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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速之客 欺负寡夫的 ...

  •   贺情不知自己在亭中枯坐了多久,连天色都渐渐暗去。家仆们早已习惯主人近日的作派,不必叮嘱便将庭院中的石灯一盏盏点亮,又收起断弦的琴,布上了膳食。

      他们静悄悄地来,又无声息地走。发呆许久后,贺情终于拣起玉箸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好在如今本是夏日,并非油腻的凉食倒也依旧能吃。

      ……其实,难以下咽。

      只是他必须得吃些东西,他得活着。

      目光看似落在面前菜品上,贺情实则早已神游天外。脑海中明明似有一万种念头闪过,却无甚值得思考。

      “阿爹,你哭了吗?”腔调稚嫩,语气中却透着成熟的声音在他不远处响起。

      贺情猛地抬头,用袖子抹了抹脸颊:“没有,贽儿,你怎么来了?”

      “叔父方才特意去接我下学,让我过来陪陪阿爹。”贺贽乖巧回答,随即伸出小手拭去贺情脸上遗漏的泪痕,又主动依偎进他怀里,“阿爹,你不要难过,以后贽儿多来陪你。”

      “不用。”贺情将他的双腿揽起放在自己膝盖上,下颌轻轻磨蹭孩子的头顶,“你专心读书,闲暇时多孝敬你叔父叔母。”

      “学堂里的族老们都夸奖贽儿学问好,日后一定能为家族的兴盛出一份力。”毕竟还是个孩子,尽管早熟,贺贽依然期待得到旁人的认同。

      他觉得阿爹一定会为他自豪,就好像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们每次提起这个话题一样。于是贺贽努力仰起头,想要再次看到他父亲欣喜的表情。

      但是他突然被拥紧了,紧得甚至让他有点痛,抬头的动作也被制止。贺贽感到莫名,还不待他开口询问,一滴温热的水珠突然落在他的额头上,随后又从鬓边缓缓滑了下去。

      贺贽用力挣扎起来,他刚才来的时候就看到阿爹在哭,现在为什么又哭了?族老说男儿要坚强,他阿爹是贺氏的族长,应该是最坚强的那个人才对。

      有人欺负阿爹吗?贺贽这样想着,也这样问出了声:“谁欺负阿爹,我替阿爹报仇。”

      谁能欺负得了贺情?大约除却当年郁氏那个胆大包天的族老之外,连如今堪称一手遮天的郁燎都做不到。

      可他并没有否认。

      “贽儿。”贺情的声音很低,“你想要出人头地吗?”

      贺理夫妇无子,而贺情未曾婚配,贺贽一直以为他是因此才被记在叔父名下。但他们朔南贺氏的族长之位从来在嫡支传承,无论他是阿爹的孩子,还是叔父的长子,他都会成为未来的族长,而他早便知道,贺氏是这阙朝仅次于皇室显赫的家族。

      既然如此,何谈想不想出人头地呢?

      “我会让家族更强盛。”他认真回答道,“若哪日郁氏衰落了,这皇位我们贺家未尝不能一争。”

      贺情双臂收紧,拥住还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大逆不道之辞的孩子。

      由于相貌实在显眼,贺贽鲜少出门,难得的几次也多是坐着马车、佩戴幂篱。他不可能从旁的地方学会这般言辞,只可能是在族中;而贺理知晓侄子的血缘,更不至于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那便是族学了,无论是授课的族老,亦或是从父母那边学舌的孩童都不重要。贺氏权势太盛、积威深重,郁丛死后、郁彦年幼由他摄政的这些年,族人们怕是得意到忘了形。

      是他这些年疏于对族人的管理,让他们放肆到如此地步。须知,当今这天下尚且还不姓贺。

      ……但或许,哪怕是为了贽儿……

      他要想想。

      他再想想吧。

      ……郁氏衰落之相,分明已在眼前了,他还要想什么。

      如果是贺理在场,大概会这般恨铁不成钢地质问他。不过在场的只有他怀中的贽儿,所以那个懂事的孩子只是重新安静下来,充满依恋地偎在他怀中。

      就如他刚出生时那样。

      贺贽出生时很小,比正常的婴儿轻上许多。贺理本以为他活不下来,直欲处理掉这险些害了兄长性命的孽种。

      当时贺情失血过多又筋疲力尽,几乎下一刻便要丧失意识。然而他仍旧苦苦坚持着没有昏过去,尽管说不出话,眼神却满是恳求。

      贺理没能拗过贺情,每一次都没有。

      第一次是贺情决定率领家族支持方才起势的郁丛,甘居辅位。第二次是贺情告知他与郁丛相恋,拒绝婚配并且希望得到他的支持。第三次是郁丛死后,贺情高居丞相之位,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只待他露出破绽,却坚持要留下这个孩子。

      两兄弟的父亲早逝,贺情早早便担起了族长的重任。贺理几乎是由兄长一手养大,又如何舍得教兄长失望。

      当贺情支撑不住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那个刚出生时甚至不会哭泣的婴孩竟真的还活着,就在他身边。贺理亲自照看他们父子二人,见他醒来,又将那孩子放至他怀中。

      那一瞬间,哪怕已经失去许多,贺情心底依旧油然而生出一丝宁静与幸福。

      恰如此刻。

      想到这里,他胸中不禁有些许对弟弟的愧疚。贺理为他付出许多,亦没有什么私心;现今的贺氏,在他不管事的情况下也是全靠贺理操持,顶住朝堂上的压力。

      或许……

      贺情想起那些他与郁丛征战天下、心有灵犀的痛快时日,又想起郁丛是如何践踏他全心全意的付出,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爱更深,还是恨更浓。

      不禁痴了。

      贺贽安静地靠在他怀中不言不语,只眨巴着灵动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父子俩就这样互相依偎着,良久,下人报有客造访。接过拜帖,是贺情从未想过的人。

      太尉郁燎。

      “贽儿,你先到屋内去。”贺情的声线骤然变冷,随即转头吩咐道,“请郁太尉去前厅稍待,我随后便到。”

      谁料还不待贺贽离开,连接院中园林与前堂的走廊上已传来趾高气扬的声音:“贺府冷清若此,太傅又这般行色匆匆。不知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惧怕宾客临门呢?”

      听到郁燎声音的一刻,贺情便按住怀中尚未起身的贺贽的后脑,让这孩子背对着来人,在他怀中藏得更隐蔽了些。

      他并不为郁燎的轻蔑与挑衅愤怒。比起昔日他与郁丛手下败将临死前撕心裂肺的诅咒,来人的讥讽在他耳中甚至不比轻风拂过。

      只是贺情不得不承认,他的孩子,他的贽儿,确实……

      见不得人。

      这四个字狠狠戳中了他的心,教他搂着孩子的手都不由颤抖一瞬。不过尽管心中动摇,贺情面上照旧不动声色,冷着脸望向来人。

      仆从拎着灯笼,一路试图阻拦但毕竟畏惧对方身份,为难地跟在不速之客身后。郁燎毕竟是曾经跟随郁丛征战沙场,危急时刻甚至为他做过替身的武将,自不将这障碍看在眼里。

      终究是长驱直入,堂皇出现在贺情面前。

      事已至此,两人面面相觑时反而沉默了一会儿。仆从趁此机会,得到主人的默许忙提灯离开。

      “白日已尽,本无待客的道理。太尉不请自来,不知有何指教?”对方打量他与孩子的目光丝毫不知收敛,贺情深感冒犯,却也断然没有露怯的道理。

      他目不斜视地直直盯着郁燎,纵使四下昏沉,竟也依稀能从那眼眸中辨认出熠熠闪烁的神光。

      “倒比先前像个活人多了。”

      郁燎这么想,便也这样说道,寥寥数字中满是如今大权在握的游刃有余。

      时至今日,他似乎不再因贺情本为他兄长未亡人的身份而难免局促,甚至连语气都满含轻佻与调侃,像在评价什么物件。既无顾及那些人伦阴私,更显然未将位在三公之上的太傅放在眼中。

      “还请阁下自重。”贺情寒声道,不悦暴露无遗。

      喜怒形于色是他此生大忌,向来作为行事信条之一铭记于心,但……

      大约那充满侵略性的腔调着实令贺情反感——从未有人胆敢这般与他讲话,连仇敌的刻意中伤最多也不过臆想、非议与贬低——如何能在言语中将他视作与战利品或所有物仿佛。

      哪怕是在两人关系中因身为主君而占据绝对优势的郁丛,除却床帏中都不至如此作态。

      搂住贺贽的手臂不经意间越收越紧,那个乖巧的孩子直到无法忍受,才不明显地在贺情怀中动了动。

      却也因此引起了来者的注意。

      “是在下冒昧了。”郁燎漫不经心地道歉,紧接着便兴致盎然地追问道,“未知这位小公子是……”

      “族中稚子,不值一提。”贺情面无表情道,“郁太尉若有意,何妨请长者出面。这都城中贵女众多,对太尉芳心暗许的更是不知凡几,想必都甘心为君生儿育女。”

      郁燎幼年曾经走失,那时正值前朝末年,天灾人祸肆虐。他险些被流民抓住当做两脚羊分食,导致时至今日依旧不敢与任何人有肢体接触。据说更是身怀隐疾,根本无法与女子成亲。

      否则这皇位,此人未必坐不得。

      ——尽管郁燎并无治国之能,更无自知之明。

      倏地,那张与郁蔚生足足有九成相似的面孔冷不丁靠近,占据了贺情视野的全部。

      “贺性之,这该不会是你背着我皇兄,生下的孽种吧?”

      他理直气壮地质问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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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唯王十七祀》隔壁连载ing,22w+已经可以宰了 青梅竹马反目成仇相爱相杀恨海情天,双王强强生子 都是缘更,更哪篇看我心情(喂)本篇如果更新一定是晚上十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