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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烛阴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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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初雪林边缘,施三奉命来查探,他蹲在一棵雪松枝头,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盯着不远处扭曲的雪地。
那里积雪无风自动,如同活物般起伏。枯树枝丫上挂满冰凌,偶尔折射出诡异的幽绿色磷火。
好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地底钻出,又迅速被什么拖回去。
潜伏在四周的暗卫同时绷紧神经。
夜风送来一缕腥臭,像是腐败的骨肉。
“退。”他打了个手势,树下的暗卫们无声后撤。
这林子不对劲。
来时路上还能看见鸟兽足迹,可到了林边,连雪地上的痕迹都消失了,仿佛有张无形的嘴,吞没了所有活物。
驿站内,卫令姜将硫磺粉混入灯油,浸透棉线。
烛火“噼啪”爆出几点蓝绿色火星,照得她眉眼森然。
窗外忽有雪粒扑簌,她猛地抬头。
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人影,那道酷似小姜的身影又突然出现了。
这次却出了声,声音很像施钰,只不过黏腻阴冷,像是腐烂的蜜糖,带着非人的嘶嘶气音。
“…开窗啊…”
“好香啊……”
卫令姜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蹦出现代某音热梗。
兄弟你好香啊!
……这他妈是能笑的时候吗?!
她迅速拿起旁边的琵琶一拨。
“铮!咯吱——!”
破音炸响,刺耳得连她自己都皱了皱眉。
地面骤然裂开,三只青灰色的影傀破土而出,利爪直撕向窗外!
听到琵琶声,施六和施七破门而入,刀光如雪,却劈了个空。
屋内窗外空空荡荡,唯有积雪反射着冷光。
没有脚印,没有妖气,连一丝风都没扰动。
“卫姑娘?”施六警惕地环顾四周,“您看到什么了?”
卫令姜攥紧琵琶,死死盯着窗纸,那里原本映着人影的地方,此刻只剩一片空白。
“它……身影像小姜,声音却像你们家主子……”她哑声道。
施六脸色骤变:“姬公子还在棺车里封着,绝不可能苏醒!而且主子也没回来…”
驿馆屋顶,一道扭曲的影子缓缓蠕动。
它没有五官,表皮像融化的蜡油般不断滴落,却发出愉悦的咕哝声:“…好香啊……告诉主人…”
半刻钟后,院门被猛地推开,施钰疾步而来,歪斜的大氅上沾满未化的雪粒。
显然是一路踏风匆匆赶回。
他一把扣住卫令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有没有受伤?”
卫令姜挣了挣,没甩开:“还活着。”
施钰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玉珠,塞进她掌心。
“握紧它。”他声音低哑,“赤玉能辟妖邪,近不了身。”
卫令姜低头看了看珠子,温润剔透,内里似有血丝流动。
周天子赐的传家宝就这么随便给人?
卫令姜攥着那颗赤玉珠,刚想硬气地塞回去,却见施钰已冷声下令。
“传令下去,今日守夜者,自去领罚。”
暗卫们脸色煞白,无人辩驳。
“不行!”卫令姜提高嗓音,“那东西根本没有形体,连声音都像幻觉,暗卫察觉不了很正常。”
施钰回头看她,眸色沉得骇人。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唇线绷成刀锋,眼下因连日疲惫泛着淡青,可最让她心惊的是……
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恐慌…
卫令姜一咬牙,上前一步,主动牵起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发抖。
冰凉,僵硬,骨节泛白,像是刚从冰窟里捞出来。
她一时哑然,原本怼人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施钰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触碰自己,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猛地抽回手,强作镇定地背到身后,嗓音沙哑:“……此事不必再议。”
卫令姜看着他不自觉发颤的指尖,忽然叹了口气。
她又重新握住了他的手,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绷紧的指节,“我没事。你看,活蹦乱跳的。”
施钰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赤玉珠,不得离身。”
卫令姜无奈:“知道了。若有下次,你就把赤玉珠串成项链挂我脖子上。”
他垂眸看着她捏自己手指的小动作,胸腔里翻涌的暴戾一点点被按捺下去。
天知道施一传信时,他有多慌。
“驿馆异变”四个字,让他当场差点捏碎了茶盏,百里凛的谏言半句没听进去,几乎是瞬移般赶了回来。
那一刻,什么北境、家主之位全成了笑话。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不能死。
绝不能。
直到此刻,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皮肤,才终于确信她还活着。
“赤玉珠……”他忽然开口,“任何时候都不要离身。”
“行吧,珠子我收着。”她晃了晃赤玉珠,故意挑眉,“不过……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不怕我卷着逃跑?”
施钰一怔,紧绷的肩线竟微微松了:“你逃不掉。”
三百暗卫、地藏傀、赤玉追踪,她这辈子都别想甩开他。
卫令姜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呛声。
沉默片刻,她忽然压低声音:“暗卫的罚……免了,行么?”
施钰垂眸看她,忽然伸手拂去她发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雪粒。
“好。”
廊下,施六捂着心口:“卫姑娘刚才是不是……牵主子的手了?”
施七:“还哄他了。”
施六热泪盈眶:“咱们不用挨鞭子了?”
施七:“嗯,改罚扫马厩。”
施六叹气:“要是施九在就好了,还能帮咱们打扫。”
卫令姜盯着窗棂上那点雪屑般的碎末,脑洞大开,猜想到底是什么非人类。
“烛阴怪。”施钰低声道。
她猛地抬头:“什么?”
他的指尖从窗框上捻起一点“雪屑”,在烛光下细看,那东西竟微微蠕动,像活物般蜷缩起来,又迅速化为一缕青烟消散。
“能窥探人近两日的记忆,幻化成熟人之貌。”他声音低沉,“它们靠这个诱人,剥皮后,啃食心。”
卫令姜后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
所以刚才那东西,是读取了她对小姜和施钰的记忆?
难怪会模仿……
她突然想起自己那句无意识吐槽的兄弟你好香,顿时头皮发麻。
这妖怪会不会连她现代的梗都扒出来了?!
忽然,施钰上前一步,张开手臂。
“抱我。”他声音沙哑,不像命令,倒像恳求。
卫令姜一愣:“……啊?”
“你刚才吓到了。”他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拥抱能缓解恐惧。”
歪理!
但她看着施钰苍白的脸色,鬼使神差地没拒绝。
就当……给受惊的大型犬顺毛吧。
她敷衍地环住他的腰,拍了拍他的背:“行了吧?”
施钰却突然弯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几乎将她笼罩。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卫令姜僵住:“施钰,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怪?”
“嗯。”他闷声应了,手臂却收得更紧,“让我再抱会儿。”
门外,奉命来报的施三一个急刹车,捂着眼睛倒退三步。
完了,要长针眼了!
卫令姜被施钰紧紧箍在怀里,额头抵在他胸前,能清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
想到那个非人类,她疑惑问:“你知道那个怪物为什么找上我吗?是无意还是……”
……她有那么特别?
施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下巴从她肩膀挪到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像某种大型兽类在确认所有物。
“我们和好了吗?”他忽然低声问。
卫令姜又推了推他,没推动,无奈道:“算和好了吧。”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施钰的声音沉沉落下…
“在鄢国时,我很忙的那段时日……”
闷闷地声音贴着发丝传来,“墨家联合谢家、闻人家,以异星突现,天象有异,但他们能力有限为由,频频向王室进言,要求各世家精准演算。”
卫令姜一怔,仰头想看他表情,却被他轻轻按回怀里。
“后来监天司又上报,黄道十二宫星轨紊乱。”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发丝,“周天子诏令命方术世家共议对策。”
她皱眉:“所以你那段时间总不见人影……”
“我是施氏少主,父亲各国巡查,所以不得不去。”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她的后颈,声音低哑,“但其实……异星突现,是指你的出现。”
卫令姜猛地睁大眼。
她回想穿来的那一天。
雪林的冷月,挖坟的小姜,半截棺材,还有手中控尸的琵琶。
而夜空之上……
星辰的位置,确实与现代不同。
她一直以为只是时空差异,却原来……她的到来,曾让这个世界的星象为之变化。
“你出现的时,天象骤变,星轨偏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字字如雷,
“鄢国侯本就蓄谋造反,我便将你的存在隐瞒,篡改天象记录,将异星突现之因引到鄢国侯头上,让所有人以为,异象是因他谋逆而起。”
施钰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王室信了,转头去镇压鄢国侯,无人再追究异星之事。”
卫令姜突然想起他之前提问自己《黄道分野》。
当时自己脱口而出:“岁星入轸,兵戈起于东南。”
“解其意。”
“东南对应鄢国,岁星主兵灾,若天象无误……”
原来,他从那么早开始,就在替她遮掩了……
心头翻涌起难以名状的情绪,久到忘了挣脱他的怀抱。
施钰察觉到她的僵硬,终于微微松开手,低头看她。
烛光下,他的眉眼深邃如墨,眸底却藏着某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因为你是异世之人,也因此格外吸引妖祟。”
卫令姜沉默片刻,消化着施钰的话。
她现在是个香饽饽。
还是个能吸引各路妖魔鬼怪疯狂贴贴的香饽饽。
她抬头,盯着施钰:“既然我这么招妖,为什么之前在王畿、鄢国和其他诸侯国时,没有妖邪骚扰我?”
“每个诸侯国,大到都城,小到城镇,皆设有阵法。妖邪不得擅入。”
“而赶路时……”他顿了顿,眸光微暗,“你我形影不离,赤玉珠能遮掩你的气息。”
卫令姜眯起眼:“那这次呢?为什么画皮怪能找上门?”
施钰眸色微沉:“寒都的镇妖大阵……近些年有了裂痕。”
“我也是刚刚从百里凛那里得知。”
“而恰好又不在你身边。”
所以,邪祟寻了过来。
卫令姜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所以我现在是什么?行走的妖界网红?妖邪诱捕器?”
施钰皱眉,显然没听懂“网红”是什么意思,但大概明白她在自嘲。
她退后一步,抱臂靠在桌边:“那我……我现在是不是该自觉躺平,等妖邪排队来啃?”
“不会。”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带好赤玉珠,而我会尽快修复大阵。”
“在那之前,你半步都不准离开我视线。”
驿馆后半夜。
终究还是没逃过和施钰同睡的命。
卫令姜躺在暖炕上,听着外间施三低声禀报,眼皮发沉。
“初雪林方向,雪地有异常蠕动痕迹………”
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皮发沉,翻了个身含糊地想着:都要被当点心啃了,还矫情什么同不同睡?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睡了。
迷迷糊糊间,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
施钰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清冽的雪松气息躺了上来。
……忘了立软枕了。
卫令姜半梦半醒地想。
确认她呼吸渐稳,施钰才缓缓睁开眼。
今晚没有立起那道屏障,就算立起…每晚也会被他卑劣地、小心翼翼地抽掉……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她微微蜷缩的背影上。
他极轻地靠近,手臂虚虚环过她的腰,下颌抵在她发顶。
这样就好。
窗外寒风呼啸,而暖炕热意融融。
天光未亮,施钰便已醒了。
怀中人仍沉睡着,呼吸均匀,发丝散乱地铺在枕上,有几缕甚至缠在了他的指尖。他静静凝视她的睡颜,喉结微动。
又来了。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一点点收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醒她。
每夜相拥而眠,却连触碰都要小心翼翼。这种煎熬,比任何刑罚都磨人。
他轻手轻脚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最后拂过她散落的发丝,才无声起身,披衣下暖炕。
卫令姜醒来时,炕侧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一点残余的体温。
她盯着那处痕迹,忽然意识到。
这家伙每天起得比鸡早,该不会是为了躲这种尴尬吧?
门外适时传来施钰冷冽的嗓音:“令姜,起床了。”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哼一声:“……知道了。”
暖炕太过温暖,不知不觉间又重新睡了过去,直到施钰低声唤她,她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
“醒了?”施钰站在炕边,手中握着一把木梳。
卫令姜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就感觉他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动作轻柔地梳理。
……
自从发现她只会扎马尾后,施钰就坚持亲自替她束发,美其名曰“世家礼仪不可废”,实则根本不许女暗卫近她的身。
现在想想,根本就是占有欲作祟。
木梳轻轻刮过头皮,温热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后颈,一阵酥麻泛起。
她刚想开口抗议,却感觉发间微微一沉。
施钰在发髻上插了一支玉簪。
卫令姜抬手摸了摸簪子,触感温润,雕工精细。
“这什么?”她问。
“和好礼物。”施钰低声道,指尖在她发梢流连片刻才收回。
玉簪上雕着朵姜花,是他之前没送出去的那支。
卫令姜心头一跳,猛地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话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好像……从没在这个世界提过自己的喜好。
施钰垂眸,指尖轻拂簪尾,避开了她的视线:“猜的。”
“今天去做什么?”卫令姜转移话题,“除妖?还是修补阵法?”
“去寒山祭坛。”施钰取过一旁的斗篷递给她,“那里是镇妖大阵的阵眼。”
他顿了顿,又道:“初雪林那边,我已将符纸和辟邪铜钉交给百里凛,让他按三十六星位走位燃烧,暂时镇压漏洞。”
卫令姜挑眉:“不直接除妖?”
“不必硬闯。”施钰摇头,“等大阵修补完毕,那些食髓妖自会消散。”
走出驿馆前,施钰在沉睡的小姜棺车上贴了三道金纹防护符,又命六名暗卫严加看守。
卫令姜回头看了一眼:“他不会有事吧?”
“只要符不破,妖邪近不了身。”施钰翻身上马车,伸手拉她,“走吧。”
寒山陡峭,积雪覆顶。
马车驶向城北寒山,卫令姜掀开车帘,望向远处巍峨的山影。
“祭坛是什么样的?”她问。
施钰指尖轻敲膝头:“周围有重兵把守,祭坛青铜柱十二根,刻二十八宿图,中央有周王室赐的镇山鼎。”
顿了顿,他又道:“你待会跟紧我,阵眼附近……可能有东西守着。”
卫令姜挑眉:“什么东西?”
施钰沉默片刻:“百年前,雪国曾用活人祭阵。”
祭坛建在山腰处,通体由青黑巨石垒成,十二根青铜柱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鼎,鼎内灰烬早已冷透,想必就是镇山鼎了。
施钰指尖抚过鼎身,眉头紧锁:“有人动过阵眼了。”
卫令姜蹲下身,发现鼎足旁散落着几枚暗红色的碎片,像是被暴力凿下来的。
她刚想伸手去捡,却被施钰一把扣住手腕。
“别碰。”他声音发沉,“这是血祭石,沾了腐骨砂。”
远处,一阵诡异的嗡鸣声隐隐传来。
现代卫家别墅内,量子监测仪突然发出刺耳警报。
卫令辛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脸色煞白:“姐的魂魄正在接触极高能量体!”
卫令姜收回差点触碰的手指,皱眉问道:“腐骨砂是什么?”
施钰眸光冷沉,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悬于血祭石上方。符纸无火自燃,落下的灰烬竟在石面上灼烧出嘶嘶作响的黑烟。
“腐骨砂是用未满七日的婴孩尸骨磨粉,混以妖血和禁术炼制。专门用来污毁镇妖大阵。”
卫令姜胃部一阵翻涌。
这种阴毒的东西……
嗡鸣声越来越近,仿佛千万只毒蜂正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