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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金玉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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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台虽带有“台”字,却非是指亭台、楼台之类的建筑物,而是那年柯晃睡梦中隐隐梦见自己站在戏台中,三三两两的戏子伶人于他身边表演那些恩怨缠绵的剧目,咿咿呀呀的唱腔穿进两耳,听得其如痴如醉,如坠仙境。又因地处金陵,偌大的金陵城,天上掉下个铜板板都能连根带泥,扯出一堆权贵出来,实乃金玉宝地啊。故而取了个“金玉台”一称,如今回看,颇有些不伦不类的意味。
金玉台门前有一棵树,那是一棵极为“俊秀”的柳树,深秋时节,柳条上坠着的叶子半绿半黄,柳条无风自动,立在府邸前,吸引了好多人的目光。
府邸门紧闭,驻足的人往上一瞧此地牌匾,每每看见“金玉台”三个大字,便会于门前长吁短叹。
昔日熙熙攘攘、门庭若市的金玉台变成如今门可罗雀的场景不免令人唏嘘。百姓停驻其间,侧耳再不闻其中的咿咿呀呀,再不见当日权贵来来往往之景。
柳相歌猛地睁开眼,入目皆是黑暗,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呈风兄?”无人应答。
柳相歌等了片刻,眼睛已适应黑暗,他坐起来,眼睛仔细看着房间布局。窗户上还贴着囍字,每一个物件的摆放皆有种熟悉又陌生之感。柳相歌心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莫非这就是三百年前我同问心奴大婚的那张床?呈风兄又去哪里了?
柳相歌刚要坐起,脚腕一凉,他掀开锦被,便见金玉做的脚铐牢牢束缚住自己,脚铐很长,这头连着他的脚踝,另一头锁在床头。方才他一心想要查看自己身处何地,竟不知不觉忽略这条锁链,这条锁链质地极轻,虽在黑暗下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这条锁链样式奢华。
柳相歌蹙眉,伸手就要掰断锁链,可惜锁链不知是用什么打造的,几下功夫下来锁链没有被掰断,人倒是累得不轻,徒留额上汗水直下。
眼见锁链实在掰扯不断,柳相歌只得放弃,他起身在黑暗中慢慢打量这间房间。锁链的长度刚好够柳相歌在房间内走上一遭,他仔细看了看房间,时而上手摸了摸,时而拿起置于眼前仔细看看。
很快,柳相歌便想起自己作为柯想想时的记忆,这里的摆件大大小小无一不是他经手的。
旁人道,成婚便要换一处大宅子,可金玉台是他们二人彼此相识相熟相爱之处,其间有温情亦有伤痕。
故而他便想借这场大婚来盖去那些疮疤,让大婚的喜色驱散覆盖在金玉台的乌云,铲去日夜覆盖在问心奴心头的旧痕。
委屈了问心奴,他便将得到的金银珠宝、名贵字画一一往这间房间里填。忆起过去,柳相歌面色柔和。
刚将一摆件放回,便见一人推门而入,与此同时,桌上的蜡烛燃起烛光,柳相歌走过去迎接:“呈风兄,你终于来了。你去哪了?我这副打扮又是为何?你、为何将我锁起来?”
章呈风拉着柳相歌于床上坐下,他说:“想想,夫君,这样不好吗?我们到金陵了,你也知晓前世了,我们不妨就这样过下去。夫君你看,这间房间是那年我们大婚时候的房间,这里的陈设我都没动过,一直用术法维持着过去的样子。夫君,我们一辈子在这里住下去,一直一直在这里,哪也不要去了好吗?”
章呈风就要靠近,他语气危险,嘴角的笑容若隐若现,他作势要亲上柳相歌,却被柳相歌推开。
柳相歌的表情犹自维持着初初听到章呈风所言的错愕,注意到章呈风的视线,柳相歌垂下的眼睫不禁慌乱地眨啊眨,语气也不知所措起来:“呈风兄,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对吧?你说的不是真的吧?给我解开好吗,呈风兄。”
章呈风兀自笑了笑:“很遗憾。不是呢。夫君,我们一直这样不好吗?只有你和我,再无旁人插足到我们之间。”
“不行。”柳相歌意识到章呈风不是说笑的,正色道,“呈风兄,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待在这里。我还有未完成的事需要去做,呈风兄,给我解开。”
柳相歌这番话好似触到章呈风的逆鳞,章呈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可怖,他阴沉着脸,却犹勾起嘴角,唇红齿白,犹如恶鬼,不,他自己也是个恶鬼呢。
章呈风说:“呵呵,夫君,有何不可?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什么不能帮你实现?你要成仙,好,那我便为你搭出一条通天梯。你要天下再无妖鬼之祸,那我便为你屠尽世间妖鬼。你所想的一切都会为你实现,你所要得到的一切我都会为你取来。夫君,留在我身边不好吗?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哪也不要去,什么也不用你想,你只需要一直陪我。”
柳相歌拧眉道:“呈风兄,你真是疯了!”
柳相歌还在桃源山时便依从寒解子要求日夜看话本,话本三百本,不说熟读,一些套路已深在他心中。没想到有朝一日,寒解子的话真的成真了,不过是反过来成真。
师父啊师父,非是我强迫自己的心上人,是我心上人强迫我自己啊,柳相歌想。
他继续说:“呈风兄,妖鬼之祸也好,人祸也罢,我只想缔造一个和平的,人鬼皆能和平共处的世界。游荡在世间的鬼不会吃人,上位者不再以权势压人,不,或者说,天下再无上位者。呈风兄,我知你为我之事忧心心切,可你无需这般。呈风兄,放开我,这一切我都有自己的想法,你无需掺和进来。”
“哈哈哈,想法?”章呈风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你总是这样擅自将我隔绝在外,你总是不愿意把我放进你的计划了。夫君,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总是将我排开,凭什么?夫君,求你,怜我。”
他握着柳相歌的腰,跪在柳相歌身前,将脸埋入柳相歌的腹前,他喃喃道:“夫君,就让我也成为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吧。什么都好,只要能帮得上夫君的,舍我这条命又有何妨?夫君,求你,不要把我排除在你计划外,让我同你一起,好吗?”
柳相歌脸上大写一个“无措”,他安抚性地摸着章呈风的后脑勺,感受面前人在自己怀里不断颤抖,柳相歌无奈道:“呈风兄,放心,事情还未严重到这般地步,你尽可安心。”
柳相歌捧起章呈风的脸,一一吻过他脸上的泪痕,“呈风兄,你于我是人间珍宝,我怜你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将你弃之如敝?我希望你不要妄自菲薄,亦希望日后再不要拿你性命当玩笑。世上再无一对恩爱夫妻如我们这般,呈风兄,请你相信我,从前往后,我的过去和未来都有你。”
“是吗?”章呈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站起慢慢将柳相歌压入床榻,春宵一刻值千金,三百年前的圆房也是时候该完成了,章呈风腰部耸动,他冷冽地看着房间处的阴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逐渐变得危险。他直勾勾地盯着那片阴影,身上的动作丝毫不见放慢,对着阴影他伸出舌尖,舔去暧昧的银丝,他喃喃道:“夫君是我的了。”
柳相歌思维好似陷入混沌中,他情不自禁地想:我不是“夫君”吗?为何被压在身下的是我?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他又被章呈风揽去,唇舌纠缠,柳相歌的脑子更加混沌,方才怎么也想不通的话便没了询问的机会。
这一夜,床榻咯吱咯吱的声音彻夜未停,房间内柳相歌的耳边时时盘绕着那人唤的声声“夫君”。
*
“思入骨呢?”徐莫闻将案上的文书、笔墨通通扫下,气愤不已,“为何我迟迟不见他归?他是不是又去找他的主人了?该死,该死,是他非要纠缠我的,如此三心二意,如此浪荡不堪,该死。”
徐行周沉默地低下头,只在徐莫闻怒气渐渐消失的时候说了一句:“大人,是你要思大人不要纠缠你的。”
“啊啊啊!我要他不要纠缠他就不纠缠了吗?”徐莫闻的眼睛渐渐被血丝覆盖,面容更显狰狞,“当初我不要他纠缠,他非要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缠过来。那时他怎么不主动离开?我要杀了他,杀了红镜生骨,杀了所有人。”
眼见徐莫闻怒气更上一层楼,徐行周摸摸退出书房,听着书房内持续不断的打砸声顿了顿,旋即转身离开。
行至一半,徐行周便被嬉皮笑脸的黄近拦住,黄近疑惑道:“那个思入骨是何人?外人皆道徐大人风度翩翩,是个仅次于国师的人,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徐大人动这么大肝火了。”
徐行周抿了抿唇,刚要说什么,便蓦地吞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他含糊道:“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你无需多问。”
黄近摸不着头脑,还待细问,就见一柄寒剑抵在他的脖颈上,黄近讪笑:“徐大人,有事好商量。虽然我很想同你比试剑法,但……小心擦剑完命,还望徐大人慎重。”
徐莫闻没有搭理黄近,他收起剑,冷声道:“国师召见,我们收拾一下,即刻前往国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