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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北上 ...

  •   第一场考试落下帷幕之后,余下的三天期末考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白昼一天天被盛夏拉长,天刚蒙蒙亮,蝉就趴在校园老樟树上开始嘶鸣,直到夜色沉沉,聒噪才会稍稍停歇。每天清晨,时砚阳和裴月白结伴往教学楼走,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攥着笔袋与准考证,一路上很少闲聊打闹。从前课间满操场疯跑的两个人,如今心里都悬着一件沉甸甸的事,那场北上的约定像一根细线,时时刻刻拽着他们的心神。
      考场依旧是重复的光景。试卷一张接一张递到手中,油墨气味反复弥漫在密闭的教室里。数学的大题一环扣一环,物理公式在草稿纸上铺得满满当当,英语听力的广播在教室上空平稳流淌。时砚阳答题的状态时好时坏,遇到难题卡壳的时候,笔尖顿在纸面上,思绪就会不受控制飘向北方。
      他会不由自主地去想,林未迟此刻在做什么。
      他是不是同样埋着头演算习题,是不是依旧习惯把草稿纸整理得整整齐齐,会不会在某一道熟悉的题型面前,也忽然记起南方小城的旧时光。
      这种念想不会打乱他答题的节奏,却像一层薄薄的雾,蒙在心底。他会用力晃一晃脑袋,把那些纷乱的遐想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卷面。这几场考试不仅仅是高一学年的收尾,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试炼,他不想带着一张满目疮痍的成绩单去见林未迟。这一学期挑灯夜读,放弃了很多课余打球的时间,错题本写满厚厚两本,他想堂堂正正站在那人面前,告诉对方,自己没有停下变好的脚步。
      裴月白坐在另外一间考场,处境要狼狈许多。
      理科的综合试卷对他依旧不算友好,不少题目看得他眉头紧锁,咬着笔杆反复琢磨,实在没有思路,也只能硬着头皮写下步骤。
      他本来就不是会埋头苦读的性子,支撑他坐满两个半小时考场的,全是心里那份约定。
      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他心里会盘算车次,刷过几趟往返南北的列车信息,高铁要耗时多久,普通卧铺又要熬过几个漫漫长夜,票价大概在什么区间,哪些班次时间最合适,考完试可以直接动身,不用无谓耽搁。
      他没有和时砚阳细说这些盘算。他清楚时砚阳的情绪本就起伏不定,不想给他增添多余的期待,又怕万一车票紧张,希望落空会狠狠挫伤少年。所有的前期考量,裴月白都悄悄藏在自己心里。
      每场考试结束,汹涌的人流涌出考场,喧闹填满整栋教学楼。同学扎堆围在一起对答案,有人为做对难题欢呼,有人因为写错选择懊悔叹气,计划着考完之后的聚会、电玩、夜市烧烤,规划属于他们轻松肆意的暑假。
      周遭热闹滚滚,时砚阳和裴月白却总是避开人群,走到走廊僻静的转角,靠着斑驳的墙壁简短说上几句话。
      “理综最后一道大题,我估计拿不到多少分。”裴月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漫不经心,却没有以往那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不过卷子该写的我全都写满了,不会空题交卷。”
      时砚阳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准考证的边缘:“数学最后两道压轴,有一小问没推出来。”
      “尽力就够了。”裴月白侧过头看向远处繁茂的树冠,蝉鸣一浪一浪涌过来,“我们不用追求多么漂亮的分数,安安稳稳把所有科目考完,这就够了。别的,等见到他再说。”
      时砚阳沉默着望向遥远的天际。
      隔着千山万水,他们看不见北方的槐树,看不见青槐中学的教学楼,看不见那个清瘦安静的少年。
      而北方的校园里,期末考同样有条不紊地进行。
      林未迟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步调。北方重点高中的试卷难度层层加码,题目刁钻灵活,班里高手云集,每一场考试都是无形的较量。他永远坐得端正,落笔从容,卷面干净得几乎找不到涂改的痕迹。老师眼中,他是无需让人操心的学生,冷静自持,成绩稳定,仿佛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扰乱他的心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有一块地方,始终留给南方。
      做英语完形填空,读到关于离别友人的语段;语文阅读看见描写江南盛夏的文字;甚至物理卷子里一道曾经和时砚阳一起推演过的旧题型,都会让他的指尖短暂停顿一秒。
      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回忆就会悄然翻涌上来。
      会想起晚自习教室昏黄的灯光,时砚阳抓着练习册,大大咧咧凑过来问他题目;想起篮球场边,晚风裹挟草木气息,少年满头大汗在球场跑来跑去。
      那些日子鲜活温热,却已经隔着遥远的距离。
      家庭的管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将他困在这座北方城市。他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回南方,没有办法主动拨通一通长久的电话,很多思念,只能够悄悄埋在心底。他拼命刷题,拼命稳住自己的名次,因为这是他眼下唯一攥得住的筹码。只有足够强大,未来才会拥有选择的权利。
      他不知道,南方的两个人,已经在向着他奔赴而来。
      考试一天天走向尾声。
      第四天下午,最后一门外语。
      整个年级都弥漫着快要解放的躁动,不少学生已经心不在焉,笔尖潦草,满心盼望着结束铃声。考场之中,翻动试卷的声响都带上一丝雀跃。
      时砚阳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最后一场。
      耳机里播放听力,标准的外语语句缓缓流淌,他一字一句认真捕捉,做完听力,接着完成阅读、完形,最后写下书面表达。窗外的阳光渐渐向西偏移,金色的柔光铺满窗台,蝉鸣依旧聒噪,他的心却跳得比往常更快。
      脑子里反复回放裴月白之前说过的话:最后一门铃一响,不聚餐、不闲逛、不拖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挂钟的指针缓缓挪动。
      当尖锐清亮的收卷铃声终于响彻整栋教学楼的那一刻。
      一瞬间,所有压抑了四天的情绪轰然炸开。
      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交卷的哗啦声,少年少女欢呼叹气的声音混作一团。漫长煎熬的高一期末考,到此,彻底落幕。
      监考老师有序收齐试卷,反复清点份数。考生们飞快收拢文具,笔袋胡乱塞进书包,人群争先恐后往教室外涌。
      时砚阳把东西简单塞进双肩包,没有和周围同学寒暄半句,背着包顺着人流快步走出考场。走廊已经彻底沸腾,到处都是解放的欢笑,有人高声约着晚上聚餐,有人讨论要通宵打游戏,所有人都沉浸在暑假到来的喜悦之中。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在涌动的人潮里搜寻。
      没过多久,就看见裴月白。
      裴月白早就已经出来,斜挎着书包,靠在走廊栏杆边上,正在低头拿着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应该是在刷列车票务信息,单买飞机票实在太贵,所以只能买火车票先去一个地方在买飞机票去。
      额前碎发被热风吹得凌乱,脸上褪去了考试时的紧绷,却没有半分考完试的松弛玩乐,眉眼间是实打实的认真。
      听见脚步声靠近,裴月白抬起头,对上时砚阳的视线。
      周围人声喧嚷,无数学生从他们身侧擦肩而过,喧闹几乎要将人淹没。
      “结束了。”时砚阳开口,声音有一点轻微的沙哑,积压数日的期待,在此刻终于落到实处。
      “嗯,结束了。”裴月白应了一声,把手机抬起来一点,屏幕亮着,上面是购票软件的页面,“我刚刚刷了,今天夜里直达北方的火车票已经全部售罄。最快的,是明天清早的火车,我们要先坐火车去到这里,然后再买飞机票去这里,这样会省钱一点。”
      时砚阳往前半步,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两个人所在的地方,一南一北,隔着遥遥千里。
      “明天早上?”
      “对。”裴月白皱了下眉,继续说道,“今晚没有合适车次。坐飞机太贵,坐早班火车是最好的选择。今天晚上我们各自回家收拾行李,简单带几件换洗衣物,不要带太多累赘。明天清晨,车站汇合。”
      他考虑得周全,把风险都提前规避掉。
      时砚阳的心稍稍沉了沉,有一点小小的失落,不能立刻动身,但很快又释然。只差一夜而已。熬过这一个晚上,天亮,就向着北方出发。
      “好。”他重重应下。
      “还有。”裴月白压低声音,周遭到处都是同学,这件事他们并不打算大肆宣扬,“不要和其他人多说我们去哪里。家里那边,你想好怎么说借口了吗?”
      这是绕不开的现实。
      两个高中生,要跨越大半个国家,去往一座陌生的北方城市。
      时砚阳垂了垂眼,眼底掠过一丝纠结。这件事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真到眼前,才发觉现实的阻碍横亘在面前。
      “我就说,考完试,跟你出去短途旅行几天,顺便去看看你的姐姐。”时砚阳语速放轻,“家里知道我们俩一向玩在一起,大概率不会多追问。”
      裴月白颔首:“我也准备这么搪塞。谁去看我姐,尽量简单蒙混过去,少讲细节。千万不能露馅。一旦家里拦下来,我们这一趟就走不成。”
      他们都清楚这一趟出行带着莽撞。少年一腔孤勇,凭着心底的执念,贸然奔赴千里之外。可思念压了整整一个学期,他们实在等不到漫长的暑假,等不到各种各样繁琐的许可。
      栏杆外,校园里到处都是解放的学生,三五成群,笑声飞扬。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落在走廊水泥地面上。
      “不知道他现在考完没有。”时砚阳望向远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到,我们快要过去了。”
      裴月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辽阔的天空,云层轻薄,遮住一部分落日。
      “他想不到。”裴月白如实说道,语气平静,“我们没有提前给他消息。就这么过去,不知道算惊喜,还是惊吓。”
      他也有顾虑。林未迟的处境特殊,家庭看管严苛,贸然找上门,说不定会给他带去麻烦。可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别的办法。电话、消息,很多时候都会受到限制,文字太单薄,隔着屏幕说不尽一整个学期的惦念。他们想要实实在在站在他的面前。
      “不管是什么。”时砚阳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我想见他。”
      简简单单五个字,藏住了无数个日夜的发呆、想念、不甘。
      夕阳继续下坠,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校园,期末考彻底终结,属于高一的篇章就此合上。喧闹的校园慢慢迎来放学,大批学生涌出校门,暑假正式开启。
      两个人在走廊分开。
      “明天早上六点半,高铁站进站口见。别睡过头。”裴月白最后叮嘱。
      “不会。”
      两人背对背汇入不同的人流。
      时砚阳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晚风迎面吹过来,裹挟盛夏滚烫的热气。一路上,身边同学都在畅谈暑假的玩乐计划,他听着那些欢声笑语,心里装着独属于自己的秘密奔赴。
      回到家,屋子里安安静静。
      把书包扔到书桌角落,他却完全没有考完试的松懈,站在衣柜前面,开始翻找行李。只挑简单轻薄的换洗衣物,塞进小小的双肩背包,充电器,少量现金,纸巾,几样必需品。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点开聊天框,对话框停留在很久之前,寥寥几条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林未迟的回复总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很多消息石沉大海。他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
      他很想告诉他:我们明天要来北方找你。
      可是最终,全部删掉。
      裴月白说得对,不要提前通知。
      若是提前说了,万一对方家庭管控,直接被阻止见面,所有期待就会落空。
      不如就这样,直接抵达那座城市。
      见不到的话,那去他生活过的城市也好。
      夜色缓缓笼罩住南方小城。窗外蝉鸣依旧不停,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隔壁传来邻居家考完试的孩子说笑打闹的声音,处处都是暑假来临的欢愉。
      裴月白家里,餐桌摆着简单的几样家常菜。母亲收拾着桌面,父亲靠在沙发上翻看手机,随口问起这次期末考试的大致情况。
      “卷子都写完了?高一结束,马上就要分科,心里有没有想法。”
      裴月白握着筷子,指尖微微收紧。白天和时砚阳商量好的说辞,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他不能实话实说,不能提起林未迟,不能讲他们千里奔赴的计划,唯一稳妥的托词,就是那个远在北方读大学、一年到头很少回家的姐姐。
      他放下筷子,姿态尽量放得随意,装作随口提起一件小事。
      “爸,妈,明天我打算出门一趟。”
      母亲擦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考完试不在家休息,要去哪里?跟谁?”
      “跟时砚阳一起。”裴月白语气尽量平淡自然,把提前编好的理由顺理成章说出口,“我姐不是在北方那边读大学嘛,我们打算过去找她玩几天。刚好趁着刚放假,时间空出来,去那边看一看北方的大学,顺便逛一圈,两三天就回来,不会久待。”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有个姐姐在北方读大学,只是姐姐并不知道他们要过去,更不会接应他们。拿姐姐做幌子,是最不容易被怀疑的选择。
      父亲皱起眉头,坐直身子。
      “跑那么远?两个高中生,就你们两个人过去?”

      “火车过去,在转站坐飞机。”裴月白早已经想好应答,“姐姐在那边,到了我们直接去找她,吃住她会照应,不用你们操心。我们两个人,会注意安全,每天晚上给家里报平安。就出去两三天,很快就回来。正好也看一看那边的校园,提前感受一下,对以后考大学也算是开开眼界。”
      母亲有些顾虑:“路途那么远,外面人生地不熟,你姐姐平时课程忙,哪里有空天天陪着你们。”
      “不用她天天陪,我们可以自己到处转转。”裴月白继续往下圆谎,“我们都大了,高一读完,懂得分寸,不会到处乱跑。车票我们自己可以搞定,身上也会带够钱。”
      他平日里虽然调皮,却很少提出这种跨省远行的要求。父母互相看了一眼,心里还是放不下,可一想到是去找自家亲姐姐,有亲人在那座城市兜底,悬着的心又放下大半。比起两个少年漫无目的乱跑,投奔亲戚,听起来要稳妥得多。
      “那要天天给家里发消息,报位置,不许瞎闯。”母亲叮嘱,“钱不要乱花,凡事听你姐姐的,不许跟人起冲突,玩够了按时回来。”
      “我知道。”裴月白垂下眼,心里掠过一丝愧疚,嘴上痛快应下。谎言说出口,沉甸甸压在胸口。他知道这是欺骗,可除此以外,他们没有别的出路。
      “时砚阳那边,他家家长同意?”父亲追问了最关键的一句。
      “他家那边我跟时砚阳沟通过,已经说好了。”裴月白面不改色,把话接过去,“明天一大早的高铁,所以我们明天要起很早。今晚我要收拾几件换洗衣物。”
      几番叮嘱,反复交代安全,这件事,就这样在裴家搪塞了过去。
      另一边,时砚阳的家中。
      晚饭过后,客厅安安静静。母亲正在叠洗好的校服,父亲坐在阳台抽烟,晚风从纱窗钻进来,裹挟夏夜的闷热。
      时砚阳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手机,刚刚和裴月白微信简短互通消息,确认他那边已经把借口说通。
      轮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父母面前。少年平日里性格偏沉默,很少主动提出要长途外出。
      “爸,妈,明天我要跟裴月白出门一趟,出去两三天。”
      母亲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有些意外:“刚考完试,去哪里玩?”
      “去北方。”时砚阳说道,心脏轻轻跳着,照搬裴月白那套说辞,“裴月白他姐姐在北方读大学,裴月白打算过去找姐姐,叫上我一起,我们坐火车转飞机过去。就待两三天,看一看那边,很快就回来。”
      母亲当即就皱起眉:“北方?跑那么远?就你们两个小孩?”
      “有他姐姐在那边。”时砚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到那边有人接应,住也会安排妥当,我们会每天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不会在外头惹事。考完试出去转转,散散心。”
      父亲掐灭手里的烟,从阳台走出来,神色审慎。
      “两个高一学生,跨省跑,就算有他姐姐在,终究不方便。为什么非要跑那么远,近处周边玩玩不行吗。”
      “难得放假。”时砚阳低声说,“就两三天,不会耽误后面的事情。钱我们自己会规划好,高铁来回,来回行程都定好了,不会在外头逗留。”
      他很少执拗地坚持一件事。父母望着自己的儿子,这一整个学期,时砚阳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往日的浮躁,不再成天只顾打球,沉下心学习,性格安静稳重许多。考完试想出去放松一趟,好像也合乎情理。
      只是距离实在太远。
      “裴月白的姐姐,靠谱吗?”母亲依旧不放心,“到地方第一时间就要发消息,晚上必须报平安,不许随便跟陌生人接触。不许在外头延长时间,说好三天就三天,到点准时回来。”
      “我记住。”时砚阳点头,喉咙微微发紧。
      他心里清楚,这一整套说辞全部是搭建出来的假象。没有姐姐接待,没有安稳的落脚处,他们奔赴过去,要寻找的是另外一个人。可眼下,他只能顺着谎言应答。
      “车票是明天早上很早的班次,所以明天我要早起。今晚我收拾简单行李。”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父亲最终松了口,反复嘱咐,“身上现金、手机保管好,遇到事情第一时间联系家里。”
      “嗯。”
      简单几句话,一场欺骗就此落地。
      没有激烈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对峙,只是少年小心翼翼编织出来的假话,换来了家人的放行。
      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隔绝客厅里电视的声响,时砚阳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口五味杂陈,既有终于可以出发的雀跃期待,又有瞒骗父母带来的愧疚。
      手机震动,是裴月白发来的消息。
      【我这边搞定了,我爸妈信去找我姐那套说法。你那边怎么样。】
      时砚阳指尖敲击屏幕回复。
      【我这边也同意了。】
      【行。明天六点半高铁站进站口汇合,千万别睡过头。少带东西,轻装上阵。记住,每天定时给家里报平安,不要露馅。】
      【知道。】
      夜色越来越深,蝉鸣在窗外此起彼伏。
      两个人心里都担忧,借口可以骗过家里人,可到了北方,一切都是未知数。林未迟的家庭管束森严,万一他们贸然出现,不但见不到人,说不定,还会给林未迟招来麻烦。
      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
      时砚阳熬过整整一学期的念想,不能就此搁置。
      时砚阳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一遍一遍描摹着重逢的画面。
      想象看见林未迟的时候,对方会是什么表情。是错愕,是惊喜,还是担忧。想象北方城市的街道,想象青槐中学门口栽种的槐树,想象久别重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该从哪一句话说起。
      与此同时,裴月白也在自己房间收拾简单行囊。他比时砚阳更清醒,清楚这趟旅途充满未知。他们不清楚林未迟的作息,不清楚他的家庭会不会强硬干预,甚至不清楚,他们能不能顺利见到人。
      风险就摆在眼前。
      可他没有反悔。作为朋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时砚阳困在无休止的思念里面,原地内耗。哪怕前路有不确定,至少要去试一试。
      他翻开手机,再次核对一遍高铁车次,确认好时间,设置下连续两个闹钟,生怕第二天早晨起晚错过列车。
      千里之外的北方城市。
      夜色同样降临。
      期末全部科目刚刚考完,青槐中学放学的人流涌出校园。林未迟背着单薄的书包,独自走出教学楼。晚风干燥凉爽,路边一排排槐树,树叶在夜色里沙沙作响。
      身边同学结伴讨论期末的试题,商量假期的补习班,互相约着出门。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简单应答两句。
      走出校门,来接他的滴滴已经等候在路边。
      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隔绝外面街道的喧嚣。车子发动,朝着自己的房子的方向驶去。车窗外路灯飞速向后倒退。
      林未迟靠在车窗边,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夜景。
      不知道他们的期末考结束没有,不知道他们的暑假,会怎么度过。
      他无从知晓,隔着大半个中国,漫漫长夜的另一端,两个少年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正等待黎明到来,踏上奔赴他的路途。
      南北两座城,同一片夜幕。
      一方满怀憧憬等待天亮出发,一方对此一无所知,任由心事随着晚风沉沉安放。
      漫漫长夜,就此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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