脸急色地问:“尤四姑娘,你的这位师叔祖俗家姓名可是张仲舒,祖籍洛州荣阳?”
尤玥点头,“不错,内相大人认得我师叔祖?”
戴权喜形于色,“好姑娘,逸真真人如今身在何处?咱家有要紧事寻他帮忙。”
尤玥摇头满脸遗憾地说道:“真是不巧了,逸真师叔被个西洋传教士哄着出海去寻什么冰之天国,不知多少年才回。”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大明宫总管大太监顿足不已,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手指点着尤玥不客气道:“老爷子都多大年纪了,海上风波难测瞬息万变,你们做小辈的怎么能放他出去外海呢?坏了坏了,这叫我回去怎么交代……”
尤玥不慌不忙提壶冲了杯热茶端给戴权:“内相大人喝口热茶定定神,我猜您寻师叔祖也不能是为了别的,必是要请他老人家看诊治病。”
贾珍请戴权落座,在一旁宽慰道:“内相大人先别着急,喝口茶水缓一缓,天下名医不独一人,再寻旁人就是了。”
戴权浅浅喝了一口自己带来的贵定云雾茶,搁杯的动作有些沉重,连茶水溅到袖子上都没发觉。
“你哪里知道,这位逸真真人有个名号唤作张三针,传闻他这三针:一针定阴阳;二针判生死;三针祛病消灾。是能和阎王爷抢人头的绝代神医!”
戴权一面说一面观察尤玥表情,却见小姑娘一脸气定神闲和不以为然,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悦,沉着嗓子放缓了语气问道:“尤四姑娘是不认同咱家说的话呢,还是不认可令师叔祖的医术?”
尤玥笑着摇头:“世人不知真相,以讹传讹而已,师叔祖医术虽好却也没到当世无双的程度,名号所指的三针也并非仅有三针之数,实则这门玄门针法师叔祖家的几位世叔都会,尤其是张家五叔张友士,医术早已青出于蓝胜于蓝,而且,他如今正在距离京城不远的长安县定居。”
贾珍一听这话立时乐了,笑道:“可是巧了,这位张友士曾来我家看诊开方,果然是神医妙手,京城诸多名医都不及他医术高明、慧眼慈心。”
若非前儿媳秦可卿过不去心中那道伦理大关,心存死志自己把自己煎熬憋屈死,宁国府说不定如今已是四世同堂了。
想到此中种种隐秘处,贾珍不觉心中一恸,秦氏之死固然令他痛心疾首,可更难释怀的却是那个不曾来到世间的婴孩。
可怜他贾珍虽然妻妾无数,膝下却只有贾蓉那么个不争气的东西,这些年房里的女人们流水似地换了一波又一波,除了秦氏外,再无一人能留下他的种子孕育成胎。
私下看了多少名医包括张友士在内,都说他身体无碍,只是缘份未到。
这几年,每想到这一节贾珍就后悔不迭,一面怪自己太过得意忘形失了分寸,以致私情外泄,使得秦氏不堪承受外人议论和压力自断生机。
一方面又恨秦氏软弱自私,带着肚子里的孩儿一同赴死,哪怕她当日愿意生下孩子再死呢,贾珍也能感念几分她的好处,在秦家小子求上门时多加照拂,而非置之不理、弃之不顾。
想到难受处,贾珍心中闷闷鼻塞喉痒起来,身上也有些忽冷忽热,有气无力地走到书房门口,招手叫小厮进书房伺候。
尤玥看出贾珍面色不对,已是风寒侵体之相,不用诊脉,她也知大姐夫病从何来,得意自己手段同时,她亦不想轻易暴露自己会医术的事实,假作看不见,只一心应付戴权。
戴权询问尤玥张友士在长安县住址,尤玥走到贾珍书桌就着现成的笔墨,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戴权。
戴权看着纸上秀丽的簪花小楷,不由称赞道:“尤四姑娘写得一手好字!”
尤玥一笑,脸上并无得意之色,谦虚拱手施礼道:“内相大人谬赞,小子愧不敢当!”
戴权差事完成一半,心中很是高兴,再看尤玥已经顺眼许多,甚至有心情开几句玩笑了。
因对着贾珍笑道,“珍老弟,贵府真是人杰地灵,看看你这位内弟,这一身气度气派,比起世家公子也不遑多让啊!”
贾珍强打精神,“她从小在道观长大,疏于世俗礼数,跟着严姑姑学了几日已经大有长进。”
歇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到底小孩子家淘气得紧,她姐姐也不舍得十分管束于她,让内相大人见笑了!”
戴权笑眯眯解下腰间一个金丝织锦荷包放在案几上,“咱们家的孩子哪里挑的出错处,不瞒珍老弟,圣上正为几位公主郡主的陪读人选发愁,我看四姑娘这样活泼机灵就很好,过几日我亲去礼部走一趟,你只管把孩子名字报上去,后面的事情自有咱家和严掌事张罗。”
贾珍听出弦外之音,知道小姨妹入宫成为陪读的事已是稳了,不由大喜,顿时觉得身上轻了几分,从书桌下方抽屉里取出一只已经放好银票的崭新荷包推到戴权面前。
“内相大人的荷包配色甚是新奇,不嫌弃的话,小弟同你换换?”
戴权笑着拿起新荷包揣进外袍内口袋,“也没什么,不过是内宫织造处新出的花样,一根金丝擘成三十二股绣成花蕊,你若喜欢,我那倒还多出来三、五个,过几日我让小邱送出宫给你,随你是自家留下还是送人都使得。”
两人明着是说荷包,其实另有所指,贾珍会意一笑,心想老东西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一年比一年胃口更大了,前几年买一个五品虚衔也才一千二百两银子,如今一个秀女的名额都要三千两,翻了两倍还不止,也不怕生生噎死!
亏得小姨妹自己争气,得了严掌事青眼,早早在淑太妃处挂上了名号,除了付给戴权五百两润笔费外,倒不需要额外给钱上下打点。
甚至,严掌事今早还给自己透了个底,太上皇老人家有意从公主、郡主们的陪读中挑选一二出色者,赐婚给几位未婚的皇子皇孙作正妃。
也就是说,小姨妹入宫后若是表现出色,将来的前程最差也是个郡王妃。
贾珍想到这里顿时干劲十足,也不心疼花出去的银子了,满脸堆出笑道:“那敢情好,小弟我可就等擎等着内相大人的荷包了哟!”
戴权取出怀表,装模作样看了看时辰,“好说好说,一切包在咱家身上,出宫也有大半日了,我也该回去了。”
尤玥装着赏梅,眼角余光看着两个虚伪的成年人对戏,嘴角要笑不笑地轻轻翘着。
窗外风雪绵密,梅花和少年隔窗相对,一个雪冷花枝更显清姿妖娆,一个色如春晓偏偏气质独立芳菲,彼此相映生辉。
实在赏心悦目之极。
饶是戴权见惯后宫美人也不由晃了下神,不敢想少女一旦五官长开,并换回女装后该当如何绝艳倾城。
短短不足半个时辰的接触,足够戴权能够判断出:窗前少女绝非池中之物,看似乖巧和顺的外表下,其实多有桀骜不驯处,这样的人,哪怕不能交好,也决不能得罪。
戴权没有打扰少女赏梅的兴致,示意贾珍和自己一起出了书房,沿着抄手走廊往远处走。
贾珍裹紧黑狐斗篷,扫了眼长廊外扫雪的几个下人,挨近戴权身边低声道:“这场雪估计有得下,今年怕不是又要闹雪灾。听说皇上有意追讨国库欠债,内相大人若听到什么风声,还请务必通知小弟一声啊!”
戴权把兜帽往下拉了拉,双手笼在袖内,叹了口气道:“京城还算好的,临近北边草原的几个省份早就报了雪灾的折子上来;兵部接到密报草原各部落均有异动,边关粮饷告急,朝中两派大人们却在为明年春闱点谁当主考官争论不休;圣上正为这事烦心,偏太上皇老人家又说要为贵太妃在皇觉寺旁兴建避暑山庄……”
说是为贵太妃大兴土木,其实真正的受益人还不是太上皇自己,只是,他老人家既想得实惠,又怕玷污了自己勤俭爱民的好名声,这才扯上自家女人作幌子。
反正好处是他的,恶名都让贵太妃和当今圣上背下了,不能说太上皇年老昏聩,不复当年英明神武。
实在是:一个人压抑本性久了,行至暮年时,卸下身上重担后,也不知是闲的,还是彻底不装了,干脆放纵自我任性而为。
戴权嘴上不说,心里很为自己主子——当今圣上抱屈,每天在前朝听文武百官们吵吵闹闹,给他们断官司还不够,好不容易回到后宫想休息休息吧,还得听太上皇老人家唠叨个没完。
皇上心累!自己这帮做奴才的更累!
等会儿回到宫里,还不知撞上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