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万箭 “卿氏狗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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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岭上下去的兵马可行的道路有两处，一处离金陵城军营近，这队人就是从那里来的。
可现在他们走了一条较险的路，而且与柳骞、卿珹走的人行小径紧挨着。
这是为什么？
柳骞感受到了不对劲，敏锐的目光扫向四周，突然遍体生寒，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眼皮直跳了：因为这四周树丛间杀气横生，银盔的光一闪而过，却依旧被他发现了：有埋伏！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就在柳骞抬手触上日轮金属所制的冷硬的刀柄时，突然一声响亮刺耳的哨声划破云霄，四处的乌松与灌木簌簌而动，金属光泽陡然大亮，仿佛能刺瞎人的眼睛。
柳骞的心跳蓦地一滞，紧接着一支飞似的流矢在眨眼间从他耳边擦过，风声乍起，竟深深地扎进了他身后卿珹的肩头！
“卿氏狗贼，九族当诛，不容姑息！”不知是哪个有点官职或是号召力的将军大喊了一声。
“卿氏狗贼，九族当诛，不容姑息！”岭上所有军士一齐呐喊起来，响声震天，整齐划一，一听竟颇有排山倒海之势，在空旷的乌松岭上阵阵回荡。
柳骞脸色陡然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急急回头，却看见卿珹脸上毫不意外的神情。
卿珹朝他笑了一下，不疾不徐地一下拔出了插进肩头的箭，对着锋利箭头染上的红色不以为意地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摩擦了一下，而后将箭扔掉了。
这种普通的箭对于卿珹这种神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痛感是有的，可卿珹对皮肉小伤极不敏感，只是微微带了点灵力往肩头点了点，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了。
“你们想怎么样？”卿珹甚至没朝周围潜伏许久此时一个个钻出来的将士们看一眼，漫不经心地问。
“取汝之命。”众将冷静答道，而后他们一个个都搭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数千冰冷的箭头齐齐对准了卿珹，蓄势待发。
这下不仅柳骞，奚叙、衍峙，甚至对此并不知情的岑浩都变了脸色。
气氛紧张，如同一根即将拉断的弦，绷紧到了极致。
前朝悦安年间，卿氏皇族掌权，伤天害理、苛责百姓的事干得太多了，流民几乎比正常能够生活的人还多，连用水生火热这种描述都轻了。举国上下，除了狼狈为奸或是事不关己之徒，无一不恨透了卿氏。
钟晋夺权时，军队招的大多是对卿氏恨之入骨、早就想起义造反之人，因而对诛九族双手赞成。
后来岑柳联军大败钟晋，战俘数不胜数，新上任的锦太祖岑纪励精图治，却怀着一颗悯生的心。
他不可能把战俘尽数斩杀，于是便将其编进了军队中，有的去了各地，也有一部分留在了金陵，在皇军中。
那么这件事的发展可想而知了。
岑浩领来的兵中有对卿氏之人极敏感的人，一发现卿珹在此，立即通风报信，引来了更多人在此埋伏，甚至不顾军令。
而军队中就算对卿氏不熟悉的人，一听他人鼓动，便也想得起当年的黑暗惨状，一时气愤不平，便也跟着一同“群情激昂”“惩恶扬善”。
这种情况下，将命军令又算得了什么？
法不责众，更何况他们怀着正义而来，怕什么？
他们要让卿珹必死无疑。
岑浩喝斥一声，命众军收箭，可是没人理他。
一个小将军上前俯首道：“卿氏之人万不可留，还望岑将军见谅，若不愿目睹凶景，可随我出岭稍候。”
岑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看着昔日下属竟如此与他说话，可自己却无法明确站在谁的立场。
他想这事实在与他无关，遂咬牙切齿道：“你们……我与卿琼瑶毫无怨仇，亦无交集，随你们便，我自己回军营，不掺和这破事！”
奚叙在一旁动了一下，却还是收了手。
她杀了恩师白婠的亲哥哥，也解开融丹阵救了白婠的儿子一命，虽不一定还得清，可这样的局面她实在无能为力。
这与解开融丹阵是不一样的，与众为敌的代价太大了，奚叙眼中闪过一丝涟漪，无声地对白婠道了一句对不起。
可是柳骞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不可能袖手旁观，却也不知道怎样能退下众将，大脑嗡的一声，混沌一片，全身都像泡在刺骨的冰水中，惊起了一身冷汗。
“瑶瑶……”
柳骞眸中温柔尽失，竟显出几分当年白胜圣的狠戾来，燃起了烈火与杀意。他把心一横，刚要日轮出鞘，就被一只宽大而有力的手摁了回去。
“我卿琼瑶乃旧时卿宗主卿冽之子，宁王卿棹庶弟。当年钟晋诛卿氏九族，我幸得逃过一劫，一直欠着一条命。卿氏无恶不作，罪恶滔天，欠着举国的百姓的这条命，是该还了。”
卿珹轻松地笑了一下。“不过各位可否让我交代一下后事？”
“可以。”
众将没料到此人居然不仅不反抗，还觉得自己罪有应得，一时竟有些怀疑。
卿珹并没有在意那些人，甚至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只是温柔地对上了柳骞难以置信的目光，接着招手让衍峙过来，低声道：“帮我拦住他。”
衍峙愣了一下，极度的惊讶一时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暴露了出来，“你真的，真的要……”
卿珹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含笑凑到柳骞耳畔道：“二哥，对不起，麻烦你再等一次，等我回来，好不好？”
他又借着这个动作在柳骞耳垂上轻吻了一下，“这次……可能会有点久，但记住，我永远爱你。”
柳骞的胸中闷意无处排解，心中酸软一片，恨不得扑在对方怀中倾诉。他浑身都发颤起来，放松了警惕，不防居然有什么东西飞过来锁住了他。
是卿珹趁机给他上了一道封灵锁。
柳骞睁大了杏目，却被刚被卿珹眼神示意了的衍峙拉走了，带到了一棵松树之下，一个挺不起眼的角落。
他沙哑地大喊了一声“卿琼瑶”，随即瞳孔骤缩，几乎目眦尽裂，脑袋仿佛被千钧重锤砸中，嗡地一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喘不上气来，心疼心酸到了极点。
他把牙齿咬得咔咔作响，眼角通红一片，指尖都深深掐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浑身上下不住地痉挛。
那是因为他看到了他的爱人被万箭穿身。
密不透风的雨丝般的箭一支接着一支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朝卿珹身上涌去，几乎无处可逃，锋利无比的箭矢反射着无比刺目的亮光，眨眼间便深而狠地扎进了卿珹皮肉中。
身上若是被扎了几十只箭便已算得上是痛不欲生，那么若是扎上成千上万支箭，一轮又一轮地来，又算是什么呢？
哪怕是神，哪怕是习惯了伤病疼痛的碎琼仙人，在这样的处境下，又能怎么办呢？
卿珹一步都没有挪动，就这么样在原地静静地接受着这箭雨，连脸上的笑容被箭捅穿了也都始终没有改变。
他浑身的衣裳早被浸透了，全是红得发黑的浓稠血液，几乎血肉模糊，仿佛一滩和着鲜血的肉泥，连模样都几乎看不出来，脊骨却依旧挺直，稳稳地立着，始终没有倒下。
他的灵丹感受到了此次伤害的严重，疯狂地马不停蹄地输送愈合伤口的灵力，于是就能看到扎进去的箭自动掉落，那处的伤刚结了个弱不禁风的疤，便被新的箭再次捅破，由此循环往复，连一颗半的灵丹互相流转依托，都支撑不下去了。
乌松岭的第一场大雪没停，一直在下，而且愈下愈大。
纯白无瑕的雪花轻柔地落在卿珹肩头，一下子被染成了殷红，却很久才化，仿佛想多陪他一会儿。
放箭将士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觉得惨不忍睹，这样的东西这辈子多看一眼都瘆人，却都不间断手中拉弓放箭的动作。
咸腥的血腥味弥漫得空气里四处都是，柳骞却没闻到多少。
他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跪在地上，膝盖都被磨蹭出了血，双目通红，做梦似的想要扑出去，却被衍峙挡着没能上前。
衍峙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不敢去看卿珹，也不愿违背卿珹的嘱托，只好把心一横，背对着卿珹去拦柳骞。
“收箭，射这么多，当咱军中箭是白来的吗？人死了，而且死得够惨，就行了，我不信他现在还活着。”一个带头起事的将领喝道，“下岭去吧，咱们有违军令，该打算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此时的雪下得如鹅毛一般，几乎迷了人的眼。天地朦胧素白，落雪无声，仿佛正要轻轻将逝者裹进一片清冷温柔的白茫茫里。
一片片白絮慢悠悠飘到卿珹那双时常含笑，此时却紧紧闭着的眼前，沾在睫毛上，转瞬便化了，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卿珹浑身的血已经在这样冷的情况下凝固了，血肉模糊在一块的身体上落满了洁白的雪花。
就仿佛落了满身的花，只不过没有那清新淡雅的香气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万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