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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期末 ...

  •   期末考第一场语文,铃声落定的瞬间,整栋教学楼彻底静了下来。
      夏日清晨的热风被玻璃窗隔在外面,教室里只剩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连绵成片,像一场永不休止的细雨,覆满每一间考场、每一张青涩的少年面孔。
      时砚阳坐在靠窗的单人考位,桌面干净得只剩准考证、两支黑笔、一块橡皮。
      白色试卷纸平铺展开,油墨味道清淡又熟悉,是整个高一学年最末尾、最郑重的一场答卷。
      他指尖轻轻按住试卷边角,目光先扫过整张卷面。古诗文默写、现代文阅读、文言文、作文大题,题型规整,难度适中,是平时反复训练过的模式。
      换作从前,他只会放平心态、提笔稳写,可今天,裴月白方才在转角那句笃定的约定,像一颗轻轻落下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散不去。
      考完试,我们立马买票,去北方找他。
      短短一句话,裴月白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时砚阳活了十几年,很少有哪一刻,像刚刚那样,心脏明明安静跳动,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来,悬在半空,带着期待,也带着忐忑,带着积攒了整整一学期、压了无数日夜的酸涩念想。
      他低头,提笔,落笔写姓名、班级,字迹端正沉稳,比高一刚入学时工整太多。这一学期的留堂、补题、改错、熬夜刷题,不是白费的。他从一个只会抱着篮球肆意疯跑、文化课常年摆烂的体育生,慢慢沉下心,学会坐得住、学得进、熬得稳。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班里的人、年级的人、南方这座小城所有同届的少年,都在顺着时间洪流,一步步走向期末、走向暑假、走向高二。
      只有他,心底始终拴着千里之外的一个人。
      考场里的群像安静又鲜活,无声铺展在视野里。
      前排的女生坐姿笔直,脊背绷得很直,握笔姿势标准,每写几句就轻轻停顿、默读题干,眉眼认真又温柔,是班里常年稳居前十的文化课尖子生,从来稳定、从来自律。
      斜前方两个男生靠得略近,一人飞快默写诗句,笔尖不停,另一人微微蹙眉,盯着文言文翻译题干,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偶尔轻轻眨眼,调整状态。
      左右两侧的考生,有人沉稳笃定、落笔不停,有人略显紧张、反复审题,有人提前稳住节奏、匀速答题。
      偌大考场,几十名少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忐忑、自己的期末。
      大家共处一室,奔赴同一场考试,奔赴同一个盛夏终点,却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各自的人生、各自无人知晓的执念。
      时砚阳起初答题很稳。
      默写题句句熟练,都是早自习反复背诵过的内容,落笔流畅,没有卡顿。基础选择题一眼就能判断正误,平时刷题的积累,此刻全都稳稳落在卷面之上。
      监考老师踩着平底鞋,轻轻在过道走动,脚步很轻,不会打扰考生。阳光透过窗玻璃斜切进来,落在试卷右侧,烫出一块浅浅的亮斑,落在时砚阳的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就是这一点温热的阳光,让他瞬间失神。
      太像了。
      太像从前无数个和林未迟并肩刷题的午后。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日光,也是这样安静的教室,也是这样满室笔尖声响。只是那时候,他的身边不空,靠窗的位置坐着清瘦安静的少年,垂着眼帘,睫毛纤长,侧脸干净利落,一笔一划写着工整至极的字迹。
      林未迟做题永远很稳。
      不慌、不躁、不急、不乱。哪怕是最难的物理大题、最绕的文言文翻译、最抽象的阅读理解,他都能沉下心,一点点拆解、一点点梳理。
      从前的时砚阳,坐不住板凳,写两道题就烦躁,总想转头说话、总想往外看、总想盼着下课去打球。
      是林未迟安安静静陪着他。
      他走神,林未迟不吵不闹,只会轻轻用笔杆碰一碰他的课本;他写错基础题,林未迟会把正确思路拆解得极细,慢慢讲给他听;他熬夜打球精神不好、上课犯困,林未迟会提前帮他划出课堂重点,等他醒了悄悄递过去。
      那时候的温柔太满、太日常、太理所当然。
      他习惯了身边有林未迟,习惯了有人兜底、有人安抚、有人耐心教他变好。
      直到人彻底消失,他才后知后觉,原来那些平平无奇的朝夕,是再也回不去的温柔。
      笔尖骤然顿住。
      时砚阳的视线落在阅读理解的题干上,目光发虚,字都看得模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画面。
      跳出林未迟低头写字的模样,跳出林未迟胃疼时隐忍皱眉的模样,跳出林未迟每次看他打球、安静坐在场边、手里攥着两瓶温水的模样,跳出他转学离开那天,空荡的座位、叠好的课本、干干净净的桌面。
      他突然就忍不住想。
      北方现在是什么天气?
      青槐中学的考场,是不是也是这样明亮的阳光、这样安静的氛围?
      林未迟现在坐在哪里?是不是也正低头写试卷?他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突然走神,想起南方?
      没有人能回答他。
      千里山海隔绝,南北两端遥遥相望,他们共享同一片天光、同一个期末夏天,却隔着无法即刻奔赴的距离。
      时砚阳轻轻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不能走神。
      这一场考试,是他给自己、给裴月白、给遥遥未归的林未迟,最基本的交代。
      他重新睁眼,指尖收紧笔杆,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继续往下答题。
      只是心境再也回不到方才的平静。
      字字句句,都像是带着念想。
      阅读题写至关于“未来”的段落时,他的心又轻轻沉了一下。文章写少年别离、写来日重逢,带着光芒万丈的未来,字句温柔,却句句戳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从前不懂细腻的离愁,不懂文字里绵长的遗憾。
      林未迟走后,他突然读懂了所有温柔又伤感的文字。
      考场安静依旧,时间缓缓流淌。
      身边所有人都在认真答卷,无人知晓最后一排这个安静的体育生,心里装着一场跨越千里的思念、一场即将启程的奔赴。
      隔壁考场的裴月白,此刻也在低头答题。
      他的语文不算好,古诗文背得半生不熟,阅读题总抓不准主旨,写字也算不上好看,卷面算不上整洁,却是他有史以来最认真的一次考试。
      从前的裴月白,考试全靠蒙、全靠摆烂,能写就写、不会就空,从来不在乎分数高低。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心里揣着和时砚阳的约定。
      考完,就买票。
      考完,就北上。
      他要稳稳考完这四天,安安稳稳结束高一,踏踏实实带着时砚阳,去找那个消失了一整个学期的人。
      裴月白写字很快,遇到不会的题也不烦躁,只是皱着眉慢慢琢磨。他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层层樟树绿叶,望向遥远的北方天际。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时砚阳这一年熬得有多难。
      外人只看见时砚阳沉默、内敛、不爱闹、成绩稳步提升,只有裴月白看得见,他无数个深夜对着旧练习册发呆、无数次打完球坐在空荡球场出神、无数次看着空座位悄悄失神。
      他从来不说苦、不说想、不说委屈。
      可裴月白全都懂。
      作为兄弟,作为从小一起长大、一路并肩的人,他能做的不多。
      不能替时砚阳难过,不能替他思念,不能替他跨越山海。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守着、撑着,在所有人都慢慢淡忘林未迟的时候,唯独他记得、唯独他坚持、唯独他主动踏出这一步,敲定奔赴的约定。
      别人不找,我找。别人不等,我陪他等。
      这是裴月白藏在痞气外表下,最踏实、最仗义的本心。
      考试时间过半,监考老师再次巡场,轻轻提醒大家把握时间、检查卷面。
      教室里翻卷的声音轻轻响起,有人开始写作文,有人回头检查选择题,有人修正默写错别字。
      百态少年心事,都藏在安静的考场里。
      时砚阳稳住心神,写完阅读、写完文言,稳稳推进到最后一道大题——作文。
      作文题目是全命题,已奔赴为主题。
      简单、干净、贴合期末时节。
      盛夏、成长、前行、奔赴、告别与新生,是所有高一少年最贴合的主题。
      所有人的盛夏,都是期末结束、假期来临、分科在即、青春向前。
      可时砚阳的盛夏,只有一个奔赴。
      奔赴千里之外的北方,奔赴一场迟到太久的再见,奔赴一份压了整整一年的想念。
      他指尖落纸,缓缓开篇。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煽情,字迹安静沉稳,写少年成长、写时光向前、写平凡日子里默默的坚持,写漫长等待里不曾放弃的奔赴。
      字里行间,全是他自己的青春。
      是球场晚风、是深夜错题、是留堂补题、是默默变好、是遥遥相望、是南北牵挂。
      他写别人的盛夏热闹滚烫,有同伴、有欢笑、有朝夕相伴;
      写自己的盛夏,只有一场遥遥无期、却势在必行的奔赴。
      写到末尾,他笔尖微顿,心底轻轻落下一句无人知晓的话。
      我在南方熬完一整个春秋,终于可以奔赴你所在的夏天。
      整场作文写完,时间刚好富余二十分钟。
      时砚阳放下笔,长长缓了一口气。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沉闷,被笔尖一点点疏导出去,心底的执念、等待、坚持和想念,全部落在这张期末试卷之上。
      他抬头,望向窗外炽亮的日光。
      樟树繁茂,绿意滔天,南方的夏天已经彻底熟透。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北方青槐中学,同样的期末考场,同样的日光漫长。
      北方的天光更亮、更透彻,风干燥清冽,透过高窗灌入教室,吹动窗帘轻轻起伏。
      这里没有南方缠绵的热风、没有馥郁的樟香,只有一排排笔直青槐,立在道路两侧,沉默、清冷、规整。
      林未迟坐在考场门口的第一的位置。
      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眉眼清淡平静,整张脸没有半分波澜,从开考到现在,答题全程稳定、从容、行云流水。
      北方重点高中的期末难度远高于南方普通高中,题型更灵活、知识点更细密、考察更严苛。
      可他依旧稳稳接住了所有题目。
      古诗文烂熟于心,文言文翻译精准通透,阅读题主旨把握得恰到好处,卷面工整干净,字字规整、步步稳妥,是老师最偏爱、最放心的标准答案模样。
      在这里,所有人都默认林未迟天生优秀、天生自律、天生冷静。
      没人知道,这个整场考试波澜不惊的少年,心底也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失神。
      在写到“故人、旧时光”相关文段时,他的指尖也轻轻顿了一瞬。
      脑海里自动回放南方的夏天。
      回放最后一排的热闹,回放两个少年一静一动的陪伴,回放球场晚风、橘子糖、常温白水、课间小声的打趣、晚自习低头并肩刷题的温柔朝夕。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是天生冷静。
      只是被迫收敛所有温柔、所有松弛、所有少年意气,被迫在高压严苛的北方重点班,做一个永远自律、永远优秀、永远无懈可击的林未迟。
      没有人见过他松弛的样子。
      没有人见过他耍赖、偷懒、发呆、肆无忌惮笑的样子。
      他喜欢观察,喜欢天文,但林京琼不想让林未迟学这个,说就业率不好,没什么用,所以那个被时砚阳意外看到的mp3上的时间点,23:00 是观察的好时候。
      林未迟在小时候,母亲言曦还在的时候,会跟言曦一起去看天空,但好景不长,言曦和林京琼离婚,拿着钱去了国外,林未迟已经好久没听到言曦的消息了。
      而南方那两个人。
      林未迟垂眸,轻轻平复心绪,很快继续落笔。
      他不能走神。
      他在这里,唯一的出路、唯一的底气、唯一能掌控的东西,就是成绩。
      只有足够优秀、足够稳定、足够强大,他未来才有选择权,才有挣脱管控、自由奔赴的可能。
      他默默做题,默默书写,默默把所有思念压平、藏稳,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不知道,南方考场里,时砚阳正字字句句,写着奔赴他的盛夏。
      他不知道,考试结束的那一刻,两张北上的车票,就会立刻敲定。
      南北两地,两场考场。
      同样的少年心事,同样的期末盛夏。
      有人明目张胆奔赴,有人小心翼翼珍藏。
      有人蓄势待发,有人默默等待。
      南方考场收卷铃声响起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
      安静被瞬间打破,喧闹汹涌而出,层层叠叠漫满走廊、楼梯、操场。
      考生纷纷起身、交卷、收书、互相叹气、互相吐槽、互相对答案。
      “作文好写!”
      “文言文有点绕!”
      “默写我错了两句,完了!”
      “四天赶紧熬完,我要放假!”
      “我靠,怎么是这一句,我写错了!完了,一分没了😭😭😭”
      “回家回家回家…(省略一万个回家)”
      “完了,我的答案怎么跟你一个都不一样?”
      “考成这样,我真的还有安全回家的风险吗?”
      “什么题目?不知道,我睡着了”
      “放假了,我们做美甲去啊?”
      “我们旅游去吧”
      ……………
      少年少女的声音鲜活热烈,是独属于期末的“松弛”与雀跃。
      人群涌动、人流穿梭,全班、全年级、整座校园,都沉浸在大考第一场结束的轻松氛围里。
      时砚阳慢慢收拾好文具,起身走出考场。
      阳光迎面扑来,烫得他微微眯眼。
      走廊里挤满了人,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热闹喧嚣。
      他穿过人流,目光很自然地在人群里搜寻,下一秒,就看见不远处靠着栏杆的裴月白。
      裴月白手里捏着准考证,校服袖口随意挽着,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脸上没有考后放松的嬉闹,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目光精准锁定人群里的他。
      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无需言语,彼此都懂。
      裴月白抬步朝他走来,穿过喧闹人群,走到他身边,习惯性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第一场稳不稳?”
      “嗯。”时砚阳轻轻点头,“没问题。”
      裴月白挑眉,眼底浮出一点笑意,认真重申了一遍清晨的约定,字字笃定,毫不含糊:“
      坚持住,就剩四天。最后一门铃一响,我们不聚餐、不闲逛、不拖延,出考场直接收拾东西,当晚买票,立刻北上。”
      时砚阳望着他,眼底沉淀着温柔又执拗的光,轻轻应声。
      “好。”
      走廊风声喧嚣、人声鼎沸,无数少年从他们身边走过,说笑打闹、奔赴夏日。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成绩不算顶尖、一路磕磕绊绊、一路慢慢变好的体育生少年,已经悄悄定下了一场跨越千里的奔赴。
      他们要去见那个消失一整个高一夏天、藏在北方山河尽头的少年。
      他们要把一整年的想念、一整年的等待、一整年的努力,亲口讲给他听。
      高一最后的盛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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