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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柳青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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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纱帐,白玉枕,甚至窗边还摆着一盆仙人掌,仙人掌的花瓣在暮色中莹莹发亮。
卫令姜刚放下行囊,孟极就蹿到窗台上,警惕地盯着远处的沙丘。
施钰燃起一盏鲛油灯,低声道:“明日去寻大祭司,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窗。”
楼下传来蛇妖训斥伙计的声音:“把地窖的冰镇葡萄酒搬出来!贵客要喝!”
绛荀从伞里探出头,馋得直咽口水:“我能去偷一杯吗?”
卫令姜拎着她的后领拽回来:“你是鬼,喝什么酒?”
等绛荀晃晃悠悠撑着伞飘走后,卫令姜突然问起半妖和妖兽有何不同。
之前她以为只要是妖,都是一样的奇情怪状,比如烛阴怪和冰鳞妖,今日一看才发觉明显不是。
施钰凑着鲛油灯的火苗,燃起驱沙虫的线香:
“妖兽与妖怪自然是不同,妖兽天地煞气所化,灵智未开,只凭本能行事。而妖怪则是动物修炼成精,可化人形,通人语。”
他推开窗,示意卫令姜看楼下。
庭院里,一个鹿头人身的半妖正搬运酒坛。屋檐上,背生蝶翼的少女晾晒着染血的绷带。
“至于半妖……”施钰语气平淡,“是妖怪与人类结合所生的异类,为两界所不容,只能躲在这种地方。”
比如楼下那位蛇妖,或许曾与人类相爱,又或许只是一场暴行的产物。
半妖既是妖怪眼中的杂质,也是人类眼中的异类。
窗外,葬骨原的风沙呜咽如鬼泣。
卫令姜推开木窗,望着远处隐约起伏的沙丘:“明天就能到祭祀台了吧?”
施钰从身后拥住她,下颌抵在她肩头:“嗯。”
柳青璎盘在柜台后的软榻上,指尖摩挲着一枚褪色的红发绳。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又是方术士……...
她最讨厌方术士,尤其是施家的人。那些赤玉珠,那些符咒,还有他们看妖物时高高在上的眼神。
可偏偏,这葬骨原边缘的生意,十成里有五成是靠方术士光顾。
她叹了口气,蛇尾无意识地在榻边轻拍,鳞片与粗布摩擦出沙沙的响动。
柳青璎是半妖。
母亲是修行三百年的螣蛇,父亲却是周朝边境的一个穷书生。
那书生直到被她娘吞吃入腹前,都不知道枕边人是条蛇。
她从有记忆起,便是人身蛇尾,既不被妖族接纳,又遭人族厌弃。最后只能躲在这葬骨原边缘,开间客栈,做点见不得光的营生。
比如给盗墓的方术士销赃,比如给逃命的半妖指路,比如在酒里掺点致幻的蛇毒,让那些不长眼的客人乖乖掏钱。
但她从不闹出人命。
可能是幼时曾目睹母亲被方术士剥皮炼油吧,所以她从来都不敢害人……
这也是底线。
可今晚来的这位施家公子不一样。
他刚踏进门,柳青璎就感到一阵窒息。
赤玉珠的气息,像烧红的烙铁按在魂魄上。
百年前,施家老祖宗用这玩意儿剥了一条千年蛇妖的皮,做成战鼓,至今还挂在王畿的城门上示众。
她强撑着笑脸迎客,尾巴尖却止不住发抖。
两间上房……不,一间就够了!
她瞥了眼那昏迷的尸傀和背着一把具阴伞的姑娘,识趣地改口,“热水马上送来。”
可当那姑娘走近时,柳青璎突然僵住。
好香。
不是脂粉香,不是血肉香,而是一种……让她魂魄都战栗的气息。
像月光下的雪,像黎明前的风,像一切抓不住又戒不掉的东西。
她偷偷咽了口唾沫,蛇信在唇间一闪而逝。
可惜不能吃,也不敢吃......
那方术士的眼神,分明写着,敢碰她,就扒了你的皮。
三更时分,柳青璎化作原形,沿着房梁游到那对男女的窗前。
她本只想听听墙角,却看见。
那姑娘靠在方术士怀里,指尖把玩着他的赤玉珠,而素来清冷矜贵的施家公子,竟纵容她胡闹,甚至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她差点从梁上摔下来。
赤玉珠可是能镇杀大妖的法器,就这么给个凡人当玩具?!
柳青璎正盘在房梁上看得入神,忽然对上一双寒潭般的眼睛。
施钰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正冷冷盯着她。
她浑身鳞片都炸了起来,蛇尾一滑,险些从梁上栽下去。
“滚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卫令姜茫然抬头:“怎么了?”
施钰抬手遮住她的眼睛:“有脏东西。”
柳青璎硬着头皮落地,化回人形,膝盖一软直接跪了:“大人饶命!奴家就是来问问……要不要添热水!”
施钰指尖凝出一张金纹符纸,符火映得他眉目如刀:“半妖偷窥,可抽筋剥魂。”
卫令姜扒开他的手,哭笑不得:“她也没恶意……是吧?”
柳青璎疯狂点头,尾巴尖却诚实地抖成了筛子。
施钰忽然俯身,一把掐住她的七寸:“你闻到了什么,对不对?”
“闻到什么?”卫令姜疑惑。“不会是我吧?”
她身上有蛇妖特有的辨魂能力。
柳青璎的竖瞳缩成细线,恐惧的点头。
施钰松开手,扔给她一颗妖丹:“买你闭嘴。”
又加了一枚赤玉珠碎片:“若敢泄密,此物会烧穿你的妖丹。”
柳青璎捧着金贝和催命符,欲哭无泪。
卫令姜忽然转头与她平视:“老板娘,葬骨原的大祭司…….是什么样的人?”
蛇妖尾巴一颤:“专杀妖的人……”
那是一个恐怖的存在。
翌日清晨,卫令姜收拾行囊时,绛荀扭扭捏捏地凑过来:“那个……我想再玩几天。璎璎这儿好玩,我还没玩够呢……”
她指了指正在擦酒杯的柳青璎:“璎璎她还答应带我去看后山的流萤!”
卫令姜无语:“你一个孤魂,逛什么妖市?”
“我附伞上嘛!”绛荀理直气壮,“再说了,你们去祭坛多危险,带着我多累赘!”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施钰站在楼梯口,闻言淡淡点头:“嗯。”
终于能清净了。
卫令姜站在客栈门口,润遮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缠着她的裙角,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显然不想被留下。
“听话,”她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等我们从祭坛回来,就来接你。”
润遮耳朵耷拉下来,金黄色的兽瞳湿漉漉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旁,绛荀已经和客栈老板娘柳青璎勾肩搭背,俨然一副好姐妹的模样。
绛荀一把搂住她脖子,笑嘻嘻道:“放心啦!我和璎璎肯定把它养得白白胖胖!”
柳青璎立刻附和:“对!我会照顾好这个小话痨和宠物的~”
说罢,她冲润遮眨了眨眼,润遮却只是警惕地盯了她一眼,往卫令姜身后缩了缩。
她哪敢不答应?昨夜施钰给封口费是一颗五百年妖丹,外加一片赤玉珠碎片,顺便温柔提醒她,若敢泄露女主魂魄之事,这碎片就会让她魂飞魄散。
敢不答应?
施钰站在她身侧,神色如常,只是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袖中的符纸,淡淡道:“该走了。”
润遮最终还是被留下,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离开,直到人影消失在晨雾中,才蔫蔫地趴回门口。
绛荀飘到柳青璎身旁,笑嘻嘻道:“璎璎,咱们今天玩什么?”
柳青璎捏了捏妖丹,红唇微勾:“等客人来……玩点有趣的。”
离开客栈时,卫令姜回头望了一眼。
润遮蹲在门口,像一团雪堆成的雕像,绛荀趴在二楼窗边拼命挥手,柳青璎倚着门框,笑得意味深长。
施钰牵过她的手:“走吧。”
刚走出绿洲不过十里,铺天盖地的沙尘便席卷而来,热浪裹挟着粗砺的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卫令姜抬手挡在面前,指缝间仍灌进细碎的沙粒,呛得她轻咳了两声。
施钰眉头微蹙,指尖捏诀,一道屏障在众人面前展开,勉强隔开肆虐的风沙。
然而,沙暴越发猛烈,屏障被撞击得嗡嗡震颤,显然撑不了多久。
“回去。”他沉声道,嗓音在风沙中依旧清晰冷冽。
一行人不得不折返,狼狈地推开客栈大门时,柳青璎正倚在柜台边,指尖转着一只空酒杯,见状红唇微勾:“哎呀,大人,这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卫令姜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子,无奈道:“风沙太大,走不了。”
柳青璎故作惊讶:“那可糟糕了,这沙暴啊,没个三五天停不下来呢。”
她话音刚落,客栈大门再次被推开,几个身影裹着风沙踉跄而入。
三名半妖,兽瞳在暗处泛着幽光,衣衫褴褛却掩不住凶悍气息。两名商人满脸风霜,眼神却精明闪烁,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利器。
柳青璎笑容不变,指尖轻轻敲了敲柜台:“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呀?”
其中一名半妖冷哼:“少废话,上酒!”
柳青璎笑意更深,转身去取酒坛时,卫令姜分明看到她指尖一弹,几滴绿色小的粘液无声落入酒中。
……下药?
卫令姜嘴角抽了抽,柳青璎回头瞥见她表情,竟冲她眨了眨眼,用口型道:“好奇?”
她凑近卫令姜,红唇几乎贴到她耳畔,嗓音甜腻:“你让我贴贴,我就告诉你这是什么~”
卫令姜面无表情地推开她:“……不必了。”
柳青璎故作伤心地叹气,余光却瞥见楼梯上一道修长身影。
施钰缓步而下,墨发半湿,衣袍松散地系着,露出锁骨上一线冷白的肌肤。
他凤眸微垂,神色淡漠,却因沐浴后的慵懒透出几分罕见的矜贵风流。
柳青璎瞬间僵住,干笑两声,迅速退开两步。
施钰径直走到卫令姜身旁,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水温好了,你去洗吧。”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卫令姜点头,正要上楼,忽听身后柳青璎“哎呀”一声。
那几名半妖和商人已喝下掺了料的酒,此刻眼神涣散,接二连三地栽倒在桌上。
柳青璎拍了拍手,笑吟吟道:“这下清净啦~”
卫令姜:“……”
施钰淡淡扫了一眼,仿佛早有预料,只对卫令姜道:“去吧,沙子沾着难受。”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却听柳青璎在身后小声嘀咕:“啧,护得真紧……”
施钰眸光一冷。
柳青璎立刻闭嘴,假装专心擦酒杯。
等卫令姜和施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狡黠起来。
手指一勾,那几个昏迷的半妖和商人怀里的钱袋便自动飞了出来,稳稳落进她掌心。
“啧,穷鬼。”她掂了掂钱袋,嫌弃地撇撇嘴,转头对一旁的伙计道:“狼而,把他们绑了,丢柴房去。”
狼耳青年懒洋洋地“哦”了一声,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从柜台底下抽出几根粗麻绳。
他拎起一个半妖的领子,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啧,臭烘烘的,能不能扔马厩去?”
蝴蝶少女小蝶则轻盈地飘在半空,指尖洒下一层细密的磷粉,笑嘻嘻道:“璎姐,要不要再加点料?保证他们醒来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柳青璎红唇一扬:“随你玩,别弄死就行。”
小蝶欢呼一声,磷粉簌簌落下,那几个倒霉蛋的脸色顿时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活像中毒的茄子。
黑店日常,毫无心理负担。
就在这时,绛荀慢悠悠地从伞里飘了出来,伸了个懒腰,忽然——
“啊啊啊你们居然不叫我!!!”
绛荀猛地飘在半空,气得粉色襦裙翻飞,指着柳青璎控诉:“姐妹情呢!说好一起搞事的呢!”
柳青璎扶额:“你刚才不是在睡觉吗?”
“那你们也该喊我啊!”绛荀委屈巴巴地飘到蝴蝶少女面前,“小蝶,你也不叫我!”
小蝶眨了眨眼,无辜道:“……你睡得太香了,我没忍心。”
狼而嗤笑:“得了吧,她要是醒了,咱们今晚别想清净。”
绛荀立刻调转矛头:“狼而!你什么意思!”
狼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拎着人往马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