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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尤四姐(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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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家姐妹随众人进了大观园, 虽是冬日,园中景致不见半分萧条,既有北方园林的轩朗开阔,又兼具南方庭院的灵秀雅致。
奇山峻石各显风姿,霜松翠竹别具韵致,近看一个姿态,远看又是另一种风情,每隔三五十步便自成一处景致。
更不必说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处处雕梁画栋,单是各处建筑的细节就足够留人长久驻足观赏。
最妙的是园子里的水出自沁芳下,这一脉流水婉转分流各处后又汇集一处,让整个园子都仿佛活了过来。
尤家姐妹一路走一路叹,尤二姐同迎春悄声道“迎春妹妹,你家这园子比画上还好看,我做梦都没梦见过这样的”。
凤姐儿走到尤三姐另一边,挽起她的手,笑道:“我们这园子虽比不得皇宫内苑,倒也还看得过去,三妹妹头一回来,可要仔细瞧瞧。”
尤三姐笑指沉入池底一动不动的锦鲤:“你家园子精致,养的鱼儿也娇贵,如今还算不得十分冷,这鱼儿已是经受不住霜冻了。”
说着,竟俯身去撩水,想去惊一惊那尾墨鳍红鳞金尾的锦鲤,一旁的丫鬟忙伸手去拉:“三姑娘仔细湿了衣裳!”
正与李纨说话的尤氏回头嗔道:“映瑚,不许淘气!”
凤姐儿哈哈大笑:“三妹妹真是个爽快人!等到了春天你再来,我领着你划船去,让你玩水玩个痛快!”
湘云拍手笑道:“我看映瑚姐姐不是想玩水,而是想捞鱼吧!”
尤三姐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手,点头一本正经道:“可不是,我还真没尝过这样娇贵的品种,不知道吃起来和外边的杂鱼有什么不同?”
众人听了这话,初时不过一晒,细品之下忽觉有被冒犯到。
宝钗深深看了尤三姐一眼,嘴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湘云是个不爱多想的,脱口道:“什么娇贵不娇贵,红烧也好、炖汤也好,吃到嘴里都怪腥的!”
黛玉不由抿嘴一笑,“怨不得袭人前段时日抱怨说池子里的锦鲤少了几条,怕不是都被你这馋丫头祸害了去。”
湘云理直气壮回怼道:“许你葬花,就不许我葬鱼不成?这锦鲤三生有幸,被我慧眼相中葬入腹中,祭了本姑娘的五脏庙,是它的造化!”
李纨闻言笑睨王熙凤,挤兑她说:“我说二奶奶,你到底是怎么管家的,看把我们云丫头给馋的,连观赏用的锦鲤都能下肚,想是伙食上受到了苛待。”
探春也含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园子里头的小厨房也该整饬整饬,没得让人笑话我们堂堂国公府,竟然连招待客人的这项开支都要俭省。”
惜春跟着补刀,“小厨房管事的那位柳嫂子惯会看人下菜碟,我前日不过想吃个清炒绿豆芽,她都不肯白给我做,说什么凡份例外都得自个儿拿钱添补。我就不信别人府里也这样!”
说完问尤家三姐妹,她们家厨房的规矩是否如此?
尤二姐有所顾虑,垂眸一笑,“你们大户人家真有趣!住得宽敞,活得精致……”
却没回答惜春的问题,在她看来,惜春的问题着实可笑。
尤三姐噗嗤笑出声:“三姑娘这是考我们姐妹呢!若答‘是’,显得我们尤家寒酸;若答‘不是’,又像编排贵府——”
见她忍笑不语,探春轻轻推了她一下,“瑚姐姐你接着往下说,就当我们是那没见识的,也听一听人口不多的官宦人家是怎么过日子的?”
她神色只有好奇,没半点看不起的意思,尤三姐便简单解释道:“可着头做帽子,算计着过呗。我们家主仆统共也才十五口人,下人们和主子都吃一个锅里炒出来的菜,我们母女顶多比他们多一两样荤腥罢了。份例不份例的,也只你们大户人家才有这个讲究。”
说完推了推尤玥,“四妹妹,你常在市井行走,要不,你跟几位姐姐讲讲外头的买卖行市?”
除王熙凤和尤氏外,其余人都一脸期待地看向尤玥。
尤玥想了想,说道:“真要细讲,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既是因为鱼提起话头,就简单说说鱼的价格吧。
鱼类当中顶奢侈要数鲥鱼,江南本地售卖一般不到四两银子一斤,冰船快马送到京城单价得在十两左右……”
她详细说出各种鱼的市卖价格,最后又说了一句:“一斤豆子30文,至少能出5斤豆芽,算上油盐酱醋和人工,一盘子炒出来最多只需花费20文。”
言毕一笑道:“当然,如果是圣上的御膳房出品,清炒绿豆芽哪怕20两一碟,也多的是人抢着买。”
众人也笑了,惜春闷闷道:“罢了罢了,跟宫里头比起来,咱家小厨房竟算厚道了,150文一盘子绿豆芽,也不算十分亏心!”
尤氏立时将小姑子拉到一边,安慰说自己今早过来这边府里时,贾珍准备了合计二百两有零有整的银票和银子,待会吃了午饭就到王熙凤处过了明路,惜春便可自行支配使用。
惜春低头,很清楚哥哥贾珍成日只顾自己风流快活,对亲生儿子都不上心,更别说照管自己这个妹妹,怕不是嫂子尤氏自作主张,借他名义行事罢了。
过去几年,嫂子对自己可没这样体贴过,今天这样突然改变了态度,莫非,是新近归家的尤四姑娘之功?
可即便如此,自己难道稀罕她这迟来的关心吗?
“多谢嫂子记挂,我一个月月例有三两,加上逢年过节时老太太的额外补贴,已经足够日常使费。嫂子很不必拿自己私房钱周全珍大哥哥面子,他是什么样人,我从记事那年就知道了。”
尤氏早习惯了惜春的态度,听她这样说也没生气,对比同样寄养在别处、却得到师门上下全心关爱和呵护的亲妹妹尤玥,惭愧自省之余,不由对小姑子生出几分怜悯。
“我同你哥哥夫妻一体,二百两是他的还是我的,又有什么分别?银子你就收下,左不过是从咱们自家库房出来又到了自家人手上使罢了。你纵为从前的事伤心,也不必同银子过不去。”
尤氏脸上表情不似作伪,可惜春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奶嬷嬷用几块甜糕就能哄住不哭的小女孩。
惜春满脸讥诮,一肚子委屈抱怨忍不住就要喷涌而出,猛然将手从尤氏掌中抽离,冷笑道:“我不稀罕,嫂子只和从前一样便是,如此,大家互不沾染,各得清静各自心安!”
说罢气性上来,甩袖就要回自己住处,忽见前方一行人已行到大观园最高处,其中一人回首正向自己看来。
那人身上穿的银蓝色羽缎斗篷在一众红绿色调中十分显眼,正是尤氏最小的妹妹尤四姑娘。
惜春想到她也是从不记事起就与家人分离,相同的遭遇却不曾让她长成如自己和妙玉这般孤介冷僻的性格。
尤四姑娘当真如她表现出来的心思澄明、不怨不憎吗?
惜春心中一时思绪纷乱,不由呆呆看着尤玥身影出神。
两人相隔近百步,然而对自幼修习玄门最精深心法的尤玥来说,视觉和听觉根本不受这点距离的影响。
对于长姐的这位小姑子,尤玥怜爱的情绪居多,她没资格评论长姐从前在处理这段姑嫂关系时,态度正确与否。
只能说,世人各有各的爱憎烦恼吧,惜春怨长姐,可从长姐的立场来看,从她嫁入贾家开始,同样没有从夫家得到任何人的体谅和关心。
如此,凭什么要求她任劳任怨地单方面付出呢?
尤氏同样看向妹妹,见她对自己做了个招手的动作,虽看不清神情,但她知道妹妹此刻必是笑着的。
其实,那两百两银子还是尤玥给的,贾珍为三姐妹请宫里嬷嬷教导规矩,虽然有他自己的算计,尤家却不能毫无表示。
贾珍不肯收尤家银子,尤玥便做主将这些年从宁国府得的好处全数折换成银子,让尤氏以嫂子的身份补贴给惜春。
这样,不管外人如何议论,至少自家心安,也让贾家当家的几位太太奶奶心里有数,自己家虽寒门寡户,却也不是那等没体面没骨气的人家。
谁又能猜到,撑起尤家这脊梁骨的人不是嫁入豪门的自己,却是自幼离家的四妹妹?
想起四妹妹带到宁国府给自己看的厚厚账册,和那几匣子东洋珍珠、西洋宝石,以及匣子底下的几千两银票,尤氏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惜春身边揽住小姑娘肩膀,温声道:“以前是嫂子想茬了,同你陪个不是,日子长着,咱们慢慢都改吧。”
惜春不反驳也不反抗,默默感受着肩头那一分不算重的力道,提步同尤氏一起下了小道,回到正路上。
王熙凤笑道,“也不知珍大嫂和惜春这对亲姑嫂,避着我们说了什么悄悄话?”
李纨拿走落在她头上的一枚枯叶,“快到年底了,想是商量接她回去东府住一段日子。”
探春遥遥看向园子外面宁国府会芳园的位置,说道:“二哥哥出门前还同我商议,说等拢翠庵的红梅开时,他作东起梅花诗社,若少了四妹妹,谁来把我们吟诗的场景绘成画呢?”
黛玉拉着湘云避开风口,拢紧了斗篷笑道,“老太太让画的园子图她还没画完,眼见离过年没多少日子了,惜春妹妹哪有空忙别的,今儿若不是老太太吩咐,她还在对着画纸用功呢!”
尤二姐尤三姐你看我我看你,相视一笑躲到柱子后面低语道:“今日来得巧,若正赶上她们起诗社的日子过来,咱们姐妹还不知怎么出丑……”
尤二姐指了指尤玥背影,“其实也未必,玥儿也是能写会画的,她送姥姥家的那副字画,柳翰林娘子便夸极好。”
尤三姐哼了一声,“她从小拜师绛真真人习文练武,这几年又跟着玄微观的师傅们游览名山大川,不知见过多少高人隐士,我们哪里能比她呢?”
眼珠子一转,三姐笑道,“四妹妹爱藏拙,要不,我们今儿推她一把?”
尤二姐忙吓唬道:“玥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万一惹恼了她,就再别想看柳二郎的戏了!”
三姐只好作罢,拉着姐姐转到敞轩另一侧,指着下方低凹处的水池,夸赞说,“若是夏日,在这水边避暑,一定极为凉爽。”
尤二姐俯瞰园中诸景,呢喃道:“果然严嬷嬷说的没错,高处风光更好……”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语“谁说不是呢!”
尤二姐扭脸看去,就见那位容貌丰美的薛姑娘对着自己浅浅一笑,旋即走开同别的姑娘说话去了。
听说,这位薛姑娘上京初衷也是为了参加选秀,可惜被不争气的哥哥薛蟠拖了后腿,名字刚报上去,就被知晓内情的礼部官员从候选名册里剔除。
幸而这姑娘不能参选,不然,以她的相貌家世,必是一位劲敌。
尤三姐走过来拉了二姐去和迎春说话,黛玉见尤玥一个人站在山风最烈处,敞开斗篷似乎一点儿也不冷,既佩服又羡慕。
湘云把冷掉的手炉递给翠缕,往手上哈了两口热气后搓搓脸,一面拉着尤玥往避风处躲,一面笑她:“真是个呆子,这凸碧堂依山而建,三面来风,你一个人怎么挡得住?”
又问她对这园子观感如何,比不比得上她在别处看过的风景。
尤玥笑问她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湘云奇道:“凡进过这园子的都夸好,听意思,竟不能入你法眼不成?”
林黛玉悄声笑道:“假话必是溢美之词,陈词滥调的听了也没意思,只管说真话吧。”
湘云看了看四周,捂嘴偷笑,“放心,主人家听不见我们说话,你小声说出来,我和你林姐姐保证不把你的真话告诉别人知道。”
尤玥并没有压低声音,淡淡笑道,“这园子没什么不好,只我看着,更像一个华丽的牢笼,和别处深宅后院并无本质区别。”
黛玉若有所思,湘云被她的话惊住,用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你说的深宅后院,也包括那里吗?”
见尤玥点头,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表情凝重地劝诫道:“人都说我口无遮拦,玥妹妹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不好,你以后说话还是收着些吧。”
用力甩甩头,湘云又对黛玉说“林姐姐,快把她刚刚的话忘掉!”黛玉摇摇头,表情复杂地看向尤玥,眼神中饱含赞赏和其他更深层的情绪。
“能给出这样的评语,可知玥妹妹你是真正见识过天地广阔的。我们久在樊笼而不自知,如今被你一语点破,该谢你还是该怨你?”
尤玥俏皮一笑,答曰:“天地是更大的牢笼,芸芸众生,谁人不是囚徒?我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