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吃基本法》逢山问乱

50、迷航 一生都游不

　　月底卫宪雩去怀一中学给卫依开完高二最后一次家长会，顺便带他回老宅吃饭。

　　“你们班这么多帅小伙子呢。”卫宪雩从班级里走出来，还回头多看了几眼。

　　有哥来接春风得意，卫依跟走廊外的同学告别完后嘚瑟道：“都是我发小，住一小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卫宪雩不惯他那自恋的臭毛病，“你是想说你也很帅对吧？”

　　“难道不是吗？”卫依呆萌地眨了两下双眼。

　　卫宪雩把他揽怀里，搭在他肩上的手戳了戳他的脸：“是帅，但比我还是差点。”

　　“这倒是。”他哥帅等于他帅，“上次你生日我不是发了条朋友圈吗，我们班女生都炸了，连男生都来问我要你微信，但我严防死守一个都没给。他们当时要我微信的时候怎么没那么积极？”

　　卫宪雩笑一声没说话。

　　“哎哥，我问你个问题。”

　　“讲。”

　　“就是我有个朋友……”

　　“闭嘴吧。”

　　卫依不干：“为啥呀？”

　　卫宪雩播放车载音乐，啧了他一声：“开车呢，别吵。”

　　枯燥的四十分钟行程在卫依叽叽喳喳絮絮叨叨的骚扰中很快结束了。

　　下车时卫宪雩还在思考要不要投资个废话制造机什么的，或许真有人喜欢。

　　老宅只有在特殊时期才会有点人味儿，譬如逢年过节，送礼的人多的能踩坏一道门槛，这时候人味儿跟动物身上的味道一样，腥臭不堪。

　　老爷子在后院晒太阳，卫宪雩懒得过去，让卫依去问一声好。换完鞋就听到楼上传来卫岩的声音，卫宪雩翻了个白眼。

　　早知道他在，就不回来了。

　　卫宪雩把脱了的鞋又穿上，一旁服侍的管家问他要去哪儿。

　　卫宪雩道：“好久没见爷爷了，去找他聊聊天。”

　　“大少爷真有孝心。”管家俯身为他把拖鞋放回原处。

　　身后响起一声嗤笑，卫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讨厌的声音叩击耳鼓膜：“孝心？”

　　“他要是有孝心，能两个月不回来看望家里长辈？”

　　管家颔首退到卫岩身后。

　　卫宪雩背对他的脸色发沉，转身，踩着皮鞋走到卫岩身前，毕恭毕敬叫了一声“爸”。

　　他有礼貌不代表卫岩要为他的礼貌而给他些微薄面，卫岩的面子多重要，多难得。

　　卫岩如视过街老鼠般地瞥了他一眼，“原来我还是你爸。”

　　这两年卫宪雩跟卫岩的关系的好坏，全看卫岩当天的心情。卫岩有心和儿子建立友好关系，毕竟是卫家的血脉，他的后代，可当他和与那个女人酷似的一张脸面对面时，他只有无尽的嫌恶。

　　卫宪雩都习惯了，嘲讽道：“您当然是我爸，毕竟我妈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而你……可以让很多女人为你生孩子，那怕不生，恐怕这世界上也多的是人想当你儿子。”

　　岂料卫岩竟然点头，接过老管家递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白巾擦拭看不出年纪的手掌，“既然你知道，就更应该庆幸你是卫家的子孙。”

　　“是啊。”卫宪雩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腔震出来，玩味道：“强取豪夺，一纸遗书。”

　　卫岩的眼睛只需要那么一抬，就能让卫宪雩脊背发寒。那充满上位者的侵略气息始终挥洒不开。那还是眼睛吗？它们像两支抵在太阳穴的枪口，子弹发射时与枪管摩擦产生的高热灼烧皮肉，散发烧焦腐臭的气味。

　　卫宪雩轻易被射穿，被看透，被讥讽，被孤立。

　　卫岩淡淡一笑：“卫宪雩，不要仗着老爷子疼你就为所欲为，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才是卫家的家主。”

　　不久前，老爷子已经把家主的位置让给卫岩，引起了家族内部的骚动。听说他姑姑还玩上了上吊那一套。

　　站着讲话费劲，卫宪雩索性没个正形地躺沙发上，反正卫岩看不惯他他就高兴，“我是爷爷遗嘱里唯一的继承人。”

　　卫岩眼不见为净，“你倒是自信。”

　　“不是你说的吗，老爷子疼我。这份爱，一般人消受不起。”

　　没想到卫宪雩有这样的自觉，卫岩嘴角的笑容不知是欣慰还是揶揄，“事实的确如此，我不更改老爷子的意愿。倒是你，做好接手卫家的准备了吗？你不去公司可以，我信赖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应付即将发生在你身上的问题。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终有一天会回到卫家，成为它可靠可用提供源源不断利益的羽翼，这是你的命运。”

　　卫宪雩冷着脸。

　　“看你的表情不像是做好准备的样子。难道你还要继续寻找关于那个女人的线索？还要继续缅怀心中已死的梦想？”

　　卫岩呼出一声冷笑：“做陶？”

　　“与其自命不凡，不如增强适应能力。”

　　“成为卫家的子孙已经是你最幸运的事了，不要像那个女人一样怨天尤人，最终投身死亡的宿命。”

　　卫宪雩坐起来，“爸，我妈真的死了吗。”

　　虽然他的重点有失偏颇，但如今的卫岩还是原谅了他的年轻，毫不吝啬地告知卫宪雩一切，“当然没有。不过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她追求永恒的爱情的代价是永远享受不到卫家带给她的一切，真是愚蠢至极。”

　　那就是再也见不到了。真的，见不到了。

　　凌羡没有死是真的，只是，她再也不会活在他们的世界中了。

　　妈妈。

　　他在心里轻轻地唤了一声。

　　“可她，也有了卫家给不起的东西。那才是她想要的。毕竟，没有跟你结婚的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卫岩犀利地皱起眉：“你在怪我？”

　　“不。”卫宪雩的身影看起来很疲惫，他摇了摇头，“爸，讲真的，我不恨你，我根本没有恨你的立场。比起我妈，我对你的恨根本微不足道。至于爱，更算不上。你只是我爸，法律上、基因上、道德上，却不是思想上。”

　　他说的每一句话卫岩深信不疑，但重要吗？人的一生无非在制造麻烦后承担风险，建立关系后担负责任中度过。

　　“我不想要卫家给我的一切，但我毕竟享用了这么多年，有了一个别人想要都得不到的童年、少年时光。”他说完竟忍不住笑了起来，干裂的嘴唇绽开丝丝血迹。

　　别人想要的地位、财富、权势、眼界，他直到离开家都不曾得到。童年，少年，青年，壮年再至老年，他逃脱不掉这个充满虚伪与欺骗的家庭。

　　他曾经最真挚最纯白的心灵，不被重视。即使如今有了呵护它珍视它的人，留疤的创伤也难复原。

　　他肯定，自己一生都游不出那片深海。

　　“所以，我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您不用担心我极端个人主义。”

　　很好，符合卫岩的想法。

　　卫岩事务繁忙，能够分出稀有的时间给卫宪雩已经是他作为一名父亲该尽到的职责了。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男人不需要他多费心神。

　　上楼之前，卫岩不满地扫了眼他脚上的皮鞋：“如果你想给家里的阿姨增添劳动量的话，那么你随意。”

　　“还有，以后这种档次的皮鞋不要再穿了。”

　　卫宪雩的审美和阶级莫名其妙被歧视了，“那也是我自己赚钱买的。”

　　“你明可以有更好的条件。”

　　“用不着拿钱让我死心塌地。”

　　“可以。不过近几年你似乎没什么大作为。听说前不久你和你所谓的朋友，或者，合作伙伴？闹掰了，是因为什么？他们得了你给的好处后想合伙踢了你？”

　　卫宪雩揣着一肚子火去玄关换了鞋，早知道卫岩是因为他才下楼就不把鞋换回去了！

　　卫依从后院回来的时候听到一点点，躲在角落里，卫岩走后才跑到卫宪雩旁边挨着他坐下，给他剥果仁。

　　卫依没把卫宪雩回老宅的事跟老爷子说，他想给爷爷准备个惊喜，全家人都知道老爷子最看重最喜欢的孙子就是卫宪雩。而卫依并不知道卫宪雩对老爷子的复杂心理，此时卫宪雩不想看见老爷子，卫依误打误撞地为卫宪雩做了件体己事。

　　不多时卫依就剥了一小碟子果仁，指甲劈开一个，“哥，吃着干不干，我去给你拿杯喝的？”

　　冰箱里应有尽有，卫依又去洗了盘水果过来，亲力亲为，没让别人插手。卫宪雩心情不好，他知道。

　　“哥，爷爷那么器重你，你为什么不想当一家之主？”

　　卫宪雩掀起眼皮，像某种恐怖玩具随上下晃动而不断频闪的眼皮，森然而深沉：“傻子。”

　　“给你，你当不当。”

　　“我当然不……”卫依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都不想，怎么就理所当然的认为卫宪雩想呢？

　　只是他习惯大人们在他面前总是若有似无地把卫宪雩和卫氏集团接班人联系在一起，时间久了，他也以为卫宪雩生来就是继承人。

　　连外人也一样。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并不觉得卫岩不愿意，但卫岩还是在卫宪雩不情愿的情况下把卫家所有人的责任强加在他身上，一把锁牢牢死锁。

　　善良的人眼中的万物都蒙着一层名为信仰的善意。

　　反之亦然。

　　“我没有那个脑子。卫家给我的话，迟早会衰败的。而且爷爷没有很看好我，我只是他的子孙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而已。”卫依说。

　　“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卫宪雩抚摸他的发顶，他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玩卫依，可这次不是。

　　“老幺。”

　　卫依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向自己寻求缓疼片的需求。

　　“我觉得很紧。束缚很紧。”

　　*

　　晚餐时候，小姑推着老爷子从后院回来，佣人蜂拥而至，海浪一般起起伏伏，把卫宪雩挤在身后。

　　老爷子扶在轮椅上的沧桑双手打了卫宪雩响亮的一巴掌。

　　卫宪雩把脸转向爷爷身后的小姑，她神色倨傲得意，看热闹的意味溢于言表。卫宪雩露出一个几乎悲楚性的茫然。

　　他转向卫依，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却适得其反，像握不住笔的手，难以操控。

　　“爷爷……爷爷怎么了？”

　　卫依被问懵了，“六月初的时候爷爷摔了一跤，这段时间都只能靠轮椅……”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卫宪雩的脸色越来越冰冷。

　　“哥……”卫依发虚，“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他不知道。

　　卫宪雩收紧拳头……卫岩……都是卫岩！只有他知道自己最薄弱的弱点是什么！

　　他最擅长利用即将熄灭的火星点燃毁灭性的炸药。

　　卫岩存心要给自己一个教训，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教训是他所要付出的代价。

　　佣人退后左右，在老爷子和卫宪雩之间让出了一条小道。是他们心急了，他们只想着照顾好老爷子，却一时冲动忘了老爷子最想要照顾好的人就在当场。

　　老爷子见到卫宪雩激动的眼含热泪，似乎所有不能对别人说的话都包涵在这闪烁的泪花中了。他挪动双腿，他仍在原地。唯有卫宪雩主动接近他，或依靠别人推着他前进。

　　卫宪雩口舌发干，慢慢地走到老爷子身前，半蹲下来。无论他站着，跪着，或蹲着，他依然逃脱不了仰望爷爷的命运。

　　他不甘仰望——无数双眼睛压在他的身上。

　　“爷爷。”卫宪雩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都坐轮椅了还不给我打个电话。”

　　爷爷叹了口气，粗长而干燥的手掌罩住关节变形的膝盖，“你忙。”

　　卫岩在最恰当的时间走出来，这个时间点说明不了什么，但又强调性地告诉卫宪雩，看吧，作为卫家的子孙，你为卫家做了什么？

　　倘若那两个月中，那怕回来一次呢。

　　小时候，爷爷对他胜过旁人。

　　可爱有多少，掌控欲就有多强。

　　如果可以，卫宪雩宁愿做那个不被宠爱的孙子。

　　小姑的脖颈秀美如常，推着老爷子移步主位，“都别站着了，爸该饿了。”

　　“是，宪雩该饿了。”老爷子很是高兴，忙让厨房多做点卫宪雩爱吃的菜。

　　“不用了爷爷，”卫宪雩拉住他的手，“我今天陪您吃。”

　　卫岩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卫宪雩听懂了：人只有失去什么，才会明白从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愚笨做作。

　　“我听说罗家小姐前不久回来了。”小姑正对卫宪雩，“你们应该见过面了吧？爸，有时间啊要请她来家里坐客。”

　　老爷子显出他的风范来，“你今年二十八，该考虑结婚了。”

　　卫宪雩知道，老爷子这是逼他结婚不可。

　　今天卫宪雩不想惹得老爷子不开心，他需要时间消化理解生命以及生死的规律。

　　他全程不参与话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听不见。

　　卫依夹给他的菜在湖蓝色瓷盘中渐渐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