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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建木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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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国,钟离氏别院
夜色如墨,残月隐于云后。
曾经华美的别院早已荒芜,杂草丛生,唯有风声呜咽。院中央,一座孤坟静静矗立,碑文早已斑驳难辨,只依稀可见钟离岚三字。
而坟旁那株本该郁郁葱葱的梨树,却在七月盛夏里彻底枯死。
干枯的树根狰狞地破土而出,如骨爪般紧紧缠绕着坟下的棺椁,仿佛要将其中之物生生拽出。
夜风掠过,枯枝发出“咯吱”声响,像是谁的冷笑。
忽然,一道黑影倏然掠过坟前,沙哑的低语随风消散。
“还是……太慢了。”
归途客栈。
月光下,他的眼尾泛红,唇上还沾着方才撕咬出的血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摇摇欲坠。
“……为什么?”他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压到头发了。”
卫令姜的声音很轻,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假的。
施钰知道她在撒谎。
他的手指还陷在她的发间,根本没用半分力。
可他还是缓缓松开了她,沉默地躺到一旁,手臂却仍固执地环着她的腰,像是怕她消失。
“……睡吧。”他低声道,嗓音沙哑。
黑暗中,卫令姜睁着眼,心口发冷。
她错了。
错在放任他的依赖,错在贪恋他的温度,错在心软,错在愧疚。
可他的状态……真的会让她离开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明日天气:
“施钰,七年后我走了,你会怎么样?”
身侧的人呼吸一滞,良久,才淡淡道: “不知道。”
“或许和以前一样,或者……听从家族安排,娶妻生子。”
谎言。
他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的。
若她真的离开,他会踏遍九州,掘地三尺,哪怕拆了这天地去她的时空也要找到她。
不爱没关系,恨也没关系,只要她在。
只要她在。
菱灵镜的碎片还差两块,他会让她拿到祭坛的那一块,至于最后一块……
他闭了闭眼,指尖无声地攥紧被褥。
卫令姜听着他的回答,心里一片冰凉。
她决定等回到王畿,就分开。
自己会尽己所能补偿他,改良的冶铁术、火药配方、防治瘟疫的医案、高产量粮种的培育法……所有她能想到的,对这个世界有价值的东西,她都会写下来留给他。
然后,独自去岐山。
天光微亮,卫令姜睁开眼时,施钰的手臂仍紧紧箍在她腰间。
他一夜未眠。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始终清醒而克制,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摩挲她的衣角,像是确认她的存在。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如常起身,梳洗,下楼。
仿佛昨夜的对峙从未发生。
大堂里,柳青璎正在煮茶,见卫令姜下楼,瞥了眼她身后亦步亦趋的施钰,挑眉道:
“风沙至少还要三天。”
卫令姜点点头,走到窗边查看天色。施钰立刻跟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发梢。
她转身去厨房找吃的,他就沉默地守在门口,她坐在廊下擦拭琵琶,他便倚在柱旁凝视她,甚至她去后院打水,他也要站在井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像个固执的影子。
柳青璎看得牙酸,小声对绛荀嘀咕:“这哪是情郎,分明是块望妻石……”
绛荀刚从“沉魂散”中恢复,虚飘飘地晃着伞柄附和:“就是就是!”
水井边雾气氤氲。
施钰站在井栏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唇上的伤口,那是昨夜失控时自己咬破的。
他像是忘了昨日的不愉快,看向正在打水的卫令姜,忽然开口:
“早上我吻你,你躲开了。”
卫令姜动作一顿,心想这人怎么敏感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侧头瞥了他一眼,淡定道:“你嘴上不是有伤吗?会疼。”
施钰眸光微动,像是试探什么,又像是自我安慰般低声道:“……没事。”
说完,他忽然上前一步,扣住她的后颈,在井边径直吻了下来。
带着血腥气的吻,近乎固执地宣告占有。
卫令姜无奈,却也没推开他。
柳青璎站在廊下,见状“啧”了一声,抬手捂住身旁绛荀的眼睛:“少儿不宜。”
绛荀拼命扒拉她的手:“我都几百岁了!让我看!”
润遮蹲在墙角,尾巴一甩,淡定舔爪。
“好了吧?”
卫令姜微微推开他,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湿润的唇角。
施钰低低“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映出交叠的影子。他的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间是她发间淡淡的梅花香。
这一刻,他才能短暂地欺骗自己,她是他的。
卫令姜任由他抱着,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沙丘起伏的地平线。
柳青璎斜倚在廊柱后,眯眼望着这一幕,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真是……一个敢骗,一个敢装。”
绛荀从她身后探出头:“什么什么?”
“小孩子别问。”柳青璎弹了下她的额头,转身走向厨房,“去帮我拿坛酒,要最烈的那种。”
“郎君!卫姑娘!姬漓公子的身躯……!”
施六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从楼梯间传来。
卫令姜和施钰同时变了脸色,几步冲上楼,猛地推开房门。
床榻上,姬漓的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小姜!”卫令姜扑到床边,伸手想抓住他,却只触到一缕消散的雾气。
姬漓的眼睫忽然颤了颤,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唇间溢出一声微弱的:
“姐……姐……去……找……”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彻底消散,只剩一块巴掌大的木傀儡,“咚”地落在床榻上。
柳青璎和绛荀闻声赶来,一妖一鬼盯着那木傀儡,同时惊呼:
“建木?!”
柳青璎指尖发颤,拾起木傀:“这木头我认得……是通天建木的残枝,能封印一缕魂魄不散。”
绛荀飘过来戳了戳木傀:“难怪他之前能活着,原来魂魄是寄在这上头!”
卫令姜却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床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这个时代,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还有姬漓最后那句。
“去找……”
找什么?
菱灵镜碎片?还是……别的什么?
施钰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目光晦暗不明。
他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想伸手抱住她,却最终攥紧了拳。
夜色沉沉,卫令姜独自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建木傀儡。
木质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还残留着姬漓最后的气息。
她闭了闭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记忆被人抹去过,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不管她和小姜的相遇是被人刻意安排,还是命运无心的玩笑,也不管他的消失是计划之内还是意外……
她暂时都不想深究了。
找菱灵镜碎片要紧。
房门被轻轻推开。
施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甜汤,动作有些僵硬地放在她面前。
“……喝点东西。”他低声道,嗓音比平日更沉。
卫令姜抬眸看他。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他在安慰她。
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心口微微发软。
“谢谢。”她接过甜汤。
施钰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喉结滚动了下,半晌才闷闷道:“……不要和我道谢。”
他坐在卫令姜身旁,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和你说一下一个小男孩的故事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这一室的寂静。
“从前……有个小男孩。”
“他从有记忆起,就和一个疯女人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
“那女人有时会摸着他的头哼歌,有时却会突然掐住他的脖子,骂他是孽种。”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母亲。”
“每当父亲来时,母亲就会发狂,用簪子扎小男孩,用烛台砸他。父亲却只淡淡笑着,擦掉他脸上的血,告诉他……”
“打骂是亲昵,疼痛是眷顾。”
“小男孩信了。所以后来再疼,他也忍着不哭。”
“直到有一天,母亲死了。”
“怎么死的?”
“被父亲亲手掐死的。”
“就当着男孩的面。”
“父亲说,这是教他最后一课,世上最无用的,就是失控的感情。”
“后来,男孩被接出黑屋,行尸走肉般长大,直到……”
他顿了顿,看向卫令姜,眼底映着细碎的月光:
“直到遇见他的仙女。”
三言两语,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卫令姜静静听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建木傀儡。
他的安慰方式,竟是撕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只为告诉她:你看,我比你惨多了,所以你别难过。
卫令姜并不是一个狠心的人。
她生在充满爱的家庭里,父亲温和儒雅,母亲温柔坚韧,弟弟虽然闹腾却总让着她,连家族长辈都对她格外偏爱。
她从小被爱意包裹着长大,心是暖的,血是热的,连骨子里都浸着温柔。
可在这里,在这陌生的时代,她不得不筑起心墙。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
一旦心房打开,她就会舍不得走。
舍不得他的笨拙,舍不得他的执拗,舍不得他撕开一身伤痕只为了笨拙地安慰她一句“你看,我比你惨”。
月光无声流淌。
她看着自己站起身,在施钰微怔的目光中,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像是从未预料过这样的回应。
“施钰。”她轻声叫他的名字,掌心贴在他后背,感受到他绷紧的脊骨。
“疼就是疼,从来不是什么亲昵眷顾。”
“你父亲是错的。”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必用一身伤来换一点爱。”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撬开他锈蚀的心门。
施钰一动不动地任她抱着,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
“……那你呢?”
你会好好对待我吗?
你会留下吗?
卫令姜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
但这个拥抱的温度,已经足够让疯徒沉溺。
太温暖了。
温暖到让他几乎产生错觉,她是爱他的。
可理智又残忍地提醒他,她只是心软。
就像路过雪地里一只瘸腿的野狗,蹲下来揉一揉它的脑袋,给它一口吃的,然后起身离开。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绞痛,可他却舍不得推开她。
哪怕只是片刻的温存,他也甘愿饮鸩止渴。
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暗潮,手臂却不受控制地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昨天还在想怎么疏远他,今天就心疼得主动抱人。
真打脸。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度,她始终拿捏不好。
太近,怕他越陷越深,太远,他太过小心翼翼,看的她心酸。
可当他僵硬着身体,小心翼翼把下巴搁在她发顶时。
她忽然觉得,去他的分寸。
就这一刻,让他开心点吧。
这个拥抱的温度,终究烧毁了理智。
卫令姜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她原本只是想安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吻上去的。
或许是夜色太深,也许她真的是个渣女。
施钰的唇比她想象中更烫。
他起初怔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掌心扣住她的后颈,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她拆吞入腹。
黑玉扳指在她腰侧不经意地蹭过,泛起一丝诡异的灼热,她却无暇顾及……
天光微亮,窗外的风沙早已停息,客栈内一片寂静。
可她的思绪却乱得像被猫抓过的线团。
她记得自己睡着前,施钰还在她身上作乱。
……这算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