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若许年》南塘知夏

14、尤四姐（十四）

　　宁国府，会芳园。

　　冷月如勾，勾住梅香，钓出离愁。

　　天香楼上，严姑姑已经温好一壶桂花酒，自斟自饮。佐酒之物不是精致小菜，却是一盘乡野风味的炸泥鳅。

　　尤玥手拈一枝绿玉梅花，缓步拾级而上，脚步轻如狸猫，夜色对她来说并非阻碍，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就在她正要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时，两柄长剑如毒蛇吐信分别向她前胸后背刺去！

　　“呵”地一声轻笑，尤玥身影倏忽不见，冷玉般梅枝轻轻点在长剑剑尖，竟然发出金玉相击的脆响，百炼成钢的三尺青锋刹那间裂成蛛网形状。

　　两柄剑在失去同一个攻击目标后，被附注在梅枝上的力道牵引，不由自主撞向对方，“咔啦啦”声响过后，两名发动偷袭的大内侍卫手中只剩下光秃秃剑柄。

　　尤玥屈指轻弹，两枚柔软花瓣化作薄刃割开两人发带。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随着这一声戏谑，两名年轻侍卫就见那小小少女已用火折子将壁灯点亮。

　　两人没去管披散的长发，却先下意识看了看对方，发现彼此脸上的蒙面巾不曾掉落后，下意识松了口气。

　　只是他们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了，尤玥笑吟吟道：“菖贤侄，卫二公子，两位深夜来此偷香窃玉，真真是好雅兴啊！”

　　说罢，也不管二人眼神如何惊诧，径自掀开门帘走进二楼暖阁内。

　　“玥四姑娘，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面对严姑姑的邀请，尤玥淡淡一笑，双手将梅花奉与教引嬷嬷，毕竟，这位可是来自太上皇后宫淑太妃处。

　　并且，还是由贾珍亲自出面延请入府执教，便宜大姐夫究竟知不知道，他的这一举措无异于引狼入室？

　　“姑姑有命，玥敢不奉陪？”尤玥说着端起酒壶就要给自己斟酒。

　　严姑姑接过梅花，轻轻覆在她杯口之上，似笑非笑道；“不怕酒中有毒？”

　　尤玥轻叹，对着皇宫方向拱拱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尤玥眨眨眼，忽然想起自己在凸碧山庄对史湘云和林黛玉发表的那番关于“囚笼”的感慨，心惊的同时，不禁又感到有些好笑。

　　皇家耳目，恐怖如斯，无孔不入到这个地步！一朝天子一朝臣，老贾家知道当今圣上对他们戒备如此之深吗？

　　心里瞧不上皇家做派，脸上却是笑嘻嘻，尤玥举起酒杯一脸真诚地说道：“小孩儿口无遮拦，不知道哪句话犯了忌讳，请姑姑教我。”

　　严姑姑挟起一根炸到焦黄酥脆的泥鳅，放入尤玥面前的碟子，冷笑：“教你？初次见面就敢对宫中女官用控神术，姑娘的字典里当真存有忌讳一词吗？”

　　尤玥乖乖把泥鳅吃干抹净咽下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野泥鳅不知天高地厚，姑姑莫怪，我自罚三杯向姑姑赔罪。”

　　严姑姑冷眼看她喝完三杯，脸色稍微和缓，“四姑娘倒是能屈能伸得很。”

　　尤玥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严姑姑右手腕，乌沉沉香珠手串样式很寻常，珠串上坠着的琥珀却不是凡物，如果她不曾看错，里面封印着秘法加持的“安神咒”。

　　怪不得忽然约自己夜访天香楼，想来不止是试探，更是震慑吧。

　　对方既是有备而来，可见自己的底细早被宫里查了个底掉，就算玄微观有心遮掩，只怕有些事也难免露出些马脚，控神术这张底牌用早了。

　　京城不愧是卧虎藏龙之地，想不到除了龙虎山张天师一门，竟然另有其他玄门高人隐身其中，不仅轻松破解了自己的控神术还能这么快就有了制衡之法。

　　不过，这安神咒等级并不高，等自己的控神术修炼到高阶，它可就防不住啦！

　　尤玥心中警惕又得意，笑容越发清甜，“尤家没有男子，两位姐姐又着实生得貌美，我但凡表现出丝毫软弱可欺之处，早被人生吞活剥了去！早先冒犯之处，姑姑看在我一门妇孺生存不易的份上，姑且宽恕则个吧。”

　　说着举杯又是一饮而尽，小姑娘眼尾飞红软语央求，饶是严姑姑心硬如铁也不由动容几分。

　　慢慢喝下半杯残酒，冰凉液体沿着喉管一路向下，走失的神志刹那回归，严绣春低眉呵呵一笑，将空杯递与尤玥示意她斟酒。

　　“玥姑娘虽非俊杰，却很识时务。你若肯入宫争宠，你家不需要男子也足可光耀门楣。到时候别说二姑娘三姑娘，就是你大姐夫、甚至整个宁国府只怕也要唯你马首是瞻……”

　　压低的声线里充满蛊惑和诱惑，女官的面容隐在暗处，眼底两点火星灼热，烧得人脸颊发烫，不由自主跟着她的思路走下去，直到生出不可遏制的野望。

　　尤玥微微鼓了鼓双颊，腮上胭脂红一分一分淡下去，双眸中春水凝冰，她半阖起眼眸，手指勾着酒壶手柄转了几圈后突然停在半空。

　　一线水流如天外银河垂直坠入青玉玲珑蕉叶杯，杯口涟漪迭荡却没有一滴酒水溅出杯外。

　　少女曼声而歌，凝成一线的歌声送入严绣春耳中，就像方才的酒液一般，点滴不曾落去别处：

　　“老梅红于昨夜，青山一改旧容颜，悲夫岁暮争昼暖，谁知春已还？”

　　严绣春虽然有个秀才父亲，本身却不擅长诗词，正疑惑不解时，尤玥已经起身淡淡道：“夜深露冷，姑姑请早点回去歇息为好，玥不胜酒力，恕不能相陪了。”

　　说罢不等严绣春做出反应，小姑娘已经从容转身，掀开门帘看也不看两边站成门神的蒙面侍卫，似一朵轻云飘然离去。

　　暖阁内久久无声，贾菖递了个眼神给同僚，询问要不要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卫若兰调整了一下蒙面巾，凝视尤玥离去的方向，眼中浮现淡淡笑意。

　　今晚奉命夜探天香楼之前，除了接受太上皇和当今圣上的召见，卫二公子还当面谒见了另一位天潢贵胄，那位并没要求他做什么，却传了他一段内功心法。

　　他本不知这心法对自己有何助益，但就在方才尤四姑娘斟最后一杯酒后，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些明了那一位的用意。

　　“卫统领、贾校尉，二位可否进暖阁一叙。”

　　帘后传来严姑姑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进到暖阁内。

　　红泥小火炉炭火已经熄灭，炉上坐着的山楂陈皮雪梨汤仍旧温热，严绣春另取干净茶杯，给二人各斟一杯梨汤，“两位试探的结果如何？”

　　贾菖正觉口渴，端起茶杯将平日嫌弃不已的梨汤一口气喝干，喝完只觉满口清甜，不絮不腻爽口又熨帖。

　　怎么说呢，竟和尤四姑娘给他的感觉差不多，不由嘿嘿一笑道：“虽说老舅变小姨有点出乎意料，不过，我一个做人外甥的，可不敢随便非议长辈。”

　　严姑姑哪里不知道他是在搪塞自己，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滑头”，又将目光投向卫若兰。

　　相比贾菖，卫二公子无疑斯文许多，同样是喝汤，他的动作却赏心悦目之极，不紧不慢地品完汤水，卫若兰甚至取出手帕擦拭了一下嘴角。

　　贾菖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如果不是打不过这厮，他真恨不得给对方那张小白脸上捶几拳。

　　爷爷的，都是武夫，装啥斯文人，看把你显摆得，刚刚还不是和自己一样，被人小姑娘一招秒杀！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摸摸自己脑袋，幸亏尤四姨没下死手，不然花瓣削掉的可就不是发带，而是自己的大好头颅了吧。

　　贾菖这样看似莽夫的人，尚且知道不对尤玥言行发表任何评论，出身名门的卫若兰只会比他更收敛。

　　于是指着那一枝绿梅，微微一笑道：“瑶池仙品，非俗人所能窥测。严姑姑与之一番对谈，想必已有结论，尽管如实上报便是，无需顾虑我二人颜面。”

　　话说的客气好听，实际不如不说，严绣春心中忍不住叹气：淑太妃份量终究还是轻了些，如果换成甄贵太妃宫里的掌事姑姑问话，不信这两个小子还敢如此敷衍！

　　所以，还是要想法子把尤四姑娘争取到淑太妃这边，不然，一旦太上皇搬离皇宫，膝下无子的淑太妃在当今圣上眼里，就更没什么情面和价值可言了。

　　尤四姑娘软硬不吃不好对付，另外三尤却各有软肋，难成气候。既然小丫头不识抬举，那就休怪自己从她大姐夫和两个姐姐处下手了。

　　贾菖瞄了眼笑容弧度犹如尺子量过的中年女官，飞快撇了下嘴角，一丝不屑的冷笑被他藏进蒙面黑巾之下。

　　抬手拍了拍卫若兰肩膀，“卫二，该干正经活去了，天香楼既然无异常，咱们分头去别处看看吧。”

　　卫若兰笑睨他一眼，“你珍大伯知道你在他背后捅刀子吗？”

　　贾菖虎目中蓦然掠过一丝痛色，冷笑回击：“你这位忘年交不也对他两肋插刀吗？大家彼此彼此！”

　　两道黑影窜出窗口，从严绣春的视线中消失，年纪足以成为二人祖母辈的掌事姑姑笑容阴冷，揉碎绿玉梅花，将花瓣埋入碳灰。

　　“小兔崽子，都是皇家鹰犬，谁又比谁高贵！”

　　“呵，说什么瑶池仙品，殊不知天威难测，认不清身份的狂悖小儿，早晚被人打碎筋骨碾为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