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尤四姐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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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坞里，酒席已经齐备。
各人依着长幼次序挨个入座，平儿正要为众人斟酒，李纨伸手挡住杯口，摇头表示不用。
王熙凤从平儿手里接过酒壶，笑道：“好容易抽出空热闹热闹，这里又没旁人，你就别端着了，咱们妯娌几个好生松快松快！”
说罢亲自替两个嫂子和自己斟了满杯，姑娘们那边探春执壶，等她给黛玉斟酒时，宝钗让她斟半杯即可，又对尤家姐妹解释林妹妹身子弱，太医叮嘱过不宜饮酒云云。
尤二姐和尤三姐抬头看了一眼李纨和王熙凤，心中很是困惑：薛姑娘的话听来虽是好意，可放在眼前这个场合，是不是有些不妥。
多少有些越俎代庖了吧？
尤玥其实早已饿了，为了避免让人发现她正对着饭菜两眼放光，只好捏了捏空空如也的荷包，垂眸发呆，后悔没有多带些果干出门。
听见薛宝钗说话，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心想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位薛姑娘
探春笑看黛玉，眼神中带着询问之意，黛玉没看宝钗，却起身对着尤氏和尤家其余三姐妹行了一礼：“多谢宝姐姐体贴，珍大嫂子、以珊姐姐、以瑚姐姐、玥儿妹妹，黛玉非不愿也，实不能尓，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尤氏笑着过来让她坐下，“林表妹这样客气，是拿我这大表嫂当外人不成？你喝蜜水也是一样的。”
尤家其余三姐妹见此情状，不用尤氏递眼色。齐齐起身还了半礼，笑说无妨。
湘云笑说，“你们快都别这么多礼了，难得今日姐妹们聚得齐全，咱们行酒令吧。”
凤姐本就带着目的前来，正愁怎么起话头才不致引起尤氏疑心，听湘云提议行酒令，故意道，“你们个个都是大才女，我同你珍大嫂子却是大俗人，要行酒令也可以，只是得挑热闹好玩又简单的令才好。”
湘云本想邀大家一起射覆，但王熙凤的话却提醒了她，今日小宴并非诗社内部集会，而是为了招待客人，她便悄悄拉了宝钗衣袖问她可有好提议。
宝钗正欲开口，另一边的衣袖却被黛玉轻轻拉住，紧接着一颗盐津梅子送到她口边。
黛玉对宝钗眨眨眼，笑着朝迎春看过去，“二姐姐你是主人家，几位嫂子除外，你又最年长，不如你选个什么令出来，我们就行什么令。”
迎春见大家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语气迟疑地说道：“我不行……还是让二嫂子或者三妹妹拿主意吧。”
王熙凤和探春不约而同地笑了，只是彼此笑容含义并不相同。
探春摆手，“长幼有序，二姐姐比我年长，你只管说罢。”
王熙凤为鼓励她，“我知道妹妹素来心里是极有主意的，别推辞，该当仁不让才是。”
迎春想了一想，便说出“飞花令”三个字，探春笑道，“这个好，今日是在暖香坞设宴，不如就指香字为令，不拘是诗词歌赋还是俗语或大白话，只要带“香”字便可，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都点头说好，尤二姐尤三姐原本担心自己应付不了这场合，听说俗语或大白话也可，这才放下忧虑。
迎春补充说，“实在接不上也不要紧，自罚一杯或是说个笑话或故事抵罚也可。”
众人都表示无异议，便从最年长的尤氏开始。
众人一边行酒令一边吃喝，暖香坞里花暖香融，娇声笑语好不热闹。
却说这时荣国府大门口，贾宝玉从外面赴宴回来，没回大观园，先去贾母房里请安。
贾母见他颇有醉意忙让小厨房煮醒酒汤送来，又责怪跟去的小厮不好好服侍，怎么也不劝着些。
宝玉笑着倒在祖母怀里撒娇，“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高兴，不妨头就多喝了几杯。”
贾母因问何事，莫不是北静王爷又送了他什么好东西不成。
“那倒不是，王爷不过同往常一样，和我说了一会闲话，又谈了几句诗词，就被侧妃娘娘叫走。回来路上遇见冯紫英和卫若兰，他二人请我喝的酒。”
贾母奇道，“他二人怎么凑在一处？听说两家为着一件陈年旧事闹得鸡飞狗跳。”
宝玉笑道，“长辈们的恩怨同小辈们何干？何况细究起来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两家老夫人私下好不亲厚，冯家老太君已认了卫家伯父作义子，还说要帮卫二哥说一门好亲事。”
贾母摩挲孙儿脸颊，心疼道，“既如此，该他们两家自个儿关门喝酒庆贺才是，怎么偏把你拉去灌醉了？你这孩子可真是个实心眼，他们从小出入军营和糙汉们拼酒拼惯了的，喝起酒来跟喝水一般，你如何比得过哟……”
宝玉没接祖母的话，忽然呆呆一笑，“孙儿今日见了位神仙人物，真真……”
鸳鸯从小丫鬟手里接过醒酒汤，用手背试过温度后奉与宝玉，笑道：“二爷哪回出门会友不遇上一二神仙人物？也值得喝成这样，平白让老太太担心！”
宝玉今日心情极好，也不嫌弃汤水酸涩了，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而后望着鸳鸯一笑，“有劳鸳鸯姐姐。”
贾母亲自拿帕子擦了擦宝玉嘴角，“今晚别回园子去了，就在我这里歇了吧，免得吹了风头疼。”
宝玉强撑着起身，“不成，今日还没去瞧瞧林妹妹呢，出门前听紫鹃说妹妹昨晚睡得迟，我得去问问可是新换的药方不妥当。”
贾母一听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拉着宝玉坐回去，“不关药方的事，玉儿心思重，听说今儿你珍大嫂子的三个妹妹要来府里做客，想着别人都有姐妹兄弟，独她没有，一时伤心罢了。”
宝玉更坐不住了，急得酒都醒了几分，“原来如此，那我更该赶紧回去看看林妹妹……”
鸳鸯见他捉急忙慌，过来帮着老太太把他安抚住，“老太太早打发我去看过林姑娘了，她今儿高兴着呢。二爷只以为自己见着神仙人物了，殊不知咱们今日也遇上了……”
宝玉一听脸上急色稍缓，生出几分好奇，鸳鸯接着往下说：“别说老太太看了连连称赞，就是众位奶奶姑娘也没有一个不说好的，连拢翠庵的妙玉师傅都特地主动开门相见，并送了她一个桃花杯。二爷，您猜是为什么？”
不出鸳鸯预料，宝玉果然追问为什么，鸳鸯却不肯说了，打发了小丫鬟去怡红院报信，让袭人安排妥当人到这边服侍宝玉。
宝玉索性滚在贾母怀里撒娇，“祖母，快与孙儿说说，究竟什么神仙人物竟能得妙玉师傅青眼，莫不是珍大嫂子的妹子么？”
秦可卿葬礼时，宝玉见过珍大嫂子的两个妹妹，真真一对美人，但若说是神仙一流人物，好似还差点什么。
宝玉敲了敲脑袋，神情困惑，“珍大嫂子不是只有两个妹子么？”
鸳鸯这才将尤四姐自小寄养在道观一事说了，又说小姑娘恬淡自然，不说话时气质出尘绝类妙玉，一旦开口又是妙语如珠，与湘云和黛玉极为投契。
贾母面带微笑，听最得意的大丫鬟讲述尤四姑娘入府后的一言一行，思绪不由跟着飘远，不知怎么就又回忆起故人。
宝玉听说尤四姑娘同黛玉投契，已是放心大半，暗自思忖：这样人物，今日平白错过真真可惜，早知今日不该出门。
转念一想，若果真不曾出门，却又何处去结识紫鸾真人那样的神仙人物，唉，果真世事两难全。
他用手托起与生俱来的那块美玉，在灯下照了又照，想着紫鸾真人对这块玉的评价，不由一笑。
“木石无心，人却多情。美玉易碎顽石弥坚，石兄啊石兄，你误了世人，世人也误了你！”
宝玉口中喃喃，倦意上涌，在老祖母一下又一下的拍抚中安然睡去。
梦中，他同黛玉热切倾诉今日见闻，不曾发现他的林妹妹心不在焉，眼神越过他，看向远处一个朦胧身影……
暖香坞，湘云摇晃黛玉衣袖，笑她：“林姐姐，发什么呆呢？到你了！”
黛玉回神，随口吟了一句：“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众人击掌赞叹“好句子！亏你怎么想来？”
黛玉抿嘴一笑，掷出骰子，一看点数，恰是尤三姐，尤三姐虽不通诗词歌赋，但听戏听得多了，有唱词曲文打底，也不觉得有多难，信手指着窗外红梅道：“岁寒时暮，冷梅香如故。”
王熙凤杵了一下尤氏，笑说，“大嫂子，你这妹子不识字都能出口成章，若正经上个几年学，可真真要了不得，怕不又是大才女一个。”
尤三姐见众人神色惊讶，自己也觉得意，却没忘了严姑姑教导，还记得表情和情绪须收着些，所以只扬了扬眉，谦虚两句掷出下家。
迎春捻着手帕上的绣纹，否掉好几个带香的词句后，诵出最贴合自己心意的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探春暗自点头，尤三姐低声问尤玥诗句出处，尤二姐心慌地揪住三妹妹衣袖，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迎春掷出五点，正是尤二姐的次序，尤三姐悄悄用自己的备用手帕擦了擦二姐姐手心，“没什么难的，表姐她们行的令跟这个也差不多，意思通顺就能过关，谁还揪着不放不成？”
尤二姐定定神，抬头瞧见三妹妹粉面如春，香腮堆云砌雪，心中微动，微微红着脸说出一句：“国色天香自珍奇，不与群芳竞芳菲”。
宝钗等人听了，忍不住往她脸上细细瞧去，尤玥将众人表情看在眼中，心内轻轻一叹。
李纨推了推尤氏笑道，“好个珍大嫂子，你家几个妹子当真深藏不露，我们险些都被骗过去了。”
尤氏哪里听不出李纨貌似恭维，实则暗藏讥讽，不由挑眉笑了笑，端了杯酒自己喝了半口，“不过现学现卖，半通不通，你做嫂子的，可别笑话她们。”
王熙凤拉着尤二姐起身将她转了一个圈，笑道，“好，好，好的很！迎春妹妹如果也有尤二姑娘这样的志气心胸，我同琏二爷再不必为她发愁了。”
尤二姐羞得满脸通红，微微笑着并不多言语，看了一眼大姐和小妹的脸色后，把骰子掷得溜溜转，好一会都不见停。
湘云性急，忍不住凑过去吹了口气，骰子停住，十三个红点朝上，湘云和惜春异口同声“宝姐姐！”
宝钗拈起骰子握在掌心，口中一边吟诵，一边轻舒玉腕随手一撒，掷出七点：“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凤姐姐，该你了。”
王熙凤抱起胳臂走了两步，笑吟吟开口：“我没你们文雅，只有两句市井粗话，你们听了可别笑话。”
几个年纪小的催她快说，凤姐清清嗓子，果真说出两句村话来：“家花不及野花香，蝴蝶蜜蜂抢得慌。”
姑娘们纷纷羞红脸，李纨倒了满满一杯酒递给尤氏，尤氏笑着把酒灌入凤姐口中，“该死该死，真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亏你是做嫂子的人，这样混账话如何就敢说给姑娘们听！”
凤姐求饶不迭，尤氏和李纨只不理会，到底狠狠灌了她三大杯才放手。
酒令继续，说也奇怪，连续行完数轮愣是没人掷出尤玥的点数，众人都有了醉意，独尤玥面前妙玉所赠的那只甜白透粉桃花杯里，还盛着最开始那一杯酒。
湘云挽起袖口，往手心里吹了口气，嚷嚷着，“我就不信了，今儿掷不出三个六！”
尤玥看着天色不早，估摸着这几轮下来，荣国府两位少奶奶已探出两位姐姐的心思深浅，主动出手帮了一把。
谁也不曾发现，湘云骰子离手刹那，尤玥的衣袖轻轻拂过桌面。
骰子撞在一处后分开，每个都是六个红点朝上。
湘云兴奋拍手，惜春捉住尤玥衣袖，“可算逮着你了，玥儿妹妹，快让我们听听你的香字绝句。”
尤玥起身踱步到门边，指着暖香坞前的河流道：“废红逐水香无饵，一寸诗心一寸勾。”
一言既出，暖香坞里顿时为之一静，最擅诗词的几位赞叹不已：“好一个废红逐水香无饵！好一个一寸诗心一寸勾！”
李纨爱怜地摸摸小姑娘的发带，叹息道，“小小年纪把世事看得太空太透，这样不好……”
尤玥一双眼睛清凌凌望着她，忽然莞尔一笑，端起桃花杯一饮而尽，如春风般的笑意便从她眉梢眼角舒展开来。
“珠大嫂子说的是，玥儿受教。让我想想……
桃花一梦上九霄，红云化雨香如涛。这句可使得么？”
湘云跺脚笑道，“了不得了不得！你都把香气写成排山倒海之势了，若再使不得，可不是要把我们都醉死在这桃花一梦里么！”
众人哄然一笑，惜春两眼亮晶晶拉着尤玥怎么看怎么好，只恨自己嘴笨说不出更好听的话。
王熙凤亲自执壶给尤玥的桃花杯里斟上满满一杯，“方才那句虽好，却不应景，如今寒冬腊月，哪来的桃花呢？依我说还是该罚！”
尤玥笑吟吟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胸中自有香雪海，何须桃花涌春潮？凤姐姐，满意吗？”
王熙凤放下酒壶，两手捧起她脸蛋怎么看都看不够，心里喜欢得不行又舍不得下手揉搓，“你不该是珍大嫂的妹子，该是我妹子才对，别是小时候两家报错了罢？”
尤氏哼笑着拨开她的手，把妹妹搂在自己怀里，啐她道：“好不害臊！你倒是报错一个给我看看。”
李纨也笑道：“老太太说你是泼皮破落户再没说错，有好东西你要抢，有好人，你也来抢！亏得玥儿不是外人，不然还以为我们荣国府是什么强盗窝呢！”
凤姐啐她一口，拍着自己胸口道：“是是是，大嫂子批评的是，我就是咱家最大的强盗头子，一会子兰哥儿放学回来，我立刻抢了他到我们大房去，看你能怎样！”
李纨明知她在说笑，仍然恨得牙根发痒，碍于众人都在场，也不好多说什么，少不得拉了尤氏做同盟，把个凤姐灌的七荤八素这才罢休。
残红晚照，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溪流，暖香坞的酒席终于迎来散场。
黛玉同尤玥并肩走在最后，几番欲言又止。
尤玥已经猜到她要和自己说什么，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到溪流边，蹲了下去，伸出手指在水上写下两行字：
谁今垂竿梦湖上？
也无蝴蝶也无舟。
水面涟漪风吹即散，那两句诗却在黛玉心中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尤四姐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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