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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一) 不止有明天 ...

  •   赫冥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饭。穆逸坐在厨房门口的吧台上,托着腮看她切菜。赫冥的刀工很好,土豆切得薄厚均匀,丝是丝片是片,刀刃碰砧板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咚咚咚的,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明明。”

      “嗯?明明?”

      “嗯,光明的明。”穆逸擅作主张地给赫冥起了一个名字。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赫冥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太在意穆逸给她起的名字。什么时候学的做饭,不太记得了,好像天生就会。

      “小时候就会了。”她说。这不算撒谎。小时候确实会,。

      穆逸没再问。她看着赫冥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赫冥。”

      “嗯?”

      “那棵树……就是金合欢。”

      “嗯,怎么了?”

      “它三月份开花。”

      赫冥回过头看她,手上还沾着水,围裙上沾了一片葱叶。“然后呢?”

      穆逸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想说“我觉得很奇怪,我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树,但我就是知道”,想说“我好像记得一些我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想说“你有时候让我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但她什么都没说。那些话太奇怪了,说出来像神经病。

      “没什么。”她说,“就是告诉你一声。”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好,那我等着。”

      她转回去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节奏没变。穆逸坐在吧台上,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看着她偶尔侧头看一眼灶台上的火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不是那种“我见过这个场景”的熟悉,是更深的一种熟悉——像血液流过血管,像心脏跳动,像呼吸空气,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确认,它就是存在的。

      穆逸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起桌上的一颗蒜开始剥。蒜皮很脆,一捏就碎,声音细细的。赫冥在灶台前翻动锅铲,油滋啦滋啦地响。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和阳光混在一起,和窗外的风混在一起,和这个普通的早晨混在一起。

      穆逸剥完蒜,把蒜瓣放在案板边上。赫冥顺手拿过去,刀背一拍,蒜裂成几瓣,香气冒出来。穆逸看着那只手,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她想起昨晚那双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感觉,耳根忽然有点热,赶紧把目光移开。

      “明明。”

      “嗯?”

      “你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赫冥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想好。你呢?”

      “我?我问你,你问我干嘛?”

      “你就说嘛。”

      穆逸想了想。“我肯定在本市。工作在这儿,家在这儿,走不了。”

      赫冥没说话。她把菜盛出来,装盘,端到桌上。手撕包菜,颜色翠绿,辣椒红艳艳的,油亮亮的。她解下围裙,在穆逸对面坐下。

      “那我也考本市的。”她说。

      穆逸皱眉。“你成绩够上更好的学校。”

      “更好的学校在哪儿?”

      “北京,上海,很多地方。”

      “那些地方有金合欢吗?”

      “……什么?”

      “那些地方有三月份开花、花是黄色的、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树吗?”

      或者说那些地方有你吗?

      穆逸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赫冥笑了一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穆逸碗里。“吃饭。”

      穆逸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另一种——像吃了一颗很酸的糖,酸得人皱眉头,但咽下去之后是甜的。她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吃了。

      排骨烧得很好,咸甜适中,肉脱骨了,一咬就下来。穆逸嚼着,心想这个人做饭真的很好吃。如果去了北京上海,就吃不到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在想什么?她应该鼓励赫冥去更好的学校,去更远的地方,去更广阔的世界。但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吃不到了怎么办?

      赫冥在对面吃饭,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穆逸的心理活动,只是在认真地、专注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这顿饭。穆逸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赫冥不需要她鼓励她去更远的地方。赫冥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在桌上的菜盘子上,油光闪闪的。远处传来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这个年还没过完。穆逸夹了一筷子包菜,嚼着,脆生生的。

      高考,这似乎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很在重要的,只是一种最公平,成本最低的改变命运的方式。但命不是那么好改的,一些人可能经历多少遍都改变不了。

      三月的时候,金合欢真的开花了。

      赫冥是路过的时候发现的。那棵光秃秃了一个冬天的树,忽然在某一天早上冒出了一团团黄色的花。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像小绒毛球挤在一起,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远远看过去,整棵树像是被谁撒了一层金粉,风一吹,细小的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

      赫冥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花很密,把枝干都遮住了,远远看去像一把黄色的大伞。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浓,甜丝丝的,像蜂蜜兑了水。她想起穆逸说的话——“等它开花你就知道了”。

      穆逸说得没错,确实是金合欢。

      赫冥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才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很小,很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可不过十几天,花就掉了。赫冥再次路过的时候,地上铺了一层黄色的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褐,踩上去沙沙响。树上的花稀稀拉拉的,像一个人的头发掉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干。再过几天,花全没了。树又变回了那棵光秃秃的、不起眼的、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树。好像那十几天的繁华是一场幻觉。

      “它咋掉得那么快?”赫冥在心里问890。

      【金合欢的花期就是那么短,】890说,【转瞬即逝。】

      转瞬即逝。赫冥看着那棵树,咀嚼着这四个字。十几天,确实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就没了。她想起上辈子,好像很多东西都是这样——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没了。时间,机会,命。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转身往菜市场走。排骨涨价了,得早点去,不然穆逸爱吃的肋排就没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穆逸开始变得比赫冥还紧张。

      具体表现为——她不让赫冥做饭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复习,做饭太浪费时间,我来。”穆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像一个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赫冥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穆逸的表情僵了一下。她也想起了自己上次把锅烧穿的壮举,但她很快就把那点犹豫压下去了。“我点外卖。”

      于是穆逸开始了她的外卖生涯。早餐在楼下包子铺买,午餐她在单位食堂吃,晚餐点外卖。她手机上下了三个外卖软件,会员充到了明年,每天下班前就开始刷,试图找到一家能让赫冥多吃两口饭的店。

      赫冥说自己可以做,反正也就半个小时,不耽误复习。穆逸不让。“你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半小时也是时间。你去做饭了,那半小时本来可以用来背单词、做数学题、看错题本。不行。”赫冥看着她,没再争。她知道穆逸的性子,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而且她发现——穆逸紧张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走路都比平时快,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明明是穆逸自己不让赫冥做饭的,怕她复习不到位影响高考。结果受罪的还是她自己。

      穆逸的嘴早被赫冥养刁了。这是赫冥住进来之后慢慢发生的事,穆逸自己都没察觉。刚开始的时候,她觉得什么都好吃——食堂的饭好吃,外卖的饭好吃,路边摊的炒饭也好吃。毕竟以前也是这么吃的,没什么不习惯。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食堂的菜她觉得咸了,外卖的饭她觉得油了,路边摊的炒饭她觉得米不新鲜。她开始挑食了。姜不吃,太肥的肉不吃,青菜炒老了不吃,汤太淡了也不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变化,只是每次打开外卖盒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菜的成色,然后筷子戳两下,叹口气,勉强吃几口就放下。

      不好吃。哪儿都不对。咸了,油了,味精放多了,肉不新鲜,菜炒过了——每一样都能挑出毛病。但她说不上来到底想要什么味道。只知道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咸度,不是这个火候,不是这种切法。她想要的那个味道,在舌尖上,在记忆里,但她形容不出来。像是一种本能,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思考,就是知道——不对。

      她又不能让赫冥做饭。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得守。于是她只能自己生闷气。不是冲赫冥发火的那种生气,是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鞋子进了一粒小石子,倒不出来,又磨脚。她每天回家打开外卖盒,看一眼,叹口气,然后闷头吃。吃完了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坐到沙发上,翻开手机看明天的外卖,看了一圈,又关上。没一个想吃的。

      赫冥当然看在眼里。穆逸焉了。不是那种生病的焉,是那种——像一棵缺水的植物,叶子还绿着,但边缘有点卷,杆子有点软,没那么精神了。她回家的时候脚步没以前轻快了,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吃到不好吃的东西会皱一下眉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咽下去。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不知道赫冥一直在看。赫冥看着她把外卖盒里的青椒一块一块挑出来放在旁边——她以前不吃青椒吗?以前做鱼香肉丝的时候她可没挑过。赫冥看着她把汤喝了两口就放下——那汤是紫菜蛋花汤,她以前能喝两碗。赫冥看着她吃完饭之后坐在沙发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在想明天吃什么。

      但赫冥没动。她存心想逗逗穆逸。她想知道穆逸能忍到什么时候,想知道穆逸会不会开口让她做饭,想知道穆逸会不会说“我想吃你做的饭”。这句话,她想听很久了。上辈子她每天都问穆逸“明天想吃什么”,穆逸从来不回答。这辈子她想听穆逸自己说出来。所以她没有做饭。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赫冥没有碰过锅铲。她每天坐在书桌前复习,做卷子,背单词,看错题本。穆逸每天点外卖,吃了,皱眉,咽下去,扔掉。穆逸明显一天比一天焉。第一周的时候还会抱怨两句“这家店不行,明天换一家”。第二周的时候不抱怨了,只是叹口气。第三周的时候连叹气都没了,默默地吃,吃完去洗碗。第四周的时候,她看着外卖盒里的菜,筷子举起来,又放下。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赫冥。赫冥在书桌前写卷子,头都没抬,但嘴角弯了一下。

      穆逸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吃。

      又过了几天,赫冥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穆逸坐在餐桌前。桌上没有外卖盒,没有打包袋,什么都没有。穆逸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桌上,面前空空荡荡的。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着赫冥。那个眼神——赫冥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猫,蹲在空碗前面,看着主人,不说话,但眼神里全是话。

      赫冥换了鞋,把书包放下,走到厨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肉馅是有的,上次买的,还冻着一小块;馄饨皮也有,在冷藏层里,不知道放了多久,但看着还新鲜。她拿出来,解冻肉馅,切了点葱花,拌上盐、生抽、一点点香油。馅料拌好,她开始包馄饨。

      穆逸从餐桌前挪到了厨房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赫冥包馄饨。赫冥的动作很快,皮摊在掌心,馅放中间,对折,捏一下,两角一弯一捏,一个馄饨就出来了。十几秒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像一排小元宝。穆逸就看着,不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赫冥的手走,从掌心到案板,从案板到锅里。

      水开了,馄饨下锅,在沸水里翻滚,皮变得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肉馅。赫冥拿了两个碗,在碗底放了紫菜、虾皮、一点点盐,浇上一勺热汤,再把煮好的馄饨捞进去,撒上葱花和香菜。

      她把碗端到穆逸面前。穆逸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是清的,飘着几滴油花。馄饨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葱花和香菜浮在汤面上,绿的白的,很新鲜。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皮滑,馅鲜,汤清。不咸不淡,不油不腻。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就是那个味道。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就是那个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她吃得不快,但很连贯,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停顿。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赫冥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穆逸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赫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手——握着勺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吃到第五个的时候,穆逸停了一下。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赫冥看见了。

      “慢点吃,”赫冥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我还包了很多,放在冰箱里了。以后可以慢慢吃。”

      穆逸没抬头。她又舀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未来就靠这些馄饨活着了!”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穆逸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汤,眼睛还是没抬起来,但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像被人捏了一把。赫冥没戳穿她。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馄饨一个一个摆好在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放进冷冻层。一盒,两盒,三盒。够吃好几顿的。

      她关上冰箱,回头看了一眼。穆逸还在吃,碗里的馄饨已经见底了,她正在喝汤,碗举到嘴边,喝得很认真,一点声音都没有。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赫冥。

      “明天还吃馄饨。”她说。

      “好。”

      “后天也吃。”

      “好。”

      “大后天也吃。”

      “好。”

      穆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她只是“嗯”了一声,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赫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穆逸洗碗的时候很认真,碗沿、碗底、碗壁,每个地方都转着圈洗一遍,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洗完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发现赫冥还在门口。

      “干嘛?”穆逸问。

      赫冥摇摇头。“没干嘛。”

      穆逸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赫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指。穆逸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赫冥的手指,修长的,白皙的,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穆逸没挣开,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让赫冥拉着她的手指。厨房的灯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穆逸。”赫冥叫她。

      “嗯。”

      “等我考完试,天天给你做饭。”

      穆逸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赫冥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疼什么。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金合欢的香气。花期已经过了,但味道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赫冥想着那棵又变回光秃秃的树。转瞬即逝。但没关系。树明年还会开花,花期还是那么短,十几天,然后掉光。但明年还会有,后年还会有。只要树还在,花就还会开。

      “以后,未来,我都给你做饭。”

      她勾紧了穆逸的手指,穆逸也轻轻勾住她的手指。像是在拉勾。

      “好。”

      我们不止有明天,还有以后,还有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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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转fq,作品《快穿之我和主角娶老婆》《归枝》fq可原名搜到,专栏其他的文后续可会在fq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