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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终章 正是江南好 ...

  •   人都走光了,岭上仅剩下柳骞、衍峙、奚叙三个了。

      衍峙已经不拦柳骞了,不知何时他身上的封灵锁也自动解开了。

      可柳骞却丝毫不在状态,直到被风吹动头发的浴恬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才似乎如梦初醒,踏着雪一步一步要走又不敢走地来到了卿珹面前。

      “瑶瑶……”柳骞的声音又哑又抖,每一个字都念得极其艰难,还带着委屈的哭腔,“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梦,好不好……”

      可是卿珹不会再回答他了,积了满身不化的雪的卿琼瑶同雪一个温度,僵硬得如同一塑冰雕,还雕得技术极差,人脸都分不出的那种,早就没有了呼吸。

      他从小在这片土地名叫卿府的时候被族人虐待,到了最后,又回到了这里,也死在了这个名叫乌松岭的地方。

      柳骞眼前突然一黑,脑袋像被砸了一记,四肢都瘫软了,一下子没站住,跪在了地上,猛咳着呕出一口猩红的血,留下满口铁锈味。

      瑶瑶……死了?
      就这样结束了么?

      自从卿珹回到他身边后,柳骞从未想过有一天卿珹会死。毕竟那人可是阴阳二道都修出了灵丹的人,那么厉害,对待什么都是一副轻松惬意的态度,就像挡在自己身前的盾,满是安全感。

      他也更不会想到,他们在融丹阵里不死,在丧心病狂的白笺手里不死,而在大功告成、事情解决之后,前途敞亮之时,遇上了凡人无情的箭。

      或许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法力高强的敌人,而是无数小小的蝼蚁汇聚而成的力量吧。

      “他没死透。”奚叙的声音带着一丝忧愁,在柳骞耳边响起。

      她拍了拍他的背:“卿琼瑶有两颗灵丹,准确来说是一颗半,不过也够了。这与我们这些只有一颗灵丹者不同,两者会互相依存流转,一般不太可能死。他如今遇到的这个情况,是个例外,伤得太重了,毕竟万箭穿身,肉.体是保不住了,但灵丹应该不会碎,也就是灵魂记忆等,只要不想死,灵丹便能冲破身躯跑出来,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便能重塑血肉之躯,与从前无二,类似于去轮回里跑了一遭,但相貌与灵魂都不变,他还是原来的他。”

      话音刚落,卿珹的身子突然倒了下去,胸前被捅穿的破口处一团金光闪烁的东西虚弱地飞了出来,正是他那一颗半的灵丹。

      随后,那具暗红的躯体,从头到脚逐渐开始融化消散,化作了浅绯色的落花,被风一捻,飞扬而起,飘得到处都是,与细碎的雪一同落下,漫天飞舞,竟添上了几分美感。

      金色的灵丹也以愈来愈快的速度向高处远方飞去,一会儿便飞出了众人的视线,没了踪迹。

      柳骞的心猛地一颤,像是重重砸在了他胸口上。他不住地哽咽,颤抖的手伸过去想抓住落花,却不防一片色彩最为干净纯洁的花瓣正好落在他的手心,是温凉的,不似雪一般冻人,反而像是在安抚他。

      “瑶瑶……”柳骞几不可闻地喃喃,“他说过的,要我等他回来的……”

      凛冬的乌松岭里,下了一场缤纷的落花雨。

      ***
      第二天,柳骞告别了同行的衍峙与奚叙,三人各奔东西。

      奚叙回齐鲁,衍峙回江州,唯有柳骞无处可去,再三思索,只好漫无目的地往临安去。

      第三天,柳骞走得很慢,在客栈中醒来的时候,发现心头被东西裹住的感觉消失了。他愣了一下,明白那是施术者白笺死了,心藤亦灰飞烟灭。

      柳骞回到临安的那一天,才迟迟得知了一个新消息:白笺死后,岑祎回了齐鲁一趟,此时他的双目已经能看见东西了。他宣布自己将不再行岑宗主之位,从此江湖浪迹,而下一任岑宗主则交给了岑氏族中最强的神——岑汐,也就是奚叙。

      没过几日,柳骞又听闻衍峙闭关修炼了,大小事务交给了衍族中一个能力出众者管理,自己极少出面,估计过个几年就该把衍宗主之位交给下一个人了。

      柳骞知道这些后没有感到意外,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自从卿珹死后,就没有再笑过了,仿佛成了一具没有情感的躯壳,对待什么脸上都看不出喜怒。

      临安柳府早就成了灰烬,他无家可归,于是去了兰山,这几天都在卿珹曾住过四年的小茅屋里待着,整天浑浑噩噩,时常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僵坐良久,最后醒过神来,无奈地叹一口气。

      夜间柳骞躺在卿珹睡过的榻上,渴望寻到那人一丝一毫的痕迹,可惜时间太久,那股令他魂不守舍的荷香消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于是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困得不行了也合不上眼,有时浑身发抖,紧紧攥着被角,却始终得不到慰藉。

      他的前路漫长,作为神可以长命百岁。

      明明天下已经太平,荆棘已经踏过,千山万水已经闯过,可他却始终看不见路的尽头,只好止步不前,躲在原地缩成了柔软的一团。

      柳骞就这样一待就是三个月。

      那天他问了自己几个问题:卿珹要十年、几十年、上百年才会回来,他怎么等得了?
      他真的能在这里待上这么多年么?
      他该做点什么的,不然卿珹回来了会怎么想?

      第二天,柳骞离开了昏暗冰冷的茅屋,踏上了走遍天涯海角的路。

      是该看看世间的景色了,柳骞暗想。

      他从小在柳府中修炼,未经世事便踏上了百胜圣征战的血路,后来柳氏灭门,探查索命痘,一系列烦杂的事当头涌来,他几乎没有静下心来过。

      于是,卿珹走后,前两年,柳骞浪迹世间,观壮景,行善事,除邪祟,不仅提升了修为,也结交了许多新朋友。

      他还了解到,索命痘的真相与白笺的阴谋在事后传了出去,百姓对他这个曾经的柳宗主有了谅解,对卿琼瑶在卿狗余孽与碎琼仙人之间徘徊不定,但大多最终还是选择了认可并接纳。

      第三年开始,柳骞聚集了所有柳氏旁支幸存者与曾经的外姓弟子,尽管人数很少,但众致诚成,着力于重建临安柳氏。

      从清地筑基建房,到临安柳府灯火辉煌,看不尽的繁华,从寥寥几人,到吸引数不清的年轻修士加入柳氏门派,柳骞花了五年时间。

      自此,临安柳氏又复当年盛景,屹立不倒,依依学堂里慕名而来的修士亦如当年,只是没有了凭身世而定的所谓“名门班”。

      常氏在常韫死后也没有倒下。真相一经揭露,人尽唏嘘。新常宗主不计前嫌,管理有方,与柳氏建立了友好和睦的关系。

      锦乐国新四大仙门——齐鲁岑氏、江州衍氏、临安柳氏、潇湘常氏确立,保天下百年安定,再无黑能量及深重怨气泄露。

      ***
      第八年,柳骞终于闲了下来,曾因奔波忙碌而被忽视的爱恋与思念从骨缝深处一点一点溢了出来,几乎要将他整个淹没。

      连续三年,他一边管理大小事务,培养下一个可继承宗主之位的人才,一边思恋绵绵不绝,常常还会跑到兰山上住个几天。

      百木园、荷香榭重建了,与原来无二。每年暮春,他都会去淋落花雨;每年盛夏,他都会去赏满塘芙蕖;每年秋初,他都命人不要拔除残荷,任其谢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依旧不折腰。

      十年过去了,快得仿佛只在弹指间,慢得又让柳骞相思入骨,急不可耐。

      那年春末夏初,漫天飞花直到满池都立着莲花花苞,荷叶绿了镜子似的水面,才迟迟飘然而下,好像在等着什么。

      柔软的瓣儿落满柳骞肩头与发顶,他却不管不顾,慢悠悠地向前走着,仿佛正在一条漫长而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修长的指尖捏下一片花瓣,细细地捻着。

      柳骞今天心中不知因为什么充满了燥气,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处理事务也心不在焉的,于是便打算缓缓,来这荷香榭走一走散散心。

      可是他总觉得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怪,却好像又不那么令他厌烦。

      柳骞顿了顿,走到一棵花树下,伸手摘了朵未落的鲜花,放到嘴里嚼了,清甜香瞬间充斥了口腔,一直漫到他的心尖。

      柳骞轻笑一声,靠着树坐了下来,半阖了眼放空心绪。

      突然,他感觉眼睛被一只温凉宽厚的手蒙住了,触感异常清晰,连茧的位置都能清晰判断出来。

      紧接着,一个低沉悦耳、似笑非笑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说得又慢又懒散:“猜猜我是谁?”

      柳骞心尖蓦地一滞,随即杂乱无章又小心翼翼地跳动了起来,每一下都刺激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迟钝的大脑想不好该说什么,五味杂陈的情绪差点决堤,令他止不住地细密地颤抖起来。

      终于结束了,柳骞有些疲惫地想着。

      他好像一颗悬了十年的心终于落了地,倏然松懈下来,一脚踩不实,轻松得有些不适应。

      蒙他眼睛的那人却微微皱起了眉,发现自己的掌心沾上了又湿又热的泪水。他于是收回了手,心疼地一把拥住了柳骞。

      “二哥,我回来了……”卿珹的模样终于正式映在了柳骞微颤的眼底,“十年了,有没有想我啊……”

      “想……”说出第一个字,后面的话就好说了,“每天无时无刻都在想你,吃饭也想,练刀也想,睡觉也想。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柳骞说到这儿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湿了,潮红一片。他恨不得把这个他等了十年的人紧紧抓在手心里好好看看,把这十年都补回来。

      十年对于修成神者来说,其实算不了什么,他们的模样基本不会变。

      卿珹还是十年前的那个卿珹,用一根做工不甚精湛的木簪束了墨色长发,穿着一身靛色长袍,宽肩窄腰,五官英挺,让柳骞看入了迷。

      “阴魂不散啊……那可真是苦了二哥,对不起了……”卿珹也闷闷地笑了起来,勾了一下柳骞的鼻子,蹭着他的同时扣住了他的手。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没犯错。”柳骞回握住卿珹,对他耳语道,“答应我,从此跟着我,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好。”卿珹笑了一下,耳边的热气勾得他心痒,“二哥别忘了疼我就是了。”

      风温柔地穿过花树,落英纷纷扬扬地洒落人世间,慵懒地枕在二人的肩头。

      天空中风卷云舒,阳光透过曲折的枝桠,斑驳地碎在二人微亮的眸中。

      卿珹轻轻地吻在柳骞的眼角,尝了一口咸涩的泪。

      从此以后,泪干了,长夜尽了,余生的光永不泯灭。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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