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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尤四姐(十二) ...

  •   从凸碧堂下去凹晶馆,穿过嶙峋山石与曲折游廊,一行人迤逦往拢翠庵行去。

      方才尤玥“牢笼”和“囚徒”的感慨,像一粒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黛玉、湘云二人心中漾开细微涟漪。

      李纨见后面几位姑娘一路安静,连一向爱说笑玩闹的湘云都陷入沉默,便问耳目最灵的王熙凤可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王熙凤对她悄声一笑:“尤家小妹妹天真烂漫,许是她说了什么,惊着她们几个了。大嫂子别多问,咱们只管乐咱们的……”

      妯娌两个有一句没一句聊着些养儿育女的话题,一边留心观察尤二姐、尤三姐。

      二姐同迎春并肩而行,两人都是温柔和顺的性情,虽不多交谈,但偶尔眼神交汇,相视而笑时,自有一番融洽和谐。

      三姐起先同探春、宝钗讨论主持中馈、打理家中产业等事,但她毕竟出身不比二人,尤家又只一个农庄和一间杂货铺,简单几句后,再没什么可说。

      探春好奇寻常百姓怎么过日子,尤三姐便同她讲了好些邻里间的趣事,其中一件兄弟争产引发的闹剧让探春感慨不已。

      “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为了十来亩地和两间屋子尚且大打出手,扰得四邻不安,若二人并非同母所出又或者家业再大些,岂不更要斗到你死我活?可见这‘利’字旁边这把刀,真真能斩断骨肉亲情!”

      话一说出口,探春便觉察自己言语不妥,心中懊悔,迅速换了笑脸道:“好在咱们这样人家,兄弟们幼承庭训,彼此恭俭礼让相处和睦,从没出过这样事。”

      尤三姐诧异地看她一眼,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强行撇过脸看向王熙凤,嘴角控制不住地弯成嘲讽的弧度。

      宝钗微微一笑,“争名逐利,人之本能。所以圣人才重教化、立规矩,无论门户高低、人口多寡,只要人人恪守礼法,各安本分,自然没那么多纷争……”

      话说一半,她忽然促狭道:“况且继承家业是男人们的事,我们女孩儿家将来都要嫁出去的,三妹妹这样感慨,难不成是怕二妹妹、四妹妹将来同你争嫁妆不成?”

      探春羞得跺脚,“好你个宝姐姐,素来当你是个稳重人,今儿怎么突然贫嘴滑舌起来,必是林姐姐带坏了你!”

      说着自己快步就要走开,尤三姐一把拉住她,笑道:“这也值得害臊。世间大事都被男人们做尽,我们女子除了生死外,也只剩下嫁人、生子勉强算大事,难道竟连这个都听不得、说不得了?”

      探春听得这番话,脸上红晕渐退,惊奇又认真地深深看了一眼尤三姐,见她虽是笑着,神态却很是不屑,眼底藏着一股别样冷冽的锋芒。

      那锋芒像什么呢?探春默默回想起父亲书房墙上挂着的宝剑,那把剑是祖父亲手打造而成,不说吹毛短发,却也能轻易割开血肉。

      探春摸了摸左手手腕,眼前清晰浮现出当初手腕被割破时,鲜血淋漓的场景。

      定定神,探春轻轻挣开尤三姐的手,“尤三姐姐好利的口齿!让我不觉羞愧起来。不过,姐姐的话恕我不能赞同,男人们能做的事我们女孩儿一样做得,不过是如今的世道不许罢了。”

      宝钗过去走到两人中间,“两位三妹妹!快休做此想。这话若是让外人听去,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来。你我身为女子,便该安守女子的本分。祖宗立下的规矩,总有它的道理。‘贞静’二字,才是吾辈立身的根本。”

      缓了缓,宝钗又笑道,“都是我的不是,不该提起这个话头”又问尤三姐,原先住她家隔壁的另一户翰林姓什么。

      尤三姐答说姓梅,宝钗脸色微变,佯装好奇地问了不少梅翰林家的事,连他家儿子幼时被江南富户所救,差点做了人家上门女婿的事都知道了。

      “亏得这婚事没成,那梅翰林假清高的很,成天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嘴上说好女不二嫁,人家豆腐西施的丈夫刚过了头七,他大晚上上门提亲想把人纳回去做二房,挨了好一顿打骂,面子上过不去,这才灰溜溜搬走。”

      尤三姐说完撇嘴,自从跟着严姑姑学规矩后,她已经下意识控制自己尽量少在外人面前作出这样不雅的动作了。

      不仅如此,今儿话也说得有些多,尤三姐暗自警醒,这位薛姑娘话术好生厉害,自己不知不觉就被她牵着鼻子,该说的不该说全秃噜出来。

      不过,她对那梅翰林家似乎有些关心过头,都是读书入仕的人家,怎么不见她问柳家的事。

      当然,她即便问了,自己也不会说,虽然母亲同柳夫人不和,但柳家确实家风清正,一家子都是妙人。

      宝钗问出自己想要的信息,便开始有些心不在焉,挑出几个不容易出错的话题同两位三姑娘边走边说话。

      一群奶奶姑娘说说笑笑来到拢翠庵前,未入其门,先觉一股冷香扑面而来,庵外数株老梅欹斜而出,时值寒季,红梅开得正盛,如胭脂点点,又似暗霞凝香。

      “好香!此处幽静,梅花却比别处精神多了!”

      李纨说着,见红梅着实可爱,不觉伸长手臂挝住一枝探出墙头的梅花,深深嗅了一嗅,忽然想起昔日丈夫贾珠在时,曾说“红梅不比绿梅清雅,非得有冷月白雪趁着方可看得过去……”

      李纨心中一酸,把手放开,梅枝弹开,几瓣梅红落在青色多罗呢出风毛对襟大褂上,被她轻轻一抖,便掉在地上。

      “妙玉师父为人孤僻,向来厌弃与我们红尘俗世多作纠缠,我们在外面看看就走吧,免得扰了她清静。”

      一只脚踩上花瓣,王熙凤笑着推搡李纨同去敲门,又招呼众人,“既来了,岂有不进去讨杯茶吃的理?妙玉师父的茶,连老太太都夸好。”

      惜春来拢翠庵次数最多,知道往常这个时候,妙玉都独自在静室里或抄写经书或打坐参禅,不喜有人打扰,便主动上前拦住纨、凤二人。

      “大嫂子、凤姐姐,妙玉此时必是禅定之中,一会儿我们直接去东禅堂喝茶,不必非得惊动她。”

      王熙凤会意,眨眼一笑,“也是,妙玉师父是世外高人,等闲不耐烦同我等俗人讲经说法,我等俗人也听不懂她的警言谶语。吃了茶歇过这口气,我们直接去暖香坞开席。”

      不想看门仆妇才应声开了院门,里面山门也同时打开,一身水田青缎镶边袈裟的妙玉静静立于正殿廊下。

      清冷目光掠过众人,在王熙凤、李纨等人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最后,那目光似是不经意般落在尤玥身上。

      尤玥亦看着她。今时今日的妙玉依旧静美如供在佛前的青莲,比起上次在姑苏相见,她出落得越发清冷出尘,眉梢眼角再寻不出一丝闺阁女儿气息,唯有那紧抿的唇角,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昔日的执拗。

      “贵客临门,不曾远迎”妙玉轻抬眉眼,下巴微仰,口中说着“失礼”,眼神和语气却带了几分挑衅。

      这几分挑衅霎时为清透如琉璃的青莲注入几分暖色,尤玥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向妙玉微微颔首,妙玉并未回应四姐的示意,只侧身引客:“诸位请。”

      众人知其性情,皆不多言。唯独王熙凤,笑着上前寒暄:“叨扰妙玉师父清静了,我们这群俗人,特来沾沾妙玉师父的仙气,再借拢翠庵的红梅和好茶,亮亮眼暖暖身,去一去冬日肃杀之气。”

      妙玉淡淡应道:“二奶奶说笑了,疏梅静斋,有何仙气可言,不过暂避喧嚣罢了。”

      言语间,已引众人至东禅堂。器皿早已备下,清一色天青泛蓝汝窑杯,湘云打趣道:“今日可算众生平等了,茶且不论,这水可有什么讲究,是旧年蠲的雨水,又或梅花上收的雪?”

      有幸尝过一回妙玉贴己茶的黛、钗二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新汲的井水就好,我们渴得紧了,一会子鲸吸牛饮,没得糟蹋了好茶好水。”

      姑娘们都抿嘴笑起来,尤二姐尤三姐懵懂地看向众人,不解她们因何发笑,迎春、探春便悄声附在她们耳边说了其中缘故。

      妙玉并不理会众人态度,拿出一只甜白透粉玉石桃花杯,单放在尤玥面前,一言不发开始烧水煮茶。

      惜春奇道:“这杯子非是瓷器,如何能在冬日当作茶杯使用,若是裂了岂不可惜?”

      妙玉眼神复杂地看了尤玥一眼,语气淡淡嘲讽道:“你们用不得,她却用得”。

      黛玉眼神在妙玉和尤玥身上打了个转,隐隐察觉二人似有某种微妙关联,笑问:“厚此薄彼总该有个缘由,敢问妙卿方才所言何解?”

      妙玉不答,尤玥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举起空无一物的桃花杯虚虚敬了黛玉一杯:“世间事无解便是解。”

      黛玉若有所悟,端杯同她轻轻一碰,“明白了,多谢指点!”

      二人相视一笑,湘云先问尤氏“珍表嫂,你小妹妹在家说话也这般云里雾里吗?”又问黛玉:“林姐姐,你两个打什么机锋呢?”

      黛玉笑而不语,宝钗便代她解释道“既知是机锋,说破就没意思了。”

      湘云也是有慧根的,自己笑了两声便不再追问。

      吃毕茶,又赏玩一回庵内景致及梅花,众人识趣告辞。

      妙玉送至庵门,合十为礼,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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