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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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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天还没有亮透。
整座南方小城还沉在熟睡里,街道空旷,路灯散出昏黄朦胧的光,只有零星早起的早餐店亮起暖融融的灯光,蒸腾起薄薄的白雾。闹钟在黑暗的房间里尖锐地响起,时砚阳几乎是闹钟一响就睁开眼睛,没有半分赖床的睡意。
一夜他睡得很浅,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北方、车站、还有林未迟的模样。阖眼是旧时光的碎片,睁眼就是即将启程的现实。
他摸过手机关掉闹铃,掀开被子下床。屋子里安安静静,父母还在卧室熟睡,他尽量放轻所有动作,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背包昨夜已经收拾妥当,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宝、数据线、纸巾,还有一小叠现金,安安静静躺在包底。他犹豫片刻,把那张三个人的合影折好,塞进背包内侧的夹层。
做完这一切,他拿上帽子,轻轻带上家门。
“咔嗒”一声轻响,房门合上。
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驱散残存的困意。马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早班的车辆缓缓驶过。他步行走到约定的公交站点,要坐最早一班公交前往火车站。
另一边,裴月白同样早早出了门。
他昨夜也没有睡踏实,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压在心底的不安。谎言骗得了家里,可北方的一切全是未知数。他不清楚林未迟的家在哪里,不知道放假之后林未迟会不会被家里锁在家里,甚至不知道青槐中学放假之后校门能不能随意靠近。万一千辛万苦赶到,连人都见不到,这一趟就会彻底落空。
可他不能把这些顾虑告诉时砚阳。
时砚阳已经被期待填满,裴月白不愿意提前浇灭他心底的火光。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口袋里装着打印好的高铁购票信息,提前半小时就抵达高铁站的进站口。
偌大的火车站,凌晨时分人不算多。
零星赶早班列车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脚步匆匆,广播循环播放着柔和的提示音,回响在空旷的大厅。玻璃大门之外,天边才晕开一丝淡淡的鱼肚白,夜色还未完全褪去。
裴月白靠在金属栏杆上,不停望向公交车驶来的方向。
没过多久,时砚阳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少年背着背包,步子走得很快,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微微吹乱,眼底带着熬夜的淡青,但是眼神亮得惊人。
“来了。”时砚阳走到他面前,低声开口。
“没睡好?”裴月白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色。
“嗯。”时砚阳并不否认,“睡不着。”
裴月白掏出手机核对车次,屏幕微光映在他脸上:“检票还有二十分钟,身份证拿好,别弄丢。记住,上午十点多抵达北方,中途七个小时车程。还有,每隔一段时间要给家里报一句消息,随便拍两张车厢照片,不能断联系,一旦家里起疑,会直接赶过来。”
这些是昨夜两个人敲定好的底线。靠着谎言换来的出行,千万不能露出破绽。
时砚阳点头,从钱包里取出身份证攥在手心,指尖微微出汗。
天边慢慢亮起来,浅灰的天光漫过高铁站巨大的玻璃幕墙。旅客渐渐变多,喧闹一点点充盈大厅。广播响起检票通知,金属闸机开启,两个人跟着人流往里走,过安检,踏上长长的站台。
长长的高铁列车安静停靠在轨道边,车身银白,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冷光。登上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分给了时砚阳。
背包塞到头顶的行李架,两个人坐定。
车门关闭,警示音响起,列车缓缓震动,缓缓驶离站台。
窗外,南方小城的建筑、楼房、行道树缓缓向后退去,速度越来越快。城市边缘的楼房渐渐变成成片的田野,翠绿色的稻田连绵铺展,晨雾浮在田地之间。
时砚阳侧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目光牢牢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
真的出发了。
不再是走廊里的约定,不再是深夜躺在床上的幻想,列车车轮滚滚,每向前行驶一公里,他就离林未迟更近一步。
裴月白坐在他身侧,拆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神态依旧紧绷。他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那座北方城市的地图,搜青槐中学的具体地址,校门口的街道,周边的公交路线。他们手上没有林未迟的手机号,没有家庭住址,唯一知道的,只有那所学校的名字。
“我们下车之后先坐公交直奔青槐中学。”裴月白压低声音,避开旁边座位的陌生人,“现在刚考完期末,学校应该还会有学生留校,或者学生会回学校拿东西。赌一把,看能不能在校门口碰到他。”
时砚阳的心轻轻往下一沉:“如果碰不到呢。”
裴月白顿了顿,没有说好听的谎话,实话实说:“那就只能在附近找宾馆暂住,每天守在校门口碰运气。但风险很大,我们身上的钱有限,也不能在外逗留太久,家里最多只允许我们外出三天。”
希望很单薄,现实处处是阻碍。
车厢里人声嘈杂,有人闭目补觉,有人低头刷手机,小孩子偶尔传来几声嬉笑。列车穿过隧道,一瞬间车厢陷入昏暗,随即又重新迎来光亮。七个小时的路途漫长又煎熬。
时砚阳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
南方湿润的青绿风景一点点改变。水田慢慢消失,植被从茂密的樟树,换成更加挺拔的乔木,土地的色调慢慢变得干燥,视野越发开阔。江河桥梁飞速向后掠过,跨越一道又一道省份边界。
从南,往北。
他偶尔会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未迟的聊天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还停留在一个多月之前,寥寥数语,回复间隔很久。他指尖悬在输入框,好几次想要发一句“我们过来了”,都被裴月白伸手拦下来。
“别发。”裴月白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万一手机被他家里人看到,直接就会把他看管起来,我们连一面都见不上。什么都不要说。”
时砚阳只能收回手指。
心底的躁动无处安放,他只能从背包夹层摸出那张折起来的照片,悄悄展开一角。照片上三个少年定格在去年秋天的操场。他看着林未迟安静的眉眼,心里反复默念,快了,马上就要见到。
中途,按照约定,时砚阳拍了一张车厢窗外的风景,发给母亲。
【已经在车上,一切顺利。】
没过几秒家里回复过来几句叮嘱,叫他听裴月白姐姐的安排,按时吃饭,注意财物。
时砚阳看着那几条消息,心里掠过一阵愧疚。屏幕那头的家人全然不知道,所谓的姐姐接应,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裴月白也同步给自家报平安,随手拍了一张过道的照片应付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正午来临,列车驶入午饭时间。两个人简单啃了面包,没有太多胃口。期待和忐忑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口,根本感受不到饥饿。
窗外的地貌已经彻底换成北方的模样。
天空高远,云层稀薄,阳光炽亮却不黏腻,没有南方潮湿闷热的水汽。大片平整开阔的原野铺向天际,道路两旁,一排排槐树成片挺立,是青槐中学名字里的那一种树。
时砚阳望着路边的槐树,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快要到了。
千里之外。
同一时刻,北方。
林未迟刚刚吃完午饭。
期末结束,学校这两天还允许学生回校整理书桌,领取假期作业。
滴滴的车子把他送到青槐中学大门外。
车子开走,他独自站在校门前。
盛夏正午的阳光落下来,校门口两排高大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投下大片斑驳的树荫。风卷过树叶,沙沙作响。校门口零零散散走动不少回来收拾东西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
他背着书包,缓步走进校门。
教学楼里很安静,大部分教室已经锁门,只有少数几间敞开。他去到宿舍,整理用品。
心里会短暂飘向南方。
不知道时砚阳和裴月白的期末考试结束没有。他们这个暑假,会过得轻松一点吗。
他无从得知,那列跨越千里的火车,正在向着这座城市全速奔赴而来。
火车车厢内,广播响起温柔的女声播报,提示即将抵达终点站。
“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终点站,请各位旅客整理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时砚阳猛地从失神里回过神,身体不自觉坐直。胸腔里像是灌满滚烫的风,手心全是薄汗。
裴月白关上手机,抬眼看向他。
“到了。”
列车缓缓减速,车轮摩擦铁轨发出低沉的轰鸣,一点点驶入站台。
车门开启,干燥凉爽的北方空气顺着门缝涌进车厢,和南方湿热的晚风截然不同。
两个人背起背包,跟着人流踏出车厢,双脚实实在在踩上北方城市的土地。
偌大的出站口人潮汹涌,形形色色的旅客往来穿梭。抬眼向外望去,城市楼宇开阔,路边随处可见槐树。
千里路途,到此走完。
“走。”裴月白握紧手机,调出提前存好的公交路线,“现在,去青槐中学。”
一出高铁站,热风迎面扑来,干燥、清透,吹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灼意,和南方缠缠绵绵、裹着水汽的湿热完全是两种模样。
街道宽阔笔直,行道树清一色全是高树,枝叶浓密挺立,层层叠叠的绿荫铺满长街,风一吹,满街都是清淡质朴的木叶香。
时砚阳站在人流尽头,下意识驻足回望。
脚下是陌生的城市,千里迢迢,山河已隔。
从南方满是樟树的小城,一路向北,终于站到了他所在的土地上。
裴月白拎着两人的随身小包,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炽白的太阳,快速拉回心神。
“别愣,走。公交还有十分钟到,直接去学校。”
两人脚步匆匆,跟着导航走到公交站台。陌生的城市人声车马喧嚣,来往路人语速更快,穿着更利落,眉眼间带着北方独有的敞亮。沿途中学、商业街、居民区一一掠过,陌生的风景不断后退,唯独路边成片的槐树,每一棵都让时砚阳的心更紧一分。
——这是他日日身处的风景。
四十分钟的公交路程,时砚阳全程靠窗静坐。
他的目光牢牢黏在窗外,看着一排排青槐向后倒退,看着陌生的教学楼、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少年少女。无数陌生人的生活铺展在眼前,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身影。
裴月白在一旁默默查着学校的作息、返校通知。
期末结束后的整理日,校园不封校,学生可以自由进出,老师也大多在岗。也就是说——今天,是整个暑假最有可能见到林未迟的一天。
错过今天,接下来就是默默寻找,或者错过,毕竟,两个人都不想打扰到林未迟。
裴月白指尖微微发紧,低声道:“赌对了,今天是最后一次返校整理日。他大概率在里面。”
时砚阳喉结轻轻滚动,没有说话。
心底积压了一整个学期的情绪,期待、忐忑、思念、不安,全部拧成一团,堵在胸口。
公交稳稳停在青槐中学正门街道旁。
两人下车的一瞬间,目光同时望向马路对面。
青槐中学的校门气派规整,白色围墙绵长延伸,墙内种满高大老槐,树冠茂密遮天,把整座校园笼在一片深绿静谧里。校门口立着烫金校名,门口偶尔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进出,三三两两,低语说笑。
这里纪律严明,学生穿着统一校服,步履规整,没有南方校园的松散嬉闹,处处是重点高中独有的克制与紧张。
两人站在树荫深处,隔着一条马路,静静望着这所困住林未迟一整个学期的校园。
“就是这里。”裴月白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什么,“他就在里面。”
时砚阳的视线牢牢落在校门出口,一瞬不移。
漫长的等待,从此刻正式开始。
正午的日头越来越烈,街上行人稀疏,大部分学生都已经整理完毕离校。偶尔出来几个男生女生,抱着一摞书本,聊着期末试题、暑假补课、年级排名,语速干脆利落。
北方少年爽朗直白,女生清亮利落,和南方温柔软糯的氛围截然不同。
一群又一群陌生的面孔从校门走出,走过马路,四散进街道两侧。
时砚阳一个个看过去,每一次看见清瘦白净的背影,心脏都会猛地一跳,随后又轻轻落空。
裴月白看得比他冷静。
他一边留意校门口动静,一边悄悄观察校园管理制度,门卫在岗、监控全覆盖、外来人员禁止入校。他们两个外校生,没有证件、没有理由,绝对进不去校园半步。
唯一的办法,就是站在校外等。
等他自己走出来。
“别急。”裴月白侧头安抚,“刚放假,整理东西慢,他向来细致,肯定会最后走。”
时砚阳微微点头,目光依旧钉在校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拖沓流淌。
正午十二点半、一点、一点半。
街上越来越安静,留校学生越来越少,校门口渐渐冷清,喧闹褪去,只剩风吹槐树的沙沙声响,一遍一遍,单调绵长。
南方此刻或许还有巷口喧闹、蝉鸣成片,这里却静得肃穆、克制。
等待最磨人。
每一秒都是煎熬。
思念被无限放大,脑海里反复回放林未迟的模样,他安静低头的样子、温柔说话的样子、轻轻皱眉做题的样子、从前站在樟树下看他们打球的样子。
太久没见了。
久到记忆快要模糊,久到他只能靠着一张照片、一点残碎回忆支撑日夜念想。
裴月白也慢慢沉不住气了。
他掏出手机反复刷新校园通知,确认日期没错、时间没错、返校安排没错。
“不可能不在。”他低声自语,“今天必须在。”
就在这时——
一道清瘦干净的身影,慢慢出现在校门门洞阴影里。
那人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背着双肩书包,单手抱着一摞厚厚的习题册,书页整齐叠放,身姿挺拔、脊背笔直,走路步伐轻缓平稳。
阳光从他身后斜落,勾勒出单薄清隽的肩线,眉眼清浅、肤色白净,整个人安静得像从盛夏光影里剥离出来的。
是林未迟。
真的是他。
时隔整整一个学期,跨越千里山海,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他。
时砚阳的呼吸瞬间停滞。
脚步钉在原地,全身血液仿佛一瞬凝固,耳边所有风声、车声、街道喧嚣全部褪去,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
依旧干净、安静、克制、清冷,依旧是那个眉眼温柔、干干净净、永远稳稳当当的少年。
只是气质更沉、更冷、更疏离。
从前在南方,他安静,却温柔松弛,眼底带着浅浅的暖意;现在的他,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清冷自持,克制得让人心疼。
他走出校门,微微抬眼,目光平淡扫过街道人群,习惯性放空、淡漠、不关注周遭。
他完全没有想到。
在这条陌生的街边、在无数陌生路人里,有两个跨越千里、骗了家人、背着行囊、赌上所有期待赶来见他的人。
裴月白也瞬间屏息,下意识抬手按住时砚阳的胳膊,怕他冲动冲出去。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侧少年身体的僵硬、颤抖,那种压抑了太久、几乎绷不住的情绪,快要破体而出。
“看见了吗。”裴月白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他。”
时砚阳说不出话。
只能死死盯着那个朝街边走来的身影,眼底翻涌着酸涩、狂喜、委屈、思念,万千情绪堆在眼底,几乎要溢出来。
林未迟沿着校门口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准备走到路边等家里的车来接。
他习惯性低头看着怀里的书本,指尖轻轻扶着书页,认真、细致,一如从前做题时的稳妥模样。
走过树荫拐角,他随意抬眼。
视线猝不及防撞上街边树荫下那两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那一刻。
风停了。
树静了。
整条街道、整片盛夏、整座北方小城,仿佛全部静止。
林未迟的脚步猛地顿住。
怀里的书本微微晃动,指尖骤然收紧。
他眼底一贯平静无波的淡漠瞬间碎裂,瞳孔轻轻收缩,怔怔地站在原地。
隔着短短一条马路的距离。
遥遥相对。
时砚阳、裴月白。
两个只存在于他深夜念想、旧回忆、再也见不到的南方故人,此刻就真实、清晰、完完整整地站在他眼前。
他以为这辈子,短期内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们。
他以为离别是无声落幕、遥遥无期。
他以为南北山海,从此再无交集。
林未迟愣在原地,好几秒无法回神。
清风掀动他的校服衣角,槐树叶簌簌落影,阳光斑驳洒在他脸上,衬得他眼底骤然翻涌的慌乱、错愕、难以置信。
他怔怔看着对面两个人。
看着高高挺拔、眉眼深沉安静、比从前更沉稳成熟的时砚阳。
看着依旧爽朗利落、眉眼仗义、一身少年气不改的裴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