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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明天你想吃什么(九) 成年了不算 ...

  •   赫冥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闯进名为穆逸的区域。

      在赫冥这里穆逸这个人已经被打上了自己的名字。只是穆逸本人并不知道。

      赫冥照常在客厅写作业。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她原来的破烂手机已经因为她在楼梯上的那一摔寿终正寝了。穆逸给她重新买了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型号。这就导致有时候她们会认不清自己的手机。

      不过穆逸因为工作性质习惯性把手机随身携带,所以很少发生拿错手机的情况。不过几天正好是穆逸的假期,穆逸难得的在家,手机也是随手一放。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赫冥也没仔细看随手接了起来。

      “小逸啊,明天的团建记得一定要来哦!”对面明显陌生的声音传来。赫冥一愣,把手机拿到面前来从发现这不是她的手机是穆逸的。

      对面的人似乎也没料到接电话的不是本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明天团建的事情。警局能有什么团建,无非就是把一些单身的适龄青年凑到一起解决成家问题。赫冥的眼神暗了暗。等对面说完从幽幽开口:“好,我知道了。”她特地压着声音隔着电话,对方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赫冥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黑色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平了一点。她盯着那块黑屏看了两秒,然后拿起自己的笔,继续写那道写到一半的数学题。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她写得很慢,很稳,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坐在客厅另一头沙发上看书的穆逸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那通电话,接的人不是她。

      穆逸难得休假,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刑侦案例集,看得入神。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镜架在鼻梁上——赫冥第一次见她戴眼镜的时候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连戴眼镜都好看。穆逸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呼吸都轻,偶尔翻一页,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赫冥的椅子腿旁边。

      赫冥写了两道题,停下来,假装看题目,实际在看穆逸。

      穆逸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像谁用铅笔轻轻描了一条线。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时候会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忽明忽暗的。赫冥看了很久,久到那道辅助线在草稿纸上都快干了,才低下头继续写。

      手机的事她没提。团建的事她也没提。

      她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多做了一个菜——红烧鱼,穆逸最爱吃的那种。鱼是她下午趁着穆逸午睡的时候出去买的,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跑了两个菜市场,才找到一条新鲜的。穆逸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说今天鱼买得不错。赫冥说是啊,新鲜的。穆逸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今天的鱼很好吃。

      吃完晚饭,穆逸去洗碗。赫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水流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赫冥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天你休息吧?”

      “嗯,”穆逸头也没回,“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

      穆逸应了一声,继续洗碗。水花溅到她手腕上,顺着皮肤往下淌,赫冥的目光跟着那滴水走了一段,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晚上睡觉的时候,赫冥照例从背后抱住穆逸的腰。穆逸已经习惯了,甚至往她怀里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赫冥把脸埋在她的后颈里,闻到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和自己是同一个味道。她闭上眼睛,手臂收紧了一点。穆逸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勒”,赫冥就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穆逸没再说什么,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赫冥没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穆逸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她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明天那个团建,去的人都有谁?会有年轻的男人吗?会有年轻的女人吗?会有人坐在穆逸旁边,跟她说话,跟她笑,跟她交换电话号码吗?会有人借着团建的名义靠近她,了解她,喜欢她,然后把她从赫冥身边带走吗?

      赫冥把脸埋进穆逸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穆逸的味道灌进鼻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淡了一点。她告诉自己,穆逸不会去的。穆逸不喜欢这种活动。穆逸说过,这种活动最无聊了,还不如在家看书。所以她不用做任何事。穆逸自己会选择留下来。

      第二天早上,穆逸醒来的时候,赫冥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滋啦滋啦的响声。穆逸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赫冥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

      “今天起这么早?”穆逸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赫冥头也没回,把煎蛋翻了个面,“你去洗漱,马上就好。”

      穆逸应了一声,去卫生间刷牙洗脸。等她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粥,煎蛋,两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穆逸坐下,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几号?”

      “十六号。”赫冥坐在对面,也开始吃。

      “十六号……”穆逸想了想,“哦对,今天有团建。”

      赫冥夹菜的动作没停,但速度慢了一拍。“你去吗?”她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穆逸嚼着煎蛋,含糊地说:“不想去。这种活动最无聊了,一群人坐在一起尬聊,还不如在家看书。”

      赫冥点点头,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的。但她喝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两口就把碗里的喝完了。穆逸看了她一眼:“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赫冥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吃完早饭,穆逸真的哪儿都没去。她在沙发上看了一上午的书,中午吃了赫冥做的午饭,下午睡了个午觉,起来又看了会儿书。一整天都待在家里,连楼都没下。

      赫冥也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写卷子,做饭,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沙发上的穆逸。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穆逸去洗澡的时候,赫冥坐在客厅里,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穆逸的手机。她点开通话记录,看了一眼昨天的来电号码,然后删掉了那条记录。不是穆逸的,是她自己的那条。她把手机放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890在她脑子里看着这一切,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宿主,你不打算告诉她吗?】

      “告诉她什么?”

      【那个电话。有人邀请她去团建的事。】

      赫冥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去。”她说,语气很平静,“她选择待在家里。这就够了。”

      890不知道该说什么。它看着宿主把那些心思一层一层地叠好,收起来,藏在最里面,外面套上乖巧懂事的外壳。穆逸什么都没看见。穆逸只知道昨天的鱼很新鲜,今天的煎蛋火候刚好,今天在家看书很舒服。她不知道这些“刚好”的背后,有一个人在心里计算了无数遍。

      【宿主。】890又开口了。

      “嗯?”

      【你这样做的本质是什么,你知道吗?】

      赫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隔着门听起来像在下雨。

      “知道。”她说,“操控。我在操控她的信息环境,筛选她能看到的东西,决定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每一步都是我铺好的路。”

      890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这是什么?】

      “偏执。”赫冥说,“占有欲。病。”

      她说这些词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诊断报告。不是自嘲,不是忏悔,就是陈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不正常,知道如果穆逸有一天发现了,会怎么看她。但她停不下来。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停下来。

      【你害怕吗?】890问。

      “怕什么?”

      【怕她知道真相。怕她发现你做了这些事。怕她——】

      “怕她离开我?”赫冥替它说完了。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当然怕。我每天都在怕。但怕也没用。我控制不住自己。”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穆逸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搭在肩上,把睡衣的领子洇出一片深色。赫冥站起来,去拿了吹风机。“坐下,我帮你吹。”

      穆逸乖乖坐下。赫冥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着,手指插进穆逸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拨开,让热风均匀地吹过去。穆逸的头发很软,湿的时候手感像水草,干的时候像丝绸。赫冥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再从头皮梳到发梢,一遍一遍的。

      穆逸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赫冥在呼呼的风声里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穆逸的耳朵。

      “穆逸。”

      穆逸没听见。

      赫冥笑了一下,直起身来,继续吹。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她关掉吹风机,把它放回去。穆逸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声“谢了”,就往卧室走。赫冥跟在后面,看着她掀开被子躺进去,自己也跟着躺下。关灯,伸手,搂腰,埋进后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遍。

      穆逸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赫冥。”

      “嗯?”

      “明天你想吃什么?”

      赫冥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穆逸说,“休息了两天,总让你做饭,怪不好意思的。”

      “你确定?”赫冥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上次你把锅烧穿了。”

      “那是意外。”穆逸的声音闷闷的,“这次我小心点。”

      “行。”赫冥说,“那我期待一下。”

      穆逸嗯了一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赫冥知道她睡着了。

      她没有睡。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穆逸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一大片,像泼墨。赫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些头发,指尖从发顶滑到发尾,触感像丝绸。她把手收回来,环住穆逸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穆逸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醒。

      赫冥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穆逸知道了那通电话的事,知道了她删了通话记录,知道了她故意不告诉她,会怎么样?穆逸会生气吗?会觉得她可怕吗?会把她赶出去吗?

      赫冥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会的。穆逸不会知道。她会把这些事情藏得好好的,藏一辈子。穆逸只需要知道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做饭很好吃的高中生就够了。其他的,都是赫冥自己的事。

      她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穆逸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穆逸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柔的。赫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移了位置,那道光从穆逸的眼睛滑到了嘴唇上。

      赫冥低下头。

      很轻。比那个吻还轻。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唇。然后她把脸埋回去,闭上眼睛。

      睡觉。明天穆逸要做饭。得早起看着点,别让她再把锅烧穿了。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这次所谓的团建让赫冥想了很多。

      穆逸没有去,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也让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进度太慢了。她伪装得太好了,好到穆逸真的只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乖巧的,懂事的,做饭好吃的,偶尔会撒个娇但无伤大雅的小孩。穆逸会给她买手机,会给她吹头发,会让她抱着睡觉,会在她亲自己脸颊的时候愣一下然后转头就忘。但穆逸不会多想。穆逸什么都想不到。

      赫冥不想一直当一个乖巧的高中生。

      高三过得很快。卷子一张一张地写,倒计时一天一天地翻,黑板上的数字从三百变成两百,从两百变成一百。赫冥的成绩稳定在中上游,老师说努努力能上一本,她就真的努了努力,月考排名往前挪了十几名。穆逸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点点头,说不错,继续保持。赫冥看着她平淡的反应,心想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不错”。

      上半学期很快就结束了。

      赫冥很喜欢冬天。不是因为雪,不是因为寒假,是因为在冬天的时候,她抱着穆逸,穆逸会往她怀里缩。夏天的时候穆逸总是嫌热,睡到半夜会无意识地推开她的手臂,翻个身滚到床的另一边。冬天就不一样了。冷空气一灌进来,穆逸就像个自动导航的暖气搜索器,闭着眼睛往热源那边拱。赫冥张开手臂等着她,她就自己拱进来,把后背贴在赫冥的胸口上,腿也缩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只虾。赫冥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裹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穆逸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但她不舍得动。

      除夕那天,穆逸要回父母家吃年夜饭。她站在玄关换鞋,赫冥靠在门框上看着。

      “你真不跟我去?”穆逸又问了一遍,系鞋带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她。

      赫冥摇头。“不了。”

      “我妈说人多热闹。”

      “我不喜欢热闹。”

      穆逸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知道赫冥的性子,说一不二。她站起来,拉了拉衣领,又看了赫冥一眼。“那你自己吃年夜饭?冰箱里有饺子,别忘了煮。”

      “知道了。”

      “看完春晚再睡。”

      “好。”

      “我明天早上就回来。”

      “嗯。”

      穆逸伸手想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发现赫冥已经比她高了,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别扭。她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赫冥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客厅里空荡荡的,电视没开,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她在穆逸面前装乖巧已经够累了,实在不想再去她父母面前装。那对善良的中年夫妻会用热情的语气问她家里情况怎么样、父母做什么工作、成绩好不好——每一个问题都是陷阱,每一个答案都需要精心编织。赫冥想想就觉得累。

      但穆逸走了,这个房子忽然变得很大。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厨房煮了饺子。饺子是穆逸包的,上周包的,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穆逸包饺子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要捏三下,赫冥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人连包饺子都像在处理案子。她煮了十五个,盛在碗里,坐在餐桌前一个一个地吃。吃完,洗碗,擦桌子,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说相声。赫冥看着那些面孔,一个都没记住。

      十一点的时候,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很冷,她缩成一团,把穆逸那边的被子也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穆逸的味道还在枕头上,淡淡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清淡。赫冥把脸埋在那个枕头上,闭上眼睛。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空。远处有烟花在炸,一簇一簇的,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赫冥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上辈子的除夕。上辈子的除夕她在干什么?在网吧包夜?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在某个她记不清的地方,一个人,没有人问她回不回家,没有人给她包饺子,没有人说“我明天早上就回来”。

      手机忽然响了。

      赫冥拿起来一看,是穆逸的消息。“睡了吗?”

      赫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过去。“没。”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饺子吃了吗?”

      “吃了。十五个。”

      “吃这么多?”

      “饿了。”

      隔了一会儿,穆逸又发了一条。“我初一早点回来。”

      赫冥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年到了。窗外的鞭炮声忽然炸开,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都在响。赫冥闭上眼睛,在漫天的鞭炮声里,忽然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来。

      客厅的灯亮了。脚步声,换鞋的声音,脱外套的声音。然后穆逸出现在卧室门口,头发上沾着雪花,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赫冥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穆逸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我妈炖了汤,让我带回来给你喝。”她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外面好冷。”

      赫冥看着她,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不是惊喜,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地底的岩浆,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一直在流动,一直在积蓄,一直在找出口。

      “你不是说初一才回来吗?”赫冥的声音有点哑。

      穆逸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袋,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就想回来。”她说,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赫冥看着她从保温袋里拿出保温桶,拧开盖子,倒出一碗鸡汤。汤还是热的,冒着白气,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穆逸把碗递给她。“喝吧。”

      赫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很鲜,很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喝了一半,抬起头,发现穆逸正看着她。

      “怎么了?”赫冥问。

      穆逸摇摇头,笑了一下。“没怎么。就觉得你一个人在家等我回来,特别可怜。”

      赫冥的手顿住了。她看着穆逸的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的阳光,不灼热,但暖。穆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无奈,一点“拿你没办法”的纵容。好像赫冥是一只被留在家里的小狗,她不忍心让它等太久。

      赫冥把碗放下。“姐姐。”

      “嗯?”穆逸应了一声,不明所以。

      “我成年了。”赫冥说。

      上个月的事。生日那天穆逸买了一个蛋糕,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了“18”。她帮赫冥插了蜡烛,点了火,说许个愿吧。赫冥闭上眼睛,许了一个不能说的愿。然后吹蜡烛,切蛋糕,吃蛋糕。穆逸把最大的一块给了她,说成年快乐。赫冥说谢谢。就这么简单。穆逸大概觉得这只是又一个生日,和十七岁、十六岁没什么区别。但赫冥知道不一样。成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做任何事,意味着她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意味着她不再是“小孩”。

      穆逸不明所以地又“嗯”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赫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穆逸。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烟花的余光,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穆逸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再可怜可怜我吧。”赫冥说。

      然后她吻了上去。

      急切,但不莽撞。像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了,像渴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水。她的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嘴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鸡汤的鲜味。她的手捧住穆逸的脸,指腹贴着她的颧骨,拇指擦过她的耳垂。

      穆逸完全没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僵住了,眼睛睁得很大,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赫冥在亲她,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很热,很软,但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赫冥在亲她。赫冥在亲她?赫冥在亲她!

      赫冥像一朝得到甘露的干涸地。不够,怎么都不够。她的嘴唇从穆逸的唇上移开,滑到她的嘴角,滑到她的下颌,滑到她的脖颈。穆逸的脖子很白,很细,皮肤下面有一根细细的血管在跳动,赫冥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根血管跳得更快了。

      穆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客厅到房间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房间里了。

      穆逸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的。可能是赫冥的手,可能是她自己挣开的,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胸口忽然一凉,然后是热——赫冥的嘴唇从锁骨一路往下,经过胸口,经过肋骨,经过腰侧。

      亲到腰侧的时候,穆逸抖了一下。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她自己都不知道。赫冥的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像被电了一下。赫冥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昏暗里,穆逸看见她的眼睛很亮,像猫科动物在夜里的眼睛,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光。然后赫冥低下头,又亲了一下。

      穆逸又抖了一下。

      “你……”穆逸的声音也在抖,“你干嘛。”

      赫冥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穆逸。穆逸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眼睛里有水光,嘴唇被亲得有点肿,呼吸也乱了。她看起来很凶,但那凶里没有底气,像一只被摸了肚子的猫,竖着毛,但爪子没伸出来。

      “我成年了。”赫冥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不算早恋。”

      这是重点吗!穆逸在心里咆哮。她抬腿踹向赫冥的肩膀,想把人蹬开。但赫冥像是预料到了一样,手从善如流地抓住了她的脚腕。

      穆逸的脚腕很细,赫冥一只手就能圈住。她的手很热,贴在穆逸冰凉的脚腕上,热度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赫冥低下头,嘴唇贴上脚腕内侧。那一小块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她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穆逸的腿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赫冥的嘴唇从脚腕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经过小腿,经过膝盖,经过大腿内侧。

      穆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身体在赫冥的嘴唇下微微发抖。

      “穆逸。”赫冥叫她。

      穆逸没理她。

      赫冥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低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可怜可怜我。”

      穆逸的呼吸顿了一下。

      赫冥没有动,就那样半跪在床尾,手握着穆逸的脚腕,嘴唇贴在她的小腿上。她的呼吸很热,一下一下地喷在穆逸的皮肤上,像小小的火苗。

      穆逸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她不想看。不想看赫冥那个样子——跪在那里,像在祈求什么,又像在索要什么。她的睫毛在手心里扇动,痒痒的。她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纵容这个人的?是从她牵她的手开始?是从她溜进她的被窝开始?是从她亲她的脸颊开始?还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她决定收留她的那一刻,从她在警局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从她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一刻?

      穆逸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她的生活,走进了她的房子,走进了她的床,走进了她的身体。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在她的默许下完成。她默许了。她纵容了。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拒绝。

      既然决定收留她,不丢下她,可怜她——那就可怜到底吧。

      穆逸把手从眼睛上拿开,在昏暗里找到赫冥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更深、更热、更危险的什么东西。

      “小混蛋。”穆逸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叹息。

      赫冥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低下头,嘴唇重新贴上穆逸的腰侧。穆逸又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赫冥的侧脸上。

      房间里的热度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急。

      真是艹了!以前只发现了赫冥长的白,怎么没发现赫冥的鼻子山跟高!

      穆逸闭上眼睛。黑暗里,她感觉到赫冥的嘴唇在她身上游走,像一条溪流,经过每一寸皮肤都留下温热的痕迹。她的手攥着床单,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明一暗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赫冥的嘴唇回到她的唇上。这次不急,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穆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回应的,只知道她的手从床单上松开,环上了赫冥的脖子。赫冥的身体贴上来,比她高,比她暖,比她想象中更有力量。

      “穆逸。”赫冥又叫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情欲的沙哑。

      穆逸没应。但她收紧了手臂。

      窗外,烟花炸开最后一朵,然后沉寂。新的一年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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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转fq,作品《快穿之我和主角娶老婆》《归枝》fq可原名搜到,专栏其他的文后续可会在fq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