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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所有试图控制的情感,其实早已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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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的华光,流淌在香槟塔、水晶灯和精心修饰的面孔上,编织着名利场的浮华幻梦。然而,家属区前排那个角落,却像一块难以融化的寒冰之境。
缮意被助理引到那个刺目的位置。
“你确定是这?”缮意心理早有预设,但还是震惊。
“是,晶姐交代说安排你坐在这,我确认了两次,确实是这。你也知道最近舆论不好,也许安排这样坐是为了辟谣”
缮意没再多说什么,现实的冰冷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不动声色地巡视四周,目光所及皆是疏离的喧嚣。她习惯性的把右手搭在自己的左肩前,拇指蹭过左侧的锁骨,内移一点点,便触碰到了那条项链,手指摩擦到项链特有的金属质感,带着丝丝凉,带着一点点棱角感,在拇指的摩擦下金属链在锁骨的皮肤上擦出棱角带来的刺痛感,让她想到了三角形的心脏,在身体里转动的感觉,扭曲,绞痛。
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种痛的缘由,穆司缚的助理便带司晩走来过来,司晩今天穿了黑色的修身礼服,露肤度不高,戴了珍珠的耳饰,是穆司缚最新代言的品牌,珍珠装饰的手包,右手无名指,戴了他们的结婚对戒。
出于礼貌,缮意还是微笑点头示意,但并未起身。
三角形的心脏转的更快了点,刺痛感更强烈了。
“缮意,辛苦你了,”司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种暴露在镜头前的场合,你应该很不习惯吧?”
缮意压下喉咙的腥涩,努力维持声线的平稳:“还好。适当的曝光,对工作也有帮助。” 体内的三角形心脏旋转加速,痛感加剧。
“今天要配合台上的男主角演戏,”司晩侧过脸,笑容更深,眼神却锐利如刀,“不知道我这业余的演技,能不能跟你们专业人士配合好?毕竟我没什么经验,只能借助身份来帮他助力。” 话语里的刻薄与暗示,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缮意的神经。
缮意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三角形仿佛要刺穿她的胸腔。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胃液,从昨晚起就空空如也的胃,此刻只剩酸液在灼烧。脸上依旧扯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笑,只吐出几个字:“你说的对。”
她知道,无数双眼睛正贪婪地盯着她们。这场漫长的表演,才刚刚开始。她尝试默诵《心经》以平复心神:“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试图在喧嚣中构筑一方心之净土。
“缮意,”司晩的声音再次打破她的努力,“沐沐昨天说他很想你。自上次剧组见过以后,我们都很久没见过你了。”
缮意心头一紧,面上却先浮现温婉笑意:“会有机会的。他最近在幼儿园还好吗?” 这戏,看来要演到极致了。她甚至分神担忧,粉丝会不会用唇语解读她们的对话。
“在这点上,我是真心感谢你的。”司晩的语气竟带上几分“真诚”,“他最近开心多了,你教他的‘拯救幼儿园是每个男孩子的英雄使命’,让他对幼儿园不再抵触了。你说得对,他还小,一切都可以重来。”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缮意,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
“我今天愿意出席,配合,也是这个意思。”
缮意猛地转头,第一次真正直视司晩的眼睛。不是为了礼貌,而是为了捕捉那话语深处令人胆寒的意图。——什么叫愿意配合?不是司晩要求她一定要参加的吗?
司晩迎着她的目光,笑意盈盈,却吐出淬毒的冰凌:“沐沐还小,我们希望一切都能重来。”
“轰——我们?!”
缮意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巨浪当头拍下!体内的三角形心脏骤然停滞!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塌陷。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名为“绝望”的潘多拉魔盒。难道是?这所谓的“配合”,这所谓的“正轨”,是穆司缚的意思?!他要借司晩的手,借这场盛典,将他们之间的一切彻底抹去,当作从未发生?!
所以昨晚那条湮灭在黑暗里的信息是这个意思?他想见自己,是想告诉自己他的选择。可是不对,汪晶说的是他准备起诉和公开离婚的啊?!
她僵在原地,如同被瞬间冻结的鲁伯特之泪——看似拥有极致的刚强外壳,实则命门脆弱,只需一个精准的受力点,便会彻底崩解,粉身碎骨。她僵硬地维持着望向颁奖台的姿势,不敢有丝毫动作,生怕那脆弱的平衡就此打破。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她曾以为的深情与此刻听来无比讽刺的穿透力,响彻整个会场:
“我非常感谢评委和组织方给予我这个荣誉,也感谢《安全距离》剧组的导演和编剧,以及所有工作人员,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不可能站在这里。这个奖项不仅属于我,也属于所有在这个项目中付出努力的人。希望我的故事能激励更多追梦的人,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要坚持下去,最后也感谢我的太太...”(停顿)“教会我戏里戏外的分寸”。
这些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缮意停滞的心脏上!她亲眼看到穆司缚在说出“太太”后那瞬间的僵硬和挣扎,也捕捉到了那个被强加的、充满屈辱的停顿。但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在聚光灯下,在万众瞩目中,在司晩得意的微笑旁!
“咔嚓!”
缮意仿佛能听到体内那枚鲁伯特之泪的尾巴被精准掐断的声音!极致的刚强外壳瞬间化为齑粉!
巨大的屏幕上,适时地切到了贵宾席:司晩沐浴在圣洁般的光束下,温婉鼓掌,笑容包容,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而她旁边的缮意——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所有试图控制的情感堤坝,在“分寸”二字落下的瞬间,彻底崩溃!
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压抑已久的、带着血腥气的腥辣液体猛烈地冲击着喉咙!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陷掌心,凭借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力,在镜头扫过的瞬间,竟也挤出了一个堪称“绝艳”的笑容——那是绝望燃烧到极致后淬炼出的、冰冷而凄厉的火焰。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坚持到下个奖项开始颁发的。当灯光终于移开,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起身,几乎是摇摇欲坠着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光明刑场。
她冲向最近的卫生间,反锁隔间门,再也无法抑制地呕吐起来。空空的胃袋剧烈痉挛,吐出的只有灼烧的胆汁和苦涩的酸水,伴随着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泪水。镜中映出的脸,苍白如纸,泪痕交错,精心修饰的妆容狼狈不堪。唯有脖子上那条“瀑缕星河”,在混乱中依旧折射着幽冷火彩,刺眼得如同嘲讽。
那个声音又浮现在她耳边:“我看了你的设计手稿,找人做出来的,我给它起名叫‘瀑缕星河’,如你一般‘缮意倾流’。”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厌倦席卷了她!厌倦这虚伪的声音!厌倦这卑微的姿态!厌倦这永无休止的算计和被当作棋子的命运!被发现也好,被抛弃也罢,都强过在这座名为“体面”的桑拿房里被活活闷死!
她猛地抬手,不再像之前那样温柔摩挲,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愤怒,用力抓住项链,冰冷的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指腹,她不管不顾,近乎粗暴地生拽下来!细嫩的脖颈皮肤被拉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断裂的项链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刺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清醒。
那迷雾般的真相,她不想要了!
她不再看镜中狼狈的自己,用纸巾擦去脸上的泪痕和花掉的妆,将那条断裂的“瀑缕星河”连同沾着泪渍的纸巾一起,用力塞进手包的角落里。
整理好衣衫,拉开门。外面的喧嚣隔着门板传来,典礼似乎临近尾声。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都不能!
她不再走向化妆间,而是径直穿过后台忙碌而讶异的人群,目标明确地走向后门。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带着自由的气息。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贪婪地呼吸着没有香水、没有算计、没有令人窒息的光束的空气。
打开手机叫车,指尖不再颤抖。坐进出租车后座,关上车门,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她疲惫地闭上眼,对司机报出家的地址。
车子汇入城市的霓虹车流。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士兵,满身伤痕,筋疲力尽,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簇微弱的、属于自我的火苗,在废墟中,微微燃起。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司晩带着胜利微笑的脸,沐沐天真又无辜的眼神,剧组里那些暧昧不明的笑容,朋友们意味深长的“我懂”的眼神... 这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剧场,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扮演着角色,默许甚至推动着她走向那个模糊而危险的位置。而当司晩粉墨登场时,所有人又瞬间切换了面孔,仿佛之前所有的暧昧与默许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闭上眼,随着车流的摆动好像透过车窗外流动的虹霓光一片片捡起自己。
所有试图控制的情感,早已在失控的深渊里沸腾、燃烧,最终将她自己也焚毁殆尽。而此刻,从灰烬中挣扎着爬出来的,是一个面目全非却也前所未有的、只属于自己的缮意。她松开紧握的手掌,看着掌心被项链棱角刺出的血痕,然后调下车窗,将那个破碎的幻梦,一起留在车外飞速倒退的、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
颁奖典礼开始前的后台,穆司缚站在阴影里,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他看到了司晩虚假的笑容,更看到了缮意近乎透明的苍白和那空洞得让他心碎的眼神。他看到了那条他无比熟悉的项链,此刻戴在她颈间,此时却像一道耻辱的烙印。汪晶站在他身边,脸色同样难看,手心全是冷汗。她低声试图安抚:“司缚,冷静,流程马上开始了。别冲动,想想后果…”
“后果?”穆司缚的声音压抑着火山般的怒意,眼神从未离开过台下那个身影,“汪晶,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会坐在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威胁才能迫使她坐在那里?!” 汪晶哑口无言,愧疚如毒蛇噬心。
“你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但是也要考虑缮意,她现在就坐在司晩旁边,你不想她被推到风口浪尖为你挡刀的话,听我的——读新稿。”汪晶的声音几乎让穆司缚丧失了挣扎的力气。
“接下来,我们要颁发的是年度最佳男主角!入围的有…”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响彻全场,瞬间点燃了气氛。
聚光灯扫过几位入围者紧张或期待的脸,最终,定格在穆司缚身上。
“——恭喜穆司缚!凭借《安全距离》中的卓越表现,荣膺本届最佳男主角!”
掌声雷动,闪光灯如银河倾泻。穆司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在汪晶近乎哀求的目光中,走上舞台。他接过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冰冷的触感却不及他此刻内心的万分之一寒冷。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无数人头,再次落向家属区前排。
司晩的笑容更盛,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她甚至微微侧身,仿佛要将缮意更清晰地展示给他看。缮意依旧笑颜空洞地望着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美丽雕塑。
穆司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提词器。按照汪晶“处理”过的稿子,他需要开始致辞。感谢导演、剧组、观众…一切都在按“正轨”运行。
终于,到了那个关键的节点。提词器上清晰地显示着那行字: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太太司晩女士,是她教会了我在戏里戏外得分寸。”
台下的司晩,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扭曲的兴奋光芒。汪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缮意空洞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针扎中,但她依旧挺直着背脊,脸上带着“明艳”的笑容。
穆司缚的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声带。他看着那行字,又不受控制地看向台下那个为了他甘愿承受这一切屈辱的女人。爱意、愧疚、愤怒、以及被彻底操控的窒息感,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涌、冲撞。
“感谢…”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感谢我的太太司晩女士…” 他停顿了,目光再次投向缮意,说道“是她,教会我,戏里戏外的分寸。”
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像一层冰冷的薄纱笼罩着城市。缮意下了出租车,没有像往常一样快步躲雨,反而微微仰起脸,任由那沁凉的雨点拂过滚烫的眼睑和脸颊。湿意浸透了发梢,顺着颈项滑入衣领,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她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小区静谧的林荫道,脚下的积水映着昏黄的路灯,破碎又重圆。这场风雨,似乎洗刷不掉满身的疲惫,却奇异地让她心底翻腾的岩浆渐渐冷却、凝固。
回到家,甩掉被雨水濡湿的外套。她只点亮了玄关一盏暖黄的小壁灯。浴室里,热水冲刷着身体,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脑海中那些喧嚣的画面——司晩志得意满的微笑,穆司缚台上那句冰冷的“分寸”,台下无数道刺探的目光……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而失真。“没事的。”她柔柔的自语道。“能这样结束也很好。”这场始于模糊地带、注定不得善终的情愫,无论是对穆司缚,还是对她自己,都应该停滞于此。
她裹着柔软的浴袍,赤脚踩在地毯上。客厅散漫着电视屏幕的光,播放的还是那部轻松的动漫,色彩鲜艳,人物夸张地嬉闹着。她从酒柜拿出一瓶红酒,熟练地开瓶,倒了大半杯。深红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屏幕变幻的光。
她静静地蜷缩在沙发里,冰凉的杯壁贴上唇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带来更深的空旷。她看着屏幕上无忧无虑的二次元世界,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更远的地方。
从接下那份角色分析的工作开始,从他第一次在脆弱时寻求她的慰藉开始,她就一脚踏入了这个解不开的死局。明知他婚姻的困境如同布满荆棘的沼泽,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却还是被那份执迷不悟的贪欲牵引着,一步步深陷下去。其实她曾无数次的指责过自己,即使那份离婚协议是真的存在的……可那又能推脱什么?他们还是合法的夫妻!自己还是一头扎进了这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深海。在今晚这场盛大的闹剧之后,自己那点设法保留的自尊显得那么可笑。协议的真假,撼动不了司晩“穆太太”的身份,也改变不了公众眼中的既定事实,更改变不了她缮意在这场关系里,自始至终都处于那个见不得光、理应被牺牲被指责的位置。她承认自己的活该。
她不想再设法寻找自己不是第三者的证据了。就算他们的感情破裂,协议离婚,但司晩不曾放弃过挽回。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一方没有放手,那婚姻就还在存续。即使再掩饰,缮意也无法承认自己无辜。
她不想再去回忆今晚有多少不甘和恨意刺向自己。太累了。心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对过往一切的厌倦。她只想把这一页彻底翻过去,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她想要开始新的生活。专注于她的工作,接待那些真正需要她的来访者,用她的专业去抚平真实的创伤,而不是把自己困在这场绝境里。也许,也会遇到新的人。不是穆司缚这样背负着沉重枷锁、光芒万丈却遥不可及的人,而是简单、温暖、能坦荡站在阳光下的普通人。一起看场电影,吃顿不用躲藏的饭,分享平凡的喜怒哀乐……那才是她期待的,真实的,触手可得的。
红酒的暖意在身体里蔓延,动漫里传来夸张的笑声。缮意将杯中最后一点液体饮尽,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安眠曲。她想着,明天吧,从明天起,再不放任自己对他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