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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明天你想吃什么(十) 我想要你, ...

  •   新年的第一束阳光照进来。

      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金黄色的,刚好落在床尾。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的,像昨晚没散尽的烟花灰烬。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远远地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听起来像在下冰雹。

      穆逸的生物钟让她准点醒了。六点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睁开眼睛,看见那条阳光,看见那些浮动的尘埃,看见自己伸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赫冥抱着她。从背后,手臂环在她腰上,呼吸均匀,胸腔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被子裹得很紧,像一个大茧。

      好像跟平时的每一天都一样。没什么不一样的。

      确实没什么不一样的,如果没有昨晚发生的事。

      穆逸不想动。不想翻身,不想起床,不想面对。她盯着那条阳光,看着它慢慢地移动,从床尾爬到被子中间,爬到她的胸口上。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没闭眼。昨晚的记忆开始往脑子里涌,像潮水,挡都挡不住。她记得赫冥的嘴唇,记得她的手指,记得她跪在床尾的样子,记得她说“可怜可怜我”时候的声音。她记得自己的手攥着床单,记得自己的手指插进赫冥的头发里,记得自己在某个瞬间仰起头,喘了一口气。

      穆逸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昨晚发生的一切并没有让她有什么不舒服的。甚至有点——太舒服了。舒服到她闭上眼就能想起每一个细节。但她宁愿不舒服。不舒服的话,她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赫冥踹下床,可以板着脸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可以用警察审犯人的语气把她训得抬不起头。但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到她的身体比脑子先投降,舒服到她找不到生气的理由,舒服到她甚至不好意思说“我不高兴”。

      她一动,身后的人就醒了。

      赫冥黏黏糊糊地蹭上来,脸埋进她的后颈里,鼻尖蹭着她的头发,手臂收紧,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懒洋洋的,带着体温的暖意。

      “今天不是休假吗?”赫冥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再睡一会儿。”

      不睡。穆逸在心里说。但她没动。赫冥的手臂圈在她腰上,暖烘烘的,像一条刚出炉的面包搭在肚子上。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这种力度,这种被包裹的感觉。脑子说不睡,身体没动。

      赫冥又蹭了蹭她的后颈,嘴唇几乎贴着皮肤,呼吸温热。“再睡一会儿嘛。”声音黏得像化了的糖。

      穆逸没说话。赫冥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在背后蹭来蹭去的脑袋停下了,手臂也松了一点,整个人像一只忽然竖起耳朵的猫。

      “你生气了吗?”赫冥问,声音清醒了不少。

      穆逸冷哼一声。“我不该生气吗?”

      赫冥没说话。穆逸能感觉到她的下巴抵在自己肩膀上,呼吸变得有点小心。

      “为什么生气?”赫冥问。

      穆逸一噎。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为什么生气?她还真说不出来。因为昨天晚上赫冥的行为吗?好像没有。赫冥亲她的时候她没躲,赫冥解她衣服的时候她没拦,赫冥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时候她甚至——她甚至配合了。她记得自己抬起腰,记得自己环住了赫冥的脖子,记得自己在某个瞬间喊了她的名字,声音是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她默许了。从头到尾,她都是默许的。

      那为什么生气?穆逸不知道。她就是生气。气赫冥,也气自己。气赫冥怎么敢这么做,气自己怎么就这么让她做了。气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但又说不清应该是什么样的。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到穆逸的下巴上。

      “我们这算什么?”穆逸终于开口了。她转过身,和赫冥面对面。这一转,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穆逸看见赫冥的眼睛,刚睡醒的,还带着点迷蒙,瞳孔里映着她的脸。赫冥的睫毛很长,平时没注意到,现在离得近了,一根一根的,很黑,微微翘着。

      “谈恋爱啊。”赫冥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穆逸更气了。不是那种暴怒的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心口的、闷闷的生气。像有一团棉花塞在胸腔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盯着赫冥那张无辜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见过谁谈恋爱是直接上床的?”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这话说出来,好像重点不是“上床”,是“直接”。好像如果不直接,慢慢来,就是可以的。好像她气的不是事情本身,是事情的顺序。

      赫冥也愣了一下。她看着穆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从迷蒙变成清醒,从清醒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是在气我没有跟你表白吗?”

      穆逸沉默了。

      因为她发现——赫冥好像说对了。

      她气的不是昨晚。昨晚很好。她气的是赫冥没有先跟她说那句话。没有在亲她之前告诉她“我喜欢你”,没有在解她衣服之前问她“愿不愿意”,没有在任何一个应该说话的瞬间说出该说的话。

      她气的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仪式感,没有任何让她可以回头看的标记。好像他们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水底抱在一起,但谁都不知道是谁先沉的。

      可她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她从来不在意仪式感,不在意铺垫,不在意标记。她是个实用主义者,做事讲究效率,讲究结果。但这件事上,她在意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赫冥看着她的沉默,什么都明白了。

      她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凑上来,嘴唇碰了碰穆逸的嘴角。很轻,比昨晚任何一个吻都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

      “穆逸,”她说,声音低低的,认真的,“我喜欢你。”

      穆逸看着她。赫冥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昨晚那种暗沉的、带着占有欲的亮,是一种干净的、坦荡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的亮。

      “我想要你。”赫冥继续说,声音没有抖,但穆逸能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全部的你。你的喜欢,你的埋怨,甚至是你的仇恨——我都想要。”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穆逸,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穆逸听见了。她听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我只有你了。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是我只有你了。这不是情话,这是求救。是溺水的人把最后一根浮木抱在怀里说的话。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回头看你最后一眼时说的话。是一个从来没有人要的人,终于找到一个人,然后说——我只有你了。

      穆逸看着她。赫冥的眼睛没有躲闪,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多到穆逸一时看不完。但她看懂了其中一样——害怕。赫冥在害怕。她怕穆逸推开她,怕穆逸说“我们不合适”,怕穆逸把她从这张床上赶出去,从这间房子里赶出去,从她的生活里赶出去。

      她怕失去她。

      这是赫冥藏得最深的东西,也是最软的东西。平时她把它裹在乖巧懂事的外壳里,裹在狡猾的笑容里,裹在“我没事”的谎言里。现在她把外壳掀开了,把笑容收起来了,把谎言咽回去了,就那么赤裸裸地摊在穆逸面前。

      穆逸叹了口气。她怀疑这个小混蛋就是专门来克她的。最懂怎么拿捏她——说一堆大逆不道的情话,最后又卖一句惨。前面那些话再过分,最后那句“我只有你了”一出来,什么都变得合理了。她怎么生气?怎么拒绝?怎么把这个人推开?推开她,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赫冥又凑上来亲了亲她的嘴角,这次带了点撒娇的意味。“警察姐姐,我没谈过恋爱,你教教我好不好?”

      穆逸心说我也没谈过啊。但她面上装得老五老六的,表情矜持,目光沉稳,像是在处理一桩不复杂的案子。“知道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赫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猝不及防,像有人在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突然点了一盏灯。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笑。那个笑不是她平时那种狡猾的、试探的、带着算计的笑,是一个很纯粹的、很孩子气的、像得到了糖果的笑。

      “警察姐姐最好了。”她说,把脸埋进穆逸的颈窝里,蹭了蹭。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穆逸没说话。她抬手,犹豫了一下,落在赫冥的头发上。赫冥的头发很软,细细的,像猫毛。她的手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到枕头上,照在两个人交缠的头发上。楼下的鞭炮声停了,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穆逸侧过头,看见窗外的天很蓝,干干净净的,像被昨晚的烟花洗过一样。

      她想起昨晚赫冥说的话——“我成年了,不算早恋。”这个逻辑,怎么想都有问题。但她懒得想了。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心跳平稳,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算了。穆逸闭上眼睛。反正也不违法乱纪。

      第一次谈恋爱的赫冥明显很兴奋。

      穆逸说开了以后倒是睡的安稳,赫冥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在数了三遍穆逸的睫毛后,赫冥终于还是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了。

      刚从卫生间出来,赫冥就看到穆逸就坐在客厅沙发上。

      “你怎么起这么早?”赫冥擦着脸上的水珠,有点惊讶。

      穆逸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你不在,冷。”

      赫冥愣了一秒。她走过去,弯下腰,在穆逸额头上亲了一下。穆逸没躲,也没脸红,只是又打了个哈欠。“干嘛去?”

      “买菜。”

      “我也去。”

      “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穆逸站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她揉了揉眼睛,头发更乱了,整个人看上去像还没完全开机。“我换衣服。”

      她们很少一起去买菜。穆逸上班早,下班没准点,很多时候都是谁有时间谁去。你买今天的,我买明天的,各买各的,冰箱里经常出现重复的东西——比如某天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四根葱,穆逸买了一捆,赫冥也买了一捆。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去买菜,还是第一次。

      下楼的时候赫冥很自然地牵起穆逸的手。穆逸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挣开,就这么让她牵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摇着尾巴从她们身边跑过去,主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金毛跑过去的时候蹭了穆逸一下,穆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狗已经跑远了。

      “你喜欢狗吗?”赫冥问。

      “还行。”

      “那我们养一只?”

      “你高三了,养什么狗。”

      “考完试养。”

      “……再说吧。”养你都够费劲了。

      赫冥笑了一下,把穆逸的手握紧了一点。

      出了小区大门,路上的人多起来了。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白气,蒸笼摞得老高,包子馒头的味道飘过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

      赫冥牵着穆逸的手,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她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穆逸,穆逸还困着,眼睛半睁半闭的,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没睡醒的猫。赫冥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好看,比穿警服的时候好看,比审犯人的时候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今天炒菜需要多少蒜?”赫冥忽然问。

      穆逸看她一眼。“什么?”

      “蒜。今天炒菜要用蒜,你觉得放几瓣合适?”

      “……三瓣?”

      “好。那姜呢?要不要放姜?”

      “不放。”

      “为什么?”

      “我不吃姜。”

      “那路边那只流浪猫,你觉得它有对象吗?”

      穆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只橘白色的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正在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它是流浪猫,哪来的对象。”

      “万一有呢?万一它每天在这里等另一只猫呢?”

      穆逸沉默了两秒。“你今天是有什么毛病?”

      赫冥笑出了声,声音很脆,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穆逸被她笑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被她牵着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不远,走十五分钟就到。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赫冥拉着穆逸在人流里穿来穿去,先买了排骨,又买了鱼,买了青菜,买了豆腐,买了一捆葱——虽然冰箱里可能还有,但她忘了,穆逸也忘了。

      赫冥买菜的时候很认真,每样都要挑半天,排骨要肋排,鱼要活的,青菜要嫩的,豆腐要早上刚做的。穆逸站在旁边,看着她和摊主讨价还价,觉得她这个时候特别像一个——像什么呢?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到好像她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从菜市场出来,赫冥两只手都拎满了袋子。穆逸伸手要帮她拎,她躲开了。“不用,我拎得动。”

      “你把我当什么了?”穆逸皱眉,“我又不是不能拎。”

      “你在休假。”

      “休假跟拎菜有什么关系?”

      “就是不用干活的意思。”

      穆逸没理她,直接从她手里抢了两个袋子过来。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再争。两个人拎着菜往回走,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到小区后门的时候,赫冥忽然停下来。

      “那棵树是什么树?”

      她指着路边一棵树。光秃秃的,一根叶子都没有,枝干光溜溜地戳在天空里,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树干很细,灰褐色,分枝不多,每一根都直直地往上长,顶端尖尖的。穆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打了个哈欠,脱口而出:“金合欢。”

      赫冥顿住了。她看看穆逸,又看看那棵树。树秃得不能再秃了,没有花,没有叶,没有果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根光杆。树干上连个纹路都看不清楚,分枝的走向也和旁边的树没什么区别。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眼里,这就是一棵普通的、认不出来的、只能统称为“树”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赫冥问,“秃成这样,你怎么看出来是金合欢的?”

      穆逸打哈欠的动作顿住了。嘴张到一半,合上了。她看着那棵树,眨了眨眼。是了,她怎么知道的?她平时根本不往这里来。这条路她走得很少,后门她一个月都未必经过一次。这附近的建筑她都说不太清楚哪栋是哪栋,怎么会知道一棵树是什么品种?

      而且还是秃成这样的树。金合欢长什么样她应该不知道才对。她不养花,不种草,对植物唯一的了解是知道路边的银杏秋天会变黄。可她就是脱口而出了。而且十分确定——那就是金合欢。不是“好像是”,不是“可能是”,是“就是”。

      赫冥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但没有追问。只是那种很普通的、随口一问的好奇。

      “等它三月份开花就知道了。”穆逸压下心里的异样,语气尽量平淡。赫冥点点头,哦了一声,没有很在意,继续往前走。穆逸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异样却没有消失。

      她怎么知道金合欢是三月份开花的?她平时对花花草草根本没有研究。她的手机里没有植物识别的软件,她的书架上没有一本跟植物有关的书,她的同事从来没有跟她聊过这个话题。她应该不知道。

      但她就是知道。知道那棵树叫金合欢,知道它三月份开花,知道花是黄色的,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这些知识从哪来的?她搜肠刮肚地想,忽然想起一个画面——某个春天,她站在一扇窗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地上有一片花影。黄色的,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有人在旁边说:“金合欢开了。”是谁说的?她想不起来了。那扇窗是哪里的窗?她也想不起来了。

      很快她又说服了自己——可能是那次查资料的时候恰巧看到就记住了吧。以前查什么案子的时候,可能顺便看到过。她记性好,有时候看过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留在脑子里,很久都忘不掉。对,就是这样。穆逸这样想着,把心里的异样按下去。她快走两步,跟上赫冥的脚步。

      赫冥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手里的菜袋子一晃一晃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一点,不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穿她衣服袖子长出一截的小姑娘。她侧过头看穆逸,眼睛弯弯的。“明天你想吃什么?”

      穆逸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异样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暖暖的,软软的,像冬天早上被窝里的温度。“今天的都还没吃呢。”

      “可以先问问明天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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