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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抗税 共同抗税, ...

  •   孟长洲瞥见她眉间隐现的愠色,那句已到唇边的“尚有公务在身”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只得蹙着眉头,随沉默不语的赵子端与王照月折返至书肆雅室。

      待众人落座,赵子端深深吐纳,郁结于胸般率先开口:“四表妹既要敞开了说,不知究竟要言明何事?竟还需劳动孟御史作见证?”

      “恳请大表哥容禀。”王照月眸光清亮如霜,“待照月陈明心志,再由孟御史参详,若确系照月之过错……”

      她指尖握紧手中茶盏,“那从今往后照月便依大表哥所言——安心待嫁,不再过问书肆营生。”

      赵子端眉峰紧锁:“四表妹,但说无妨。”

      “大表哥寒窗苦读十数载只为求取功名,所为何来?”王照月单刀直入地问道。

      “自当是为国为民……”赵子端话音未落,便被她打断。

      “大表哥是为光耀门楣!”她斩钉截铁地继续说道,“使赵氏诗礼传家的清誉,不至断送吾辈手中。”

      赵子端闻言倏然怔忡,唇线抿作苍白的直线。

      王照月轻搁青瓷茶盏,垂眸凝视盏中碧色茶汤,声音清越地继续说道:“大表哥寒窗苦读是为光耀门楣,我执算盘理账亦是传承家业。我见父亲终日鞍马劳顿,心中不忍,便想为家族略尽些绵薄之力。”

      她浅啜香茗,抬眸时眼波如秋水澄明:“照月以为‘女子虽不能如男子般科举入仕,但你我皆在延续家族薪火,何来贵贱之分呢?’”

      赵子端急执袍袖辩解道:“四表妹误会了!我岂敢轻视三舅父与你的商贾之道。我只是忧你抛头露面太过辛劳,更恐那朱家……”

      “大表哥。”王照月截住他的话头,垂眸沉思片刻,甫又说道:“方才说的是‘我想’,大表哥可知我‘所愿’?”

      她忽然展颜一笑,似三月梨花开在料峭枝头,“我愿不做笼中雀,可自由翱翔于商海;亦不愿囿于后宅,将来‘相夫教子’。且既为心之所向,便不觉其苦。至于朱家之患,幸得孟御史出手相助,已无其忧。”

      她言及此,脑海中忽忆起前世种种,那些以爱为名的枷锁,将多少羽翼生生折断。

      而那些被折断羽翼之人,终生做着自己不愿做之事,过着自己所不喜的生活。

      思及此,她眸光愈发清亮如星:“若照月倾心一人,纵使他心之所向非我夙愿,只要他不违王法、不悖天理,我必倾力助他得偿所愿。”

      “大表哥既从汴梁来,自然知晓那汴京城里最负盛名的‘糖霜’与‘蜜饯果子’,十之八九都出自李娘子经营的铺面;至于世家大族采买的香料,半数以上要经泉州张氏之手;而今杭州城的蚕丝买卖、绸缎交易,十家倒有七家是女东家在掌事。”

      她眼波流转,唇角噙着浅笑望向孟长洲与赵子端:“大表哥的为人我最是清楚,断不会轻贱商贾,若真有人瞧不起行商之人,那岂不成了‘端着细瓷碗骂陶工’的糊涂人?大表哥说是不是这个理?”

      “前些日子大表哥还夸我参透了章衡公《干为金赋》的精髓,照月以为:这治国之道与经商之理,原是一脉相承,为官者用它安邦定国,营商者凭它兴旺铺面,本就无高下之分。”

      她越说越是酣畅,连日来积压的郁结之气,此刻都化作珠玑之言倾吐而出。

      赵子端听罢这番议论,心中百感交集。

      自己当真是迂腐了,当初他倾心于四表妹,不正是为她“迥异于寻常闺秀的见识与坚韧”所折服吗?如今怎反倒是……

      “四表妹字字珠玑,所言皆是真理,是为兄的不是,这些日子为兄多有冒犯,还望四表妹海涵。”赵子端起身长揖,衣袂垂落间尽显郑重。

      “大表哥言重了。”王照月连忙上前虚扶,“既已说开,便不必如此多礼。”

      孟长洲见二人气氛渐趋缓和,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自被王照月拦下请来雅室作见证起,他便如坐针毡。

      此刻他才敢轻抚茶盏接话道:“四娘子方才所言令长洲醍醐灌顶,世间百业本就如镜湖莲荷,文人墨客慕其清姿,采藕人取其实用,何须强分雅俗?”

      他起身时特意将青瓷茶盏推离案沿三寸,拱手行礼的幅度比平日更显恭谨:“既然赵兄与四娘子已冰释前嫌,长洲还有公务在身,就此告辞。”

      王照月直到此时才惊觉,她把孟长洲拦下作“见证之事”十分不妥,只当是也是太情急了。

      她耳尖泛着薄红,立即起身客气道:“今日多谢孟御史,我这便与大表哥恭送孟御史。”

      待孟长洲的皂靴声消失在巷子尽头,赵子端与王照月折返回书肆雅室。

      他望着阳光下王照月如白瓷般莹润的侧脸,忽将案上那册《贞观政要》推至她面前:“四表妹可知这书里最妙的典故?”

      自此之后,每日申时三刻,当书肆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响时,便总能看到赵子端的马车准时出现在书肆的青石板路上。

      日子倏忽又过数日,令王照锦翘首以盼的“勒索之徒”终是再度登门。

      这几日她做足了万全准备:彻夜研读赵国律法,带着秋桂、侍琴等人连夜赶制最新版“声讨小报”,只待将这帮人骂得抱头鼠窜。

      是以当她看到归安县衙的周师爷领着那群泼皮现身时,她眼底霎时便迸出灼灼亮光。

      “四妹妹快来!”她扬声唤道,又转身指挥小厮将太师椅搬至书肆门前。

      “今日且看阿姊如何大展拳脚。”

      王照月见她兴致高昂,抿唇忍笑端坐椅上,活像戏台下的看客。

      周师爷与泼皮们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书肆门前坐着的素衣少女执扇掩唇,眼角眉梢俱是玩味;那身着杏红衫子的女娘则更是反常,她非但毫无惧色,反将手中书册卷作筒状轻敲掌心,在其身后还有七八个下人,憋笑憋得肩膀直颤,倒似是来瞧热闹的。

      周师爷与泼皮头子交换眼色,强压心中慌乱喝道:“本师爷奉归安县令之命征收‘文教捐’,尔等速速备银!”

      王照锦广袖一振,笑吟吟展开手中《赵刑统》:“这位师爷,据《职制律》明载,地方杂税须经转运使钤印,不知师爷今日可带了批文?”

      “这……”周师爷喉头一哽,“批文暂存县衙……”

      王照锦闻言,嗤笑一声。

      “诸位街坊且听!”王照锦突然拔高嗓音,大声说道:“这归安县令前日收‘防涝捐’,今日索‘文教捐’,明日莫非要设‘喘气税’?”

      待她说完,巷弄中顿时便炸开了哄笑声。

      砚台铺张掌柜怒声喊道:“这巷弄中三十六家铺子,谁没被刮过三层皮!”

      刻书匠赵师傅的雕刀寒光一闪,接着说道:“王家娘子句句在理!”

      “师爷容禀”,王照锦又逼前一步,将手中书页抖得哗啦作响,“这杭州府的铺子,他归安县令越界收税,可有府衙文书?”

      她指尖重重点在律例某处,麻纸簌簌震颤。

      巷中人群如潮水般围拢,七嘴八舌地嚷着:“把批文亮出来!”

      “没有批文便是勒索!”

      “据《赵刑统》第三百一十二条所载”,她清越的诵读声刺破喧嚣,“官吏强征杂税,计赃论罪,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石掌柜适时补刀:“师爷这顶襆头怕是要保不住了。”

      周师爷面皮紫涨,突然劈手欲夺律书。

      乐川横臂一挡,那师爷踉跄后退,正撞上孙婆子“失手”泼出的酸梅汤,那褐红汁液在官服上洇开,活像被泼了满身血。

      “新鲜出炉的《晋林快报》!归安县令强征捐税铁证!”此刻帮闲们的吆喝声,恰如戏台上的锣鼓。

      周师爷刚揪住一份“小报”,怀中又被王照锦塞进自家书肆新鲜出炉的《月锦文集》,只见那纸上头版赫然写着《防勒索指南》。

      王照锦笑眼弯成月牙,看着周师爷说道:“师爷若有不解之处,民女可随时解惑。”

      “你……你们……”周师爷指尖发抖,在漫天哄笑中落荒而逃,官靴竟跑丢了一只。

      王照月抚掌喝彩:“三姐这番唇枪舌剑,怕是要载入《名讼录》了!料想这归安县令再也不敢来咱们巷中勒索大家了。”

      巷中众人也纷纷作揖:“多亏王三娘子替天行道!”

      王照锦如开屏孔雀般昂首迈入书肆,裙裾扫过门槛时还带着未散的得意。

      岂料这欢喜尚未焐热,乐川便跌撞闯入:“三娘子、四娘子,不好了!有妇人将书肆告上了府衙,差役已持状纸候在门前!”

      王照锦劈手夺过乐川手中诉状,目光如刀掠过纸面,忽地嗤笑出声:“四妹妹你瞧,”她指尖弹着状纸簌簌作响,“这妇人竟控我们小报登载‘龙阳之事’害她夫君私奔?”

      王照月闻言险些打翻茶盏,刚要起身却被按回圈椅。

      王照锦已利落地戴上帷帽,笑着与她说道:“这等荒唐官司何须劳动‘举人娘子’?我带石掌柜与侍琴去便足矣。”

      她临出门时,忽又回首,鬓边步摇划出讥诮的弧线:“四妹妹你说,我该不该给那妇人送块‘脱离苦海’的匾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抗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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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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