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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每个人都想攥紧命运的缰绳,却被它拖行在荆棘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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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的飞行时间大约是两个半小时,缮意想强迫自己入睡,她希望落地后的自己是还不错的状态。
但是睡意并不可控,好在她也累极了,情感的消耗像是吸血的蛊虫,让她的灵魂感到干涸。
但这种假寐又极易成为潜意识的温床,她脑海中不断显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穆先生你好,我是您新剧的角色分析师——微生缮意,您可叫我缮意,或者微微”
“穆老师,您不能在每个角色里都带入您的主观感受,角色有自己的命运,而演绎他的命运才是演员的命运”
“穆哥,你要给自己设定一个安全的情感通道,保证自己共情的同时,不被角色反噬”
“穆司缚先生,在咨询室之外,我不接受咨询任务,尤其是不接受熟人的咨询”
“咨询师必须遵守的所有规章守则,都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甚至鲜血才换来的,违背可能致命”
“咨询师和来访者之间,不能有双重关系,我帮你介绍其他优秀的咨询师吧,我可以安排我的老师来为你做咨询”
“缮意,我不是需要心理咨询,我需要的是你”
“女士们、先生们,上午好!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下降,预计15分钟后抵达...”
缮意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梦境,她即将抵达目的地。
她上了出租车,就报了家里的地址,又给工作室发了信息,让他们安排下午的来访者,自己想在车上再睡一会,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了,好在精神尚好,熟悉的环境让人有种脚落实地的踏实感,两个多小时的飞行从现实里拉开了和那个人的距离,让她慢慢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重聚。
回到家的感觉很好,她洗了个澡,简单收拾了家里的卫生,准备好下午去工作室的衣服,然后瘫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放着的小说,读了起来。
她不喜欢看手机,再认识他以后变得更不喜欢看。
所以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靠读书来放松,她读的类别很多,涉猎很广,而且一看就停不下来,所以闹钟响了她才放下书,换好衣服出发。
工作室的下午一般比较安静,除了预约的来访者和工作人员,不会有其他人,因为一般人都会在上午来咨询,大约是因为晚上容易使人的情绪更清明,所以上午来的人都有夜里的情感催化。
缮意会比来访者提前一小时到达咨询室,除了检查咨询室的卫生是否合格,还会重新开窗通风,再提前点一点淡雅的花香味的香薰蜡烛,她曾经是想过放置真花的,但是考虑到不同的来访者可能会有自己的体质,也考虑到不同物品对来访者情绪的催化,鲜花都是个冒险的行为,所以她收集了很多种花香果香的香薰,在咨询前,尽力让咨询室舒适温馨和让人放松。
今天的第一个来访者,是位14岁的初二在读女孩,因为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争执,拒绝回到学校,所以在家长的陪伴下前来咨询。
“小希你好,我是缮意...”
穆司缚躺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有问她定了几点的机票,他的手指摩挲着书签上“功名利禄,喜贺君荣”,干透的墨迹似乎带着一些粗粝感,擦的他指腹微痛。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敲响她卧室的房门,但他又不擅长解释,从来都是。
他也害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那仅用纸片遮挡的爱意。
可是她不问,甚至不给他解释的缝隙,所以穆司缚更怕了,他怕自己脱口而出的汹涌爱意会把她吓跑,他怕她不愿意接受自己复杂的人生构成,他也怕,让她在波涛中受伤,在舆论里挣扎,所以他隐忍,隐忍自己的爱,希望隐忍能够救赎她,希望隐忍可以让自己的命运——放过她。
可当网上爆出他出轨的那一刻,他就只想让她在自己的身边,他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他在娱乐圈很多年,无数次的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一败涂地毫无价值,但他都没有这么怕过,这种恐惧来自心底,在这种恐惧下他几乎没有撑过一小时,他就近乎祈求的,让她来到自己的身边。
可是她又要走了。
书签上的墨迹被他手上的汗沾湿,有些晕染,他的手上也沾了墨迹。
穆司缚看着手上的墨迹,忽然意识到,晕染的墨迹是无法复原的。
自己大概是没机会去送她了。
去不去解释都一样,自己没有处理好的问题和合同加一起,摞起来比桌子都高。自己即使敲开了房门,说什么呢?说什么都只能证明自己无能!
无法公开的身份,无法给予自己的财产和收入,甚至寥寥少许的陪伴,自己能给她什么呢?或许,自己离她远一点,才是这份爱,最好的体现。可是一想到这,自己就像是被抽筋削骨,心脏被一只大手捏住,揉搓。
这种痛感像是一针强心剂,迫使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活下去,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去信息:“尽快和剧组确定请假的时间,尽量多请几天,我想回去处理点私事。”
又给经纪人发去信息:“颁奖典礼前抽时间我们面谈”
最后,点开自己和司晩的对话框,停顿了片刻,又退出来。关闭了手机,在黑暗里,像把身体一点点沉进水池里。
清晨叫醒穆司缚的,不是闹钟,而是经纪人的电话。
“喂”
“早啊,看到你昨晚发的信息,有点不放心,剧组拍摄怎么样?”经纪人晶晶,也是穆司缚私下关系不错的伙伴,清醒又果断,简直是天赋型经纪人。
“还可以,进度理想,所以颁奖典礼这次我打算请几天假。”
“劳模不轻易请假的,遇到什么问题了?”
“见面再说吧”
“别,你这样我心里惴惴不安,你给我来点预告吧”
“我准备和司晩走手续”
“为了缮意?”
“也不全是”
“老穆,你不是第一天进这个圈子了,人设价值我不说你也清楚,家庭用品和家居用品的代言合同里都有形象维护条款,咱们不说情感,你的婚姻,已经不是你的私事了,”
“...”穆司缚沉默不语
“你也知道,你走到这步不容易,这次,司晩是做的有问题,但是女人嘛,也能理解。”
“我没有怪她”穆司缚确实不怪司晩
“那就是为了缮意,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穆司缚也希望缮意能说点什么。
“老穆啊,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是你要想一想,你如果一无所有了,你又能给她什么呢,男人所有的一切,归到一起,不过是钱权二字,脱去名利的外衣,你是准备裸奔着守护她?”电话两端,都陷入短暂的沉默。
“起床回酒店吧,再晚,就错不开等着送你上班的粉丝了”说完,晶晶就挂断电话。
电话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穆司缚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晶晶那句“裸奔”像淬毒的冰锥,扎进他试图鼓起的勇气里。窗外,天色灰蒙蒙地亮起来,不是破晓的希望,而是舞台灯亮起前,那片令人窒息的、等待被涂抹的苍白。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快六点钟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直冲天灵盖。镜子里的人影,眼底布满红丝,下巴冒出的青茬透着颓唐。这不是影帝穆司缚,这是一个被命运扼住喉咙、试图挣扎却摸不到绳索的困兽。
他打开卧室门,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意识到,她已经走了很久。
他机械的洗漱,换衣,把自己包裹好,出了小区,从酒店的地下通道乘专属通道电梯回到酒店的房间。助理已经等待在房间门口,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餐和厚厚的日程本。“穆哥,车在楼下,今天上午是B组导演的戏,下午杂志专访挪到……”
“小晨,”穆司缚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给缮意发信息问她是否安全到达,再给司晩发条信息。”
小晨一愣,迅速拿出手机:“您说。”
穆司缚看着镜中自己疲惫却异常清晰的眼睛:“就发:‘这次回去,我们谈谈。’”
小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疑地看向穆司缚:“穆哥,这……晶姐知道吗?”
“发吧。”穆司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拿起墨镜戴上,遮住了所有情绪,也遮住了那令人心慌的灰白晨光。“走吧。”
去片场的路上,保姆车平稳行驶。穆司缚闭着眼,却无法隔绝晶晶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脱去名利的外衣,你是准备裸奔着守护她?” 他攥紧了拳头。他拥有的“外衣”如此沉重华丽,却也如此脆弱。司晩会如何反应?愤怒?哭泣?还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足以将他打入深渊的筹码?律师函?还是……
他不敢深想。此刻,他唯一的念头,是必须跨出这一步。即使前方是荆棘密布、万丈深渊。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那“抽筋削骨”的痛楚告诉他——若再不做点什么,他连“裸奔”的资格都将被这身华丽的枷锁彻底勒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小晨发来的信息截图,显示已发送给缮意和司晩。
没有回复。
穆司缚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玻璃上映出他戴着墨镜、面无表情的脸,像一张精心绘制却毫无生气的面具。而面具之下,是即将被拖入未知战场的、一颗在绝望中孤注一掷的心。
“小希,感谢你的信任,我们下周再见。”
小希的咨询比预计时间延长了一个咨询小时,缮意能感受到女孩的困境,也能感受到她隐藏的秘密,但是心理咨询师不能走在来访者前面,而是跟随来访者的步伐,直到来访者觉得那个秘密可以被谈论。
缮意打开窗,让咨询室重新通风,这是她的习惯,她希望咨询室只同时容纳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散去时,下一个秘密才方便开始。
“慧慧,下一位来访者到了么?”
“已经到了,在休息区等,你准备好了我就去请他进来”
“十分钟以后请他进来吧”
缮意熄掉线香,等檀香气味只剩淡淡的一点,才把窗关好,准备好这些,前台接待的惠惠也带着来访者过来敲门。
“请进,陈默先生。请坐”
陈默落坐在对面,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公文包端正地放在脚边。他坐姿笔挺,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紧绷。
“陈先生您好,我是缮意。感谢您信任并预约这次咨询。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想先简单说明一下保密原则和咨询的基本流程,您看可以吗?”
陈默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带着职业化的克制说道:“好的,缮意老师,您请说。流程我大致了解过,但还是想听您再确认一下。”
“好的。首先,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除法律规定的特殊情况(如您或他人面临明确且紧迫的生命危险),都将严格保密。咨询过程大约50分钟,我会先了解您的基本情况和来咨询的主要困扰,也会询问一些您的背景信息,比如生活、工作、健康史等,这有助于我更全面地理解您。过程中,您可以自由表达任何感受和想法,没有对错之分。您看这样可以吗?”
陈默点头:“ 明白,没问题。”
“好。那么,陈先生,是什么促使您在这个时间点,决定走进咨询室呢?您希望在这里获得什么样的帮助或改变?”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微微用力,短暂沉默后开口,语速适中,像在汇报工作:“主要…是工作压力。近半年,感觉精力大不如前,注意力很难长时间集中,效率明显下降。睡眠…非常差,入睡困难,容易惊醒,醒了就再难睡着。白天总是很疲惫,伴随…一种说不清的焦虑感。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不仅影响工作表现,对家庭…也有影响。我太太说我最近脾气不太好,对儿子也少了些耐心。”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我想…可能是长期高压工作积累的疲劳和情绪问题,需要专业人士帮助疏导、调整状态,恢复…嗯…效能。”
缮意非常专注地倾听,目光温和地落在陈默交叠的手上,注意到那细微的用力,“我听到了,陈先生。工作压力、精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睡眠困难、持续的焦虑感,以及这些对您工作表现和家庭氛围的影响。听起来这半年确实让您承受了很大的负担。您提到“说不清的焦虑感”,能尝试描述一下,这种焦虑通常在什么情况下出现?或者,它带给您身体上具体的感觉是怎样的?”
陈默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眼神短暂地飘向窗外,“说不上特定情况…更多是在…独处的时候?或者…清晨醒来那一刻。感觉… (他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 …像胸口压了块石头,有点透不过气,心跳会莫名加快。有时…胃部也会感觉…拧紧,不太舒服。就是…一种…悬而未决的紧张感,找不到源头。”
缮意轻轻点头,“‘胸口压石头、透不过气、心跳加快、胃部拧紧、悬而未决的紧张感’…这些身体的感觉非常具体,也提示着焦虑对您的影响是切实存在的。您说在清晨醒来和独处时更明显?这种时候,您脑海中通常会浮现什么想法吗?哪怕是一些零碎的片段或画面?”
他眉头锁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的侧缝线。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抗拒某种思绪,“想法… ”他声音低沉下去,“ …很模糊。可能…是关于当天工作的担忧?或者…对无法达到预期的…自我怀疑?”他摇了摇头,显得有些烦躁:“抱歉,缮意老师,很难抓住具体的东西。就是…一片混沌的…不好的感觉。”
缮意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抗拒和烦躁,决定暂时不深入,转而询问背景,“没关系,陈先生,感受模糊是很常见的。我们先不急着深挖。为了更好地理解您当前的状态,我需要了解一些您的基本情况。您刚才提到家庭,您和太太、孩子一起生活?孩子多大了?”
陈默的神色稍缓,但提到家庭时,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更深的疲惫,而非温暖。
“是的。我太太…她很好,主要是照顾家里和儿子。儿子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很聪明。”
缮意观察到他的描述简洁而客观,但缺乏情感细节。
“ 嗯,八岁的男孩,正是活泼好动、需要父母陪伴引导的年纪。您平时和他相处时间多吗?感觉互动怎么样?”
他短暂停顿,眼神略显疏离。
“ 工作比较忙,早出晚归。周末…尽量抽时间。他…挺独立的。互动… ”他似乎斟酌着用词,“ …还算正常吧。男孩子,可能…不需要太多细腻的情感交流。” 这个结论下得有些快,像在说服自己。
缮意没有评判,而是继续温和探索。
“明白了。那在您个人的成长经历中,或者更早一些的时候,有过类似的、长时间感到压力巨大、焦虑不安的时期吗?”
陈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交叠的手指收紧。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声音变得更低沉,几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有。大概…五、六年前…有过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他语焉不详,没有提供任何具体信息。
缮意注意到他强烈的身体反应和回避,心中警铃微作,但语气依然平稳。“听起来那是一段不容易的日子。当时…您是如何度过的?或者,有寻求过什么支持吗?”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缮意,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和疏离。
“过去了。都处理好了。当时…靠工作撑过来的。没找别人。”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迅速筑起一道墙,明确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缮意理解地点点头,尊重他的界限,不再追问,但将“五六年前的重大压力事件”及“回避强烈”记入心中。
“好的。感谢您分享这些。工作确实是很多人应对挑战的重要支撑。那么,回到当前,除了我们前面谈到的,您还有其他比较在意的身体或情绪上的变化吗?比如饮食习惯、兴趣爱好、社交活动方面?”
陈默似乎松了口气,身体略微放松。
“食欲…一般。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以前偶尔打打高尔夫,现在…提不起兴致。社交…必要的应酬会参加,但感觉消耗更大,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 嗯,我能感受到您整体能量状态的低落。陈先生,我还需要问一个标准但重要的问题:在您感到特别痛苦或者压力巨大的时候,有没有过伤害自己或者…结束生命的念头?”
陈默眼神一凛,立刻摇头,回答得快速而坚决:“从来没有。这绝对不可能。我…还有责任在身。只是…觉得非常累,非常…没有价值感。” 最后一句“没有价值感”脱口而出后,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嘴唇,仿佛后悔说了这个词。
缮意仔细观察他的反应,确认其否认自杀意图时的态度是真实可信的。
“ 好的,我了解了。感谢您的坦诚。陈先生,通过今天的交流,我对您目前的困扰有了初步的了解:高强度工作压力下累积的身心疲惫,包括显著的睡眠障碍、难以集中注意力、弥漫性的焦虑感,以及伴随的精力不足、兴趣减退和社交回避。这些症状已经影响到您的工作效能和家庭氛围。同时,您提到五六年前曾经历过一段重大压力期,虽然您表示已处理好,但它可能也是理解您当前状态的一个背景因素。”
缮意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向陈默。
“基于初步评估,我认为您目前的状况,特别是睡眠和焦虑问题,确实需要专业的关注和干预。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尝试一起工作几周,运用一些方法来帮助您缓解焦虑、改善睡眠、提升应对压力的能力,同时也能更深入地探索这些情绪背后的根源,以期带来更持久的改变。您觉得呢?或者,您对咨询有什么期望或疑问?”
陈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缮意的话。他再次看向缮意,眼神复杂,疲惫中透着一丝微弱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好。我…需要改变。现在这样…撑不下去了。就按您说的试试。我…下周同一时间可以过来。”
缮意与他确认了下次咨询时间。陈默起身,动作依旧保持着社会精英的利落,但转身离开时,背影在柔和的光线下,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孤寂。缮意看着关上的门,目光落在咨询笔记上“价值感”、“五六年前重大压力事件(回避强烈)”、“弥漫性焦虑伴随显著躯体反应(胸/胃)”等关键词上,职业敏感让她预感到,这位银行经理平静叙述下的冰山,远比显露的部分庞大而幽深。
缮意再次打开咨询室的窗户,让新的秘密散去。
她考虑到自己的状态,今天只安排了两位来访者,所以做好资料的记录和封存,就准备回家好好睡一觉。
到前台时她告诉慧慧下班时帮她把咨询室的窗户关好,就准备离开。
“缮意老师,你等一下,这几天有一些你的快递,我帮你代收了。”
“好,谢谢,你拿给我吧。”
慧慧从前台的柜台下拿出几个中等大小的快递盒,还有文件类的速递,缮意本想回家再拆,但是大大小小的盒子拿起来十分不便,就让慧慧给自己一把美工刀,把快递拿到咨询室拆。
她先查看了寄件人和收件人的信息,确认都是自己的快递,就一个个打开,有自己买的书,有一些香薰蜡烛,还有朋友推荐买的护手霜,还有最近很火的娃娃挂件,看着这些零碎的小东西,缮意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明媚起来,好像灵魂回到了暖洋洋的日头下。
缮意拆开最后一个速递,本以为这份文件可能是工作相关的资料或者合同,她撕开封口条,却看到一张邀请函。看清邀请函的瞬间,日头下暖洋洋的灵魂,瞬间灰飞烟灭。
这是穆司缚要参加的颁奖典礼的邀请函,寄件人——司晩。
缮意收好所有东西,把邀请函装回文件快递袋里,收好其他快递包装,到前台问道:“慧慧,你还记不记得这个文件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记得啊,今天中午,就在你来之前刚收到的。”因为今天前台只收到这一份文件速递,所以慧慧记得很清楚。
“好。那我先走了,有事发信息给我,下班前别忘记关窗户。”
“好,拜拜”
走出工作室,傍晚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缮意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拿着那个文件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都匆匆路过。此刻她手中的文件袋像一个沉默的问号,悬在她的意识边缘。
与此同时,另一座城市的片场。
“Cut!很好!司缚,这条情绪非常到位!”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赞许。
穆司缚从戏中激烈的对峙状态中抽离,汗水浸湿了额发。他走到休息区,小陈立刻递上水和毛巾,眼神却有些闪烁。
“穆哥…”小晨压低声音,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司晩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却冰冷得像淬毒的针:
“穆沐在幼儿园推倒了同学,那孩子磕到额头,缝了三针。”
穆司缚握着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瓶身发出刺耳的呻吟。他盯着那行字,司晩的偏执和掌控欲透过屏幕扑面而来。她又一次选择这个方式来解决问题,他们之间的矛盾和问题每一次被拿到明面上,穆司缚马上就会收到一个关于沐沐的更紧急的问题,一旦孩子出事,他们之间的问题就会被掩盖和搁置。这就像她的警告,也是她宣示主权的方式。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更深的疲惫涌上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墨一般的沉郁。
“知道了。”他哑声说,把手机丢还给小晨,拿起毛巾狠狠擦着脸,仿佛要擦掉那行字带来的压迫感。
缮意回到家中。
房间空旷而安静。她将包和文件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先换了衣服,洗了手,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做完这一切,她才像完成某种仪式般,拿起文件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她拿出那张邀请函,放在桌面上,在灯光下,邀请函反射出迷人的炫彩,缮意端起红酒杯,灌了自己两大口猩红的液体,站起身走向卧室,取出一个木质的收纳盒,放到茶几上。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精美的收纳盒,里面第一层放了一打书签,上面是缮意自己写的字,有很多,最上面一张,娟秀的楷体字迹写着“若人生,只如初见。”
她一张张翻阅着,任由自己的情绪浮出水面。
“思念病入膏肓,难医,难愈,难解,也难写”
“我的贼心不够重,挣不开世俗铸就这一场牢笼”
“如果爱是众目睽睽,请原谅我单刀赴会”
“请原谅我的不胜酒力,怂恿过风成千上万次,吹向一个不属于举案齐眉的名字”
“我自知我的告白隐晦恶劣,所以我活该残缺,破碎,和妥协”
“鲜血淋漓的剧本,从来不是意外,是活该”
“看尽人间大雨滂沱,说再见的何止你我”
“人生无非或苦或荣,请原谅我言不由衷”......
收纳盒的第二层放着一条项链,是缮意自己画的设计图,她不追捧奢侈品,也不偏爱小众,只是很喜欢自己设计的东西,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画的图找人定做出来,也是穆司缚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她把项链取出来,举起来,二十六颗小钻的最低处衔接着六颗中钻,中钻下层衔接着三颗水滴形的钻石,两颗小一点的。中间是最大的那颗。她的手微微晃动,项链随着晃动发出迷人的火彩。
这是第二次,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第一次是穆司缚送她的时候亲手戴上的。
她端起酒杯,仰头把剩下的喝完,又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不想继续翻下去了,把邀请函一起放进收纳盒,把盒子收起来。
她还是不想去看手机,她不想去看那些信息,好像不看,就可以当做不知道。
她打开电视,调出自己常看的动漫,窝在沙发里,笑着笑着,就带着泪痕睡着了。
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一闪一闪,但发不出一点声响,如同给这个充满悬而未决问题的夜晚,盖上了一枚沉重的封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