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翼的羽根》佳令随人至lxn

3、引子[2] 周五放学铃

　　周五放学铃响得格外欢快。人流像开闸的水涌向校门，我和几个同学正讨论着周末去哪家书店淘旧卷子，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是位眉眼依稀熟悉的阿姨，笑容很和煦，旁边站着微垂着头的李。李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视线立刻像受惊的蝴蝶落回自己脚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你是刘澜吧？长这么高了，差点认不出！”阿姨的声音带着点惊喜的穿透力，在人声嘈杂的校门口显得格外清晰，“我是小桐的妈妈，周阿姨呀！还记得吗？”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那个“周阿姨”的称呼像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里某个落灰的抽屉。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我妈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她刚巧来接我：“哎呀！周姐！真是巧了！”
　　两个母亲的手立刻热情地握在了一起，仿佛失散多年的战友重逢。我和李被自然地挤到了她们形成的“热情包围圈”边缘，像两尊沉默的摆设。放学的人流从我们身边分开又合拢，带来一阵阵喧闹的风。
　　“看看，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周阿姨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温度能把人烤化，“小时候在一起吃饭，你们两个玩得多好呀！那个亲热劲儿哦！”她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不容置疑的熟稔。
　　“轰”的一下，我感觉自己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朵尖。余光瞥见李的头垂得更低了，露出的耳廓也红得透明。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仿佛想把自己藏进旁边梧桐树的阴影里。
　　我妈显然也来了兴致，笑着接话：“可不是嘛！那会儿才多大点，在消防楼梯那儿疯跑，还……”她的话头被周阿姨更响亮的笑声盖了过去。
　　“对对对！还有在动物园喂小鹿，小桐非要把最后半根玉米塞给你，回家还跟我哭鼻子说没喂够！”周阿姨边说边笑着去拍李的胳膊，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没躲开，也没吭声，只是把脸别得更开，几乎要埋进书包里。校服宽大的领口遮住了她大半表情，只看到紧抿的嘴唇。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同学探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喉头发紧，感觉校服衬衫的领子突然变得又硬又勒人。想挤出个礼貌的笑，嘴角却像挂了铅块，只能干巴巴地“嗯”了两声，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磨得有点发白的鞋尖，恨不得地上裂条缝。
　　“两个孩子现在都出息了，听说成绩都不错？”我妈终于把话题拉回了相对安全的领域。
　　“是呀是呀，李这次月考语文拿了年级前十呢！”周阿姨的语气充满了自豪，仿佛刚才那段“童年趣事”从未发生过。她终于转向一直沉默的女儿：“囡囡，叫人呀！这是澜哥哥，小时候你们……”
　　“妈！”李猛地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和轻微的颤抖，硬生生截断了她妈妈的话。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混杂着窘迫、恳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我们该走了吧？不是说还要去买东西？”她几乎是用气声在催促。
　　周阿姨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女儿的极度不适，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带上了点尴尬：“哦…对对，看我这记性，那… 澜澜妈妈，我们先走了啊！改天聊！”她匆匆对我妈说完，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李带离了原地。
　　李被她妈妈拉着，脚步有些踉跄。经过我身边时，她的视线飞快地、蜻蜓点水般掠过我的脸，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残留的羞耻，有同病相怜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抱歉？没等我看清，她已经别过脸，像只受惊的小鹿，迅速汇入了放学的人潮，只留下一个仓惶的背影。
　　我妈还沉浸在偶遇老友的喜悦里，感慨着：“时间过得真快啊，那会儿你们才那么点儿大……”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刚才那阵令人窒息的尴尬，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在心底留下一点湿漉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我默默背好书包，低声说：“妈，走吧。”
　　校门口依旧喧嚣，刚才那短暂的一幕，仿佛只是放学路上不小心踩到的一块松动地砖，硌了一下，路还得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