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失控》耿耿七寐

1、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用扭曲方式求爱的小孩

　　这些天缮意就住在和酒店隔路相对的小区里，就是酒店大堂正对着的那一栋，阳台正好可以看到酒店的大堂，她喜欢夜间坐在阳台的吊椅上，经常可以看到酒店前有穆司缚的粉丝过来打卡拍照。
　　穆司缚叫她不要上网，可是她做不到，事情发展到现在，她逃避了很多天，起码了解一下事情发酵到什么程度了，而且自己咨询室的工作已经堆积了一周了，这周怎么都要回去处理的。
　　她打开微博，查看实时热点，关于他婚变的传闻排15位，关于疑似出轨剧组工作人员的消息排28位，还有一个娱乐圈好男人人设崩塌，排32，缮意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又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还没有关于她身份的爆料，不知道是被压下来了，还是保密工作确实很到位。
　　胃里传来阵阵空鸣，叫嚣着对主人没有主动觅食的不满。
　　自己最近夜里失眠，清晨才能入睡，一般醒来都是下午了，看着空荡的客厅，感受到胃强烈的空鸣抗议，又觉得有太多情绪堵在消化道里，索性把手机锁屏扔进沙发里。
　　情绪很差的时候缮意就会强迫自己诵读，这在心理学上叫‘主动分心策略’。是一种被广泛研究和应用的短期情绪管理技巧。‘分心’是暂时缓解情绪的有效方法，通过中断反刍思维达到情绪调节的目的。
　　她随身带的是最近想在工作室启用的EFT(emotionally focused therapy)治疗方式相关的《依恋与亲密关系》，她打开书签，顺着上次标记的位置读下去：“恐惧和不确定性启动了依恋需求——当个人受到威胁时，无论是经历创伤性事件，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困难（如压力或疾病），还是对依恋联结本身的安全性有任何破坏，个人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对安慰和亲近的依恋需求会变得特别明显。接下来依恋行为被启动，如试图靠近依恋对象...”缮意的声音越读越小，直到消失。
　　她目光停驻，心里酸楚，胃有些隐隐作痛。
　　她合上书，决定弄点东西给自己吃。
　　缮意拿起手机准备叫个外卖，结果打开APP又进入新的橱窗迷宫，拇指机械地滑动着，页面瀑布般流淌，图片一张张闪过，像快进的都市霓虹。她停下来，点开一家店，浏览菜单，退出；再滑，再点开另一家，犹豫，又退出。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划出焦灼的轨迹，胃里却空落落地悬着。琳琅满目成了最甜蜜的折磨——每一个选择都像岔路，每一条岔路都通向新的踟蹰。时间在反复的进退间无声流逝。胃的抗议越演愈烈。
　　不过好在这是现代人常陷入的选择困境，所以她有自己的万能公式，不知道选什么的时候，就点粥，对胃好。
　　缮意忽然觉得，要是人生的困境都有个万能公式就好了。
　　粥还没等到，手机就弹出了微信消息提醒，点进去，是穆司缚的助理。
　　“缮意，你现在方便的话可以过来吗？我们在碉楼这边。”
　　缮意有点疑惑，这种时候应该不会安排她去剧组的，这次她过来的事几乎没人知道，现在去剧组万一被爆，舆论话题热度会更高。
　　但是来不及思考，助理主动联系她，说明情况紧急且不得已，缮意也没时间想太多，就收拾出门了。
　　墨镜，帽子，口罩，换好装备就下楼，正好叫的车也到了，大概半小时，缮意就抵达了拍摄地。
　　她到了以后就顺着助理安排的路径进去，直接走向剧组安排给穆司缚的休息室方向。
　　快到休息室时恰好看到来接她的助理，助理一见面就开始解释“缮意不好意思这么突然叫你过来，但我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了，中午的时候穆哥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然后情绪就一直不好，下午的拍摄一直受影响，实在没办法剧组就调整了拍摄计划，先拍摄其他演员的戏份，给时间让穆哥调整一下状态，但是他把自己关在休息室快一个小时了，再有一个小时就要开拍了，我怕...”
　　“没事，我理解，我先去看看他”缮意是真的很理解，也真的不介意。
　　“你知道中午电话是谁打来的吗？”她问道。
　　“家里的不清楚，不过今天晶姐也来过电话，说《安全距离》拿奖了，过几天在SH（城市首字母）有颁奖典礼，还让我跟剧组尽快沟通时间”
　　说着，就到了休息室门口，缮意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看了助理一眼，轻轻叩响了门
　　“咚，咚”
　　没有任何回声
　　“是我。”
　　“我进去了”
　　缮意说完，等了大概二十秒，就拧开门把手进去了，她预料到，不会有回应的，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句话都不会想说。
　　休息室里漆黑一片，他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把所有的光遮蔽住。
　　缮意忽然意识到他应该在睡觉，这是他习惯的防御措施，所以关门后便在黑暗中先脱掉了高跟鞋，脚踩在地上时，凉意还是激的她深吸了一口气。
　　黑暗里的安静太深邃了，这一口气像是打破了这份深深的黑暗，她听到他呼吸调整的声音。她判断着方向，试着在黑暗里摸索过去。
　　她想叫出他的名字，却又如鲠在喉。
　　但是她感受到了他，他好像从沙发里站起来，然后走过来
　　她停下前进和摸索的状态，就站在原地等，直到脚步声带来熟悉的味道和一个熟悉的怀抱。
　　她窝在这个怀抱里，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好像是带着诱惑剂的糖果味安眠药，她贪婪的深吸着被他浸入气味的怀抱，觉得此时就这样睡过去也很好。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缮意觉得自己像是在充电的待机状态——她不想充满，也不想醒来。
　　直到感受到他的寻觅，缮意才微微抬起头，看不见，但是习惯的闭上眼，接受他给的一切，包括这个吻。
　　每次被他亲吻，都像是一场安眠摄入，她的第一感觉都是软和困，像是逐渐注射的麻药，让她从大脑开始被麻痹，逐步丧失思考力，行动力，甚至，呼吸的权利都要他赋予。
　　她甚至有点喜欢这种感觉，丧失这些权利，也许是一件可以更快获取幸福的事。
　　但是他赋予的一切都是有时间限制的，助理的敲门声，就像麻药失效的计时器。
　　“穆哥，还有十五分钟，你该去候场了”
　　缮意感受到呼吸顺畅了许多，但他还是抱着自己的，他把头放在她颈侧，用很小的声音说：“别担心，回去等我，晚上告诉你”
　　又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从门后把鞋取过来给她穿上。
　　“如果不想自己回去，也可以等我，但是要很久，你可以在这待一会，我尽量快点回来。”
　　在黑暗里，能感受他看着她的眼睛，站起来，又附身亲吻她的侧脸，对她说：“我过去了”。
　　缮意闭着眼，沉浸在黑暗里，仿佛只要黑暗不散去，就可以无限延长他留下来的味道，她不想睁眼，也不想去揭穿自己——她不会留在这里等他，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舍得起身。
　　每一次美梦，她都不想醒来，但是活人不会一直睡，身体在感受到疼痛时，会促使个体寻找解决方法，比如通过进食缓解饥饿，或通过服药缓解疼痛，这些机制反映了身体的自我调节能力，以确保生存和健康的基本需求得到满足，也叫痛觉驱动。
　　她忽然想起了那份粥。
　　她强迫自己起身，向着门外的光明处走去，打开门后，光明已经些许昏暗了。
　　拿出手机，想发信息告诉助理她要先回去了，却刚好看到了返回的助理。
　　“他开拍了么？”
　　“对，状态很好，要感谢你这强大的‘疗愈力’”她能感觉到助理的玩笑里带了一丝感激的口吻，便也对助理笑了笑。
　　“要不要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叫车就好了，送我一趟你们又要多出很多工作，我回去了，你去陪他工作吧”。说完缮意就恢复到来时的样子，又按原路线返回了小区。
　　她到家时，前后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粥已经从滚烫变的仅有余温。
　　她还是吃了这碗粥，已经感觉不到饿了，甚至吃下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和胃被异物撑开的感觉，有些不适，但还是硬着头皮把粥喝完了，她还点了一些糕点，但是吃不下了，把打包盒重新装好，放进了冰箱里，然后就去洗了个澡，换了舒服的家居服，窝在沙发里，想着助理说的他经纪人的电话，获奖的那部剧还是前年年底拍摄的，去年上映，反响很好，能拿到奖，也算没有辜负这些付出。“起码不是每个人都一无所获”缮意自语。
　　如果后天穆司缚去参加典礼，那不如明天自己就回去工作了，工作室还堆积了很多工作，心里一直惦记着，显得更为重要。
　　缮意每次想起自己的工作，都会觉得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蓄起，在很多事情都处于失控的状态里时，她的工作是唯一清晰的，可控的，并且是她擅长的，是缮意的，是她‘善意’最好的流向。
　　在情绪逐渐丰满的状态里，她打开邮箱开始下载今天的工作邮件，大部分都是工作室发来的“咨询初评”，大概有十来份，工作室从前年正式开幕，到现在还不足两年，但发展的不错，来访者日益增长，自己也积累了一定名气，慕名而来的来访者很多都愿意排长队等待。
　　还有几封是请柬和邀约，她一封封看过去，都是些常规活动，有时间可以去刷刷脸，但是自己并不热衷，也只是为了知名度，到时候选几个参加就行。
　　她把注意力放回工作室发来的咨询初评，先打开已经下载好的部分。
　　鼠标滚过12份初评文件，屏幕冷光在缮意瞳孔里铺开一片精神症的冻原。
　　“咔嗒”她按下F3键，屏幕瞬间分裂成战情室指挥阵列。
　　案例003
　　[16岁男生/教室监控直播接吻/父母砸手机后绝食4天]
　　“反抗性吸引叠加丧失恐惧...”
　　她指尖敲击桌面“嗒，嗒”，像按下心理炸弹的暂停键——
　　归档：关系创伤复合体
　　案例007
　　[银行经理/每日换7套西装/入睡困难且焦虑明显，对红色反应强烈]
　　缮意的胃部突然抽痛！那抹幻象中的血红竟与“穆司缚出轨”的热搜标题重叠。
　　光标选中系统建议的“行为问题”，批注：“PTSD躯体化确认后需尽快干预”
　　剩余档案在她脑中高速矩阵归类：
　　档案号核心伤口 分类决策
　　012 代驾司机藏芭蕾舞鞋未完成创伤→情绪
　　005程序员给AI写情书现实解体→行为
　　把所有初评分类完成，缮意又把注意力放到了03号档案上，“反抗性吸引（Reactance Attraction）和恐惧丧失效应（Fear of Loss Effect）”缮意在心里默念。“反抗性吸引”是指当个体感受到自己的自由或选择受到威胁时，他们可能会反抗这种限制，从而产生更强烈的吸引力。在恋爱中，当青少年感觉到外部阻力时，他们往往会更努力地追求这段关系，以证明自己的情感和选择。而“恐惧丧失效应”指的是人们在面临失去某样东西的风险时，往往会更加强烈地渴望获得或保持它。在恋爱关系中，如果一段关系遭遇阻碍，青少年可能会因担心失去恋爱对象而加深对彼此的依恋和情感投入。所以这两种现象是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某些情况下，青少年在面对外界阻碍（如父母的反对、朋友的批评等）时，反而对恋爱的对象产生更加强烈的情感。
　　本来这种突破点清晰的案例会让缮意有清爽的感觉，但是她脑海里却闪过她和穆司缚的关系，这一瞬间的闪现让她觉得闷闷的。
　　她从书房走到阳台上，感觉嘴里苦苦的，又转到厨房，想去拿气泡水。
　　从冰箱拿出的易拉罐表面在空气中结满了一层白霜，果汁型气泡水在口腔里炸开，密密麻麻的泡泡像精灵在舌尖起舞，带走了心间的烦闷，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她觉得这种果汁类的气泡水真的很适合闷闷的天气，更适合闷闷的自己。
　　她没有再回到阳台，又折返回书房，继续工作。
　　撇了一眼电脑时间，距离他结束今天的拍摄，大概还有一小时。
　　接下来的初评她就不再深入备注，只做简单的了解，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很特殊，有保密原则，所以一般工作的时候她都会确保空间独立，并对所有记录进行安全存储，通常电子数据会加密，纸质记录会被锁在安全的地方，限制访问。但是在这无法满足储存纸质记录的条件，所以她只能通过查看电子版，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进行匿名化处理来做一些记录。只要临近他回来的时间，她就会停止工作，大概他结束拍摄前的半小时，她就会开始进行工作内容总结，以及邮件删除等保密性总结。
　　做完手头的事，她就走到阳台上，看着对面，其实这个酒店的大堂他几乎没有出入过，平时回来或者出去都是走地下车库的安全通道，所以这里其实是望不到他进出的。
　　但她还是会等，像虔诚信徒每日的功课，她不是在等他出现，而是在等酒店六层的那个房间亮起灯，那是他助理的房间，而他自己房间的窗帘几乎是不打开的，所以看不到。
　　等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就会走向厨房去榨两杯果汁，里面会加入杨桃，油柑，羽衣甘蓝，苹果，雪梨，加入茉莉花茶泡的水，晚上吃东西第二天拍戏会肿，他对自己很严格。
　　从灯亮起，大概半小时，他就会出现在门口。
　　他不喜欢摁门铃，也没有钥匙，只会轻叩两声门，就好像，知道她一定在这里等。
　　榨汁机工作的过程里，缮意总是会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她似乎很在意这个顺序，她希望果汁已经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叩门声才会响起，但是她又担心如果守在榨汁机前而听不到他叩门的声音，所以在榨汁机结束工作前她都是站在这里等。
　　可是今天，心情格外焦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出现，还是希望他晚点出现，她在门口和餐厅里来回走着，一圈又一圈。
　　“滴 滴”
　　榨汁机停止工作，像是替她做了第一个决定。
　　缮意把果汁过滤好，倒进玻璃杯里，放在餐厅他最常坐的位置前。
　　现在她可以静静的等另外两声了。
　　可是今天等待的时间好像格外长，长到她觉得果汁的凉意都散去了。
　　她看了眼手机，没有信息，距离看到的灯光亮起，过去了56分钟。
　　她尽力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闭上眼，开始小声的诵读《心经》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叩门声打断了她，她看了一眼时间00：03
　　她站起来，想走过去开门，发现腿和脚都有些麻痹感，“好像坐的太久了”她心里想。
　　强忍着这种从脚底一点点传遍小腿的“虫噬”感，走到门前。
　　打开门，看到他出现的时候，这种“静脉性不适”的轻微刺痛感从小腿，冲击到心脏。
　　“不打算让我进去？”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有啊，腿麻了～”
　　她傻傻的笑脸印在穆司缚眼里，能看到有点发红的眼睛，“她等了很久”穆司缚心想。
　　“我扶你进去，说了不用在客厅等我的，你可以在床上等啊，在客厅坐这么久，你腰又会痛”
　　缮意不说话，就笑着被他扶进去，坐在了沙发上。
　　“晚上拍摄顺利吗？”
　　“你来过以后就顺利了”
　　“说的我好像运气很好一样”缮意带着撒娇的口气，跟穆司缚说话的时候，她好像语气里都能带着脸上的笑意。
　　“不是你运气好，是我运气好”穆司缚看着她的眼睛，这句话，像讨好。
　　“饿不饿，要不要给你弄点东西吃？”看着他的时候，善意好像可以不在意外界发生的一切，只希望他能舒适安心，所以她从不会主动问起任何问题，除了关心他的身体和感受。
　　“这不是有果汁吗，喝这个就行啊”他指了指餐桌
　　“今天放的时间有点长了，我怕口感会不好，可能会涩口”
　　“不会，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喝起来没有负担，很清爽”
　　缮意知道，他在说果汁。
　　又觉得，透过果绿色的幽光，看到了自己的灵魂。
　　“你还要喝吗？”他走过去，指着另一杯问道
　　“我过去喝吧”她站起来走过去
　　他们两个都有点强迫症，做特定的事，习惯特定的场合，即使是喝果汁，也不会从餐桌，转移到客厅的沙发上。
　　喝下去的时候，缮意觉得今天的果汁比平时的涩口很多，凉意散去了，水果的酸性被激发出来，不再是爽口清澈的感觉了
　　他先喝完，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缮意喝
　　“别等我了，你去洗澡吧，换了衣服舒服点”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缮意几乎不要求他做任何事。
　　“你不问我今天的事？”他很诚恳的看着缮意问道
　　“我知道了呀，获奖了，我特别开心”缮意是真心为他高兴
　　“我说另一件”
　　缮意仰头把果汁喝完，她其实不喜欢最后一口，即使过滤了，最后也会有一些沉淀物，她不喜欢异物感
　　“你想说，我就听。你不说的，我觉得应该是我没必要听”说话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嘴巴里和喉咙里都有果汁的一些残渣
　　穆司缚点点头，顿了顿说“那我就先说你必须知道的那部分吧”
　　缮意看着他，没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次的热搜可能和她有关”
　　缮意不语，等他继续说
　　“这次的热搜来的突然，舆论前没收到任何希望公司花钱购买的出轨信息，热搜爆上来以后也没有任何狗仔过来联系，三天都没有继续爆出实质性的内容，而且热搜一直控制在不上不下的程度，这不符合常规。”
　　“再后来就发现没有任何关于你的信息，唯一的猜测就是疑似剧组工作人员，这个指向太模糊了，就好像有人特意买了个热搜给我，又不想给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甚至像是给我点热度，但是热度又不高，像是一种警告，所以...。”
　　缮意静静的听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迟疑的看着穆司缚
　　穆司缚停顿了一会说道：“经纪人昨天开始和她沟通，今天已经确认了是她找人买的热搜。”
　　缮意不再看他，手里摸索着玻璃杯上的棱格花纹，这个消息，让胃有沉沉的下坠感，果汁还是有点凉的，缮意心想。
　　“也好，起码她不会真的伤害你”缮意低语，“现在也可以放心了，这件事不会持续发酵，对你的影响也在可控的范围内。”缮意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玻璃杯上的棱格花纹，忽然抬起头道“对了，我准备明天回去”她看着穆司缚，带着自然清爽的笑意。
　　“我那边的工作也堆积了好久了，这件事也算平息了，你不是也要回去参加颁奖典礼吗，我想明天我就先回去了，下午还可以约来访者过来咨询。”她笑着说
　　穆司缚看着她的笑脸，把原本后面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对着她笑着点点头“好，那我明天开车送你去机场”
　　缮意也笑着点头回应他，催促他去洗澡休息，自己也起身把玻璃杯拿到厨房去洗。
　　缮意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准备几点走，也不打算让他去送，她只希望他能获得短暂的空间，充足的睡眠，就像，一个普通人。
　　缮意走回到书房，拿出一张蓝绿底色的流苏宣纸书签，用硬笔楷书写下“三千年读史无外乎功名利禄”又起一列“喜贺君荣。”
　　她静静坐着，等墨迹干透，就拿着书签走向他在‘这’的卧室，宣纸书签覆上枕芯的凹痕，像给未愈的伤口贴上了枚创可贴。听着浴室传来的水流声，她的眼睛也附上了层水汽。在水汽化成雨滴落下前，她关上了他的房门。
　　她回到自己的卧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听不到他房间里淋浴的水流声，但她心里在淅淅沥沥的落雨，潮气无孔不入，闷的她喘不上气。
　　大抵潮气太重了，让人的心底，升出委屈，委屈又在高压的闷制下，化成雨滴，顺着她的侧脸滚落，窸窸窣窣，在枕头上画出一片阴云。
　　她决定逃跑，不告而别
　　是的，离开这个男人，她只能不告而别，这个她看一眼就会心动，望一眼就舍不得离开，看他的孤寂会无法自控的上前，恨不得，把自己点亮，给他一会明亮而不刺眼的温暖。
　　可是她越来越怕，她怕自己开始变得贪心，开始奢望和期待，开始想要占有而不是奉献，她怕自己会以爱之名绑架他，也怕这份不应该见光的情感暴露在阳光下，她曾经只想远观，后来只想疗愈，在以为暴露的时候又只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划几根火柴取暖，如今一切又似乎回到原点，她就只想逃，当做一切都不曾到来过，就像那几根火柴所创造出来的幻境，等明天天亮的时候，雪夜里，只留下一具小女孩的尸体。
　　凌晨四点，整个世界都还在朦胧的睡意里，半梦半醒。
　　她在机场的等待区，望着落地的玻璃窗外，灯光交叠，让人看不清这到底是白昼前的黑，还是灯光创造的黎明幻境，但是都没关系，就像做一个梦，梦醒时分，总是会慢慢开始拥有对身体的掌控，尝试着牵动手指，转动眼球，唤醒身体，让清晨之光照进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