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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百里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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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令姜的指尖顿在弦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突然抬头看向施钰:“你明明自己就会炼尸术。”
她眯起眼,音调危险地上扬:“为什么当初在鄢国,还天天问我在哪学的炼尸?”
施钰正执壶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热气氤氲中,他抬眸看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四个月前鄢国城外。
施钰刚处理完一桩家族叛乱的脏事,正闭目靠在马车里缓神。到了城内时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臭丫头还敢下咒?!老子今天非把你卖进窑子!”
他蹙眉掀帘,恰好看见一道纤细身影立于棺材铺前,素手一扬,几道禁术啪地拍在那个恶人额头上。
“阳衰咒,风痹术——”她掰着手指认真数,“哦对了,还有口舌生疮咒,免费送的。”
嗓音清凌凌的,像冰镇过的梅子酒。
施钰的目光却落在她身后,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高大“随从”,周身萦绕着极淡的尸气。
“尸气?”
他忽然来了兴致,指尖一叩车壁:“请那两位客人上车。”
追问她炼尸术时,她对自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施钰忽然觉得有趣。
“我缺个懂炼尸的门客。”他面不改色地撒谎,“月钱五十金贝。”
其实他十岁就偷看过家族禁书,炼尸术比她还熟。
马车里,卫令姜听完,气得一把掐住施钰手腕:“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
淤青未消的肌肤又被她掐出红痕,施钰却笑意更深:
“现在不是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跳得太快,早就不由自主了。
指尖下的心跳,震得卫令姜指尖发麻。
她怔住,一时忘了抽手。
施钰的掌心很烫,紧紧包裹住她的手指,力道重得像怕她凭空消失。
他垂着眼睫,喉结滚动,明明一副冷清自持的贵公子模样,手心却潮湿发颤,泄露了所有压抑的渴望。
他这辈子非她不可。
这个念头像烈火般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却又甘之如饴。
不能像父亲对母亲那样……
他终究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指尖,便克制地松开,甚至还体贴地替她理了理袖口。
“路还长。”他低声说,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说给她听。
卫令姜蜷起手指,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抬眼,晨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线阴影。他抿着唇,下颌绷紧,明明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耳根却红得厉害。
像只被雨淋湿还强装镇定的狼。
卫令姜别过脸,假装整理袖口。
指尖轻敲案几,眉头微蹙:“孟获背后的人,会不会是蛊毒教?”
“我会查清。” 他抬眸看她,声音不自觉放柔。
卫令姜轻哼一声,算是默认。
篝火渐熄,边界的风裹挟着寒意渗入营地。
卫令姜洗漱完毕,站在主帐内,面无表情地将一只软枕横在床榻中央,
“界限。”
施钰站在帐门处,眸光微暗,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背对着他躺下,裹紧被褥,闭眼假寐。
只要无视他,就能睡着。
结果竟真的秒睡。
烛火摇曳,施钰静静凝视着她的背影。
软枕像一道可笑的城墙,将床榻割裂成两半。他指尖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熄了灯,沉默地躺到另一侧。
……半个时辰后。
黑暗中,他缓缓伸手,捏住软枕一角,极轻、极慢地往外抽。
他知道这很卑劣。
枕芯的荞麦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卫令姜却睡得极沉,毫无察觉。
随着支撑消失,她原本侧卧的背脊渐渐倾斜,最终无意识地平躺下来。
月光透过帐隙,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
施钰屏住呼吸,一点点靠近。
她的睫毛在梦中微微颤动,唇瓣因熟睡而放松,显得比平日柔软。
他终究没敢碰那里,只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不知何时,他也沉沉睡去,手臂虚虚环在她腰侧,像是守护,又像是禁锢。
卫令姜醒来时,发现软枕不知何时滚到了地上。
她猛地坐起,转头看向身侧。
施钰早已起身,正坐在案前翻阅竹简,衣冠整齐,神色淡漠,仿佛昨夜那个偷枕头的卑劣之徒与他毫无干系。
见她瞪来,他甚至平静地问:“醒了?”
卫令姜:“……”
现代·卫家别墅
浅灰色的大床上,卫令姜静静沉睡。
她消瘦了许多,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肤色近乎透明。手臂上插着输液的针管,营养液一滴一滴落下,维持着她身体的生机。
房间被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四周摆满了精密仪器。角落里,一台量子波动监测仪的屏幕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有反应了!”
卫令辛猛地从电脑前站起,惯常淡定的脸上罕见地浮现激动。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突然跳动的波形——那是他这四个月来从未见过的频率。
【魂魄波动检测:微弱,但存在。】
【定位失败——信号源不在已知维度。】
“爸!妈!”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冲下楼,声音发颤,“姐的魂魄……还在!”
客厅里,卫父坐在沙发上,手中的政务文件已经许久未翻页。这位素来威严的中年男人,此刻眼下青黑,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卫母靠在他肩头,眼睛红肿。她一生被丈夫娇宠,从未受过这样的打击,四个月来几乎以泪洗面。
听到儿子的喊声,两人同时抬头。
“你说什么?!”卫父猛地站起。
卫令辛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他们:“量子仪捕捉到了姐的脑电波!虽然定位不了具体位置,但至少证明……她的魂魄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卫母捂住嘴,眼泪再次滚落:“我的令姜……”
外公外婆从中医馆匆匆赶来,手里还捏着刚配好的安魂药,那是古籍里记载的方子,用朱砂、灵芝和百年人参等等熬制,据说能引游离的魂魄归体。
“有波动就好……有波动就好……”外婆颤抖着抚摸外孙女苍白的脸,“魂灯未灭,就还有希望。”
大周。
晨光刺破云层时,卫令姜正蹲在溪边掬水洗脸。
冰凉的水流滑过脸颊,她盯着水中晃动的倒影,忽然有些恍惚。
还要走多久才到?
那个世界……有人发现我不见了吗?
她甩了甩头,把无用的思绪甩开。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菱灵镜、回家,才是她唯一该想的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该出发了。”施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擦干脸:“走吧。”
鄢国的初春来的早,庭院的梨花已经开了,风一吹,雪白的花瓣落满一地。
钟离岚的尸身被安置在偏厅,裹着素白绸缎,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
“体弱染寒,不慎落水,药石罔效。”
族医战战兢兢地向钟离家主禀报,额角渗出细汗。
钟离琰,钟离氏当代家主,负手立于灵前,神色淡漠。
这个女儿,本就是为了笼络施氏才养的棋子。
如今既无大用,折了便折了。
他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子时三刻,守灵仆役昏昏欲睡。
灵堂烛火无风自动,一道黑影掠过棺木,一滴绿色液体渗入木缝,又无声消散。
两日后,按照周礼,未嫁夭亡的贵族女子不得入祖坟。
钟离岚的棺木被草草葬在别院的梨树下,那里是她幼时常读书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孤坟。
仆从们匆匆掩土,生怕沾染晦气。无人察觉,棺木入土的瞬间,梨树的根系悄然蠕动,像活物般缠上棺椁。
越往北行,风越凛冽,雪越厚重。
二十多天风雪兼程,连呼出的白气都仿佛要被冻成冰渣,他们终于到了寒都。
卫令姜裹紧了狐裘,睫毛上凝着细霜,每一步踩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的声响。
施钰走在她身侧,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他本就肤色冷白,此刻被北境的风雪一衬,几乎透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这些日同床共枕,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卫令姜倒是适应得极好,每夜沾枕即眠,呼吸匀长,连翻身都极少。
雪国的都城寒都,建筑低矮敦实,屋顶倾斜如盾,以防积雪压塌。城墙用黑石垒砌,缝隙间浇铸铁水,远远望去像一头匍匐在雪原上的巨兽。
这里是北境少数受妖乱较轻的城池,因城主百里凛手段强硬,麾下又有精通方术的门客,寻常妖物不敢轻易进犯。
卫令姜一进城,就被安排进驿馆。
驿馆虽简朴,却烧了地龙,推门便是一股暖意扑面。
驿丞是个满脸风霜的老者,见他们衣着不凡,连忙引至最好的房间,内有火炕。
“姑娘且歇着,这炕烧得正热,保准一夜暖和!”
说完便退了出去。
卫令姜脱下沾雪的外袍,赤足踩在温热的地板上,长舒一口气。
屋内烧着热炕,矮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羊肉汤和烤饼,终于不用再和施钰挤一张榻。
她裹紧毛毯坐下,舀了一勺肉汤。
心想自己穿到这里那么久,算是和雪打上交道了。
施钰刚进城就去了城主府,卫令姜洗漱完后就早早睡下。
她在火炕上翻了个身,睡意却莫名消散。
窗外风声呜咽,隐约夹杂着某种细微的、像是指甲刮擦窗棂的声响。
她倏地睁眼,手已按在枕下的匕首上。
……错觉?
正欲闭眼,余光却瞥见窗纸外一道模糊的影子,高挑、僵直,轮廓像极了小姜。
可小姜分明还在棺车里沉眠!
她屏住呼吸,缓缓坐起,另一只手摸向案头的火折子。
“嚓。”
微弱的火光映亮窗户的瞬间,那道影子骤然消失。
只剩一片被风卷起的碎雪,黏在窗棂上,像极了……蜕下的皮屑。
寒都城主府比寻常建筑稍高些,却也朴素。
百里凛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他看着年约四十,眉目如刀。见施钰进来,他抬手示意侍从退下。
“施公子。”百里凛声音沙哑,“妖祸比预想的严重。”
案上摊开一张舆图,标记着十几个红点,全是遭袭的村落。
“食髓妖。”施钰指尖点在最北端的红点上,“妖物食髓,蜕皮为巢。”
百里凛冷笑:“前日又折了两个方术士,都是被熟人引去陷阱的。”
妖物会披着人皮,模仿死者言行。
施钰眸色一沉:“它们的目标是?”
“寒都,孕育新妖。”百里凛抬眼,百里凛的声音低沉冷硬,像刀刮过冰面。
“食髓妖惧火,爱附身冻死者,寒都历年雪灾的尸坑,是它们最好的温床。”
施钰目光一凛:“坑在何处?”
“初雪林。”百里凛眉宇间覆着一层阴翳,“尸坑就在林心,一个月前林子被妖雾笼罩,活人进得去,出不来。通往那里的路突然消失。我先后派了三批方术士前去查探。”
“全折在了里面。”他起身走向窗前,“更麻烦的是,百年前布下的镇妖大阵,如今已现裂痕。狄族趁势驱使更多妖物作乱。如今野外的精怪察觉阵法衰弱,也开始肆虐,若再不修补……”
他转身,眼底压着焦灼:“阵法撑不了多久了。”
夜色深沉,城主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施钰与百里凛对坐,案几上摊开的舆图被烛光映得泛黄,墨迹勾勒出的初雪林区域被朱砂重重圈起,仿佛一道狰狞的伤口。
“阵法裂痕并非自然形成。”百里凛声音低沉,指尖点在图上,“有人刻意破坏。”
施钰眸光一沉:“狄族所为?”
“不。”百里凛摇头,“狄族虽驱妖作乱,但破阵手法不像他们的风格。”
他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块青铜残片,推到施钰面前。
残片上刻着繁复的符文,边缘焦黑,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力量侵蚀过。
他指向残片边缘的焦黑痕迹:“这是腐骨砂灼烧的痕迹,唯有精通方术之人才能炼制。”
施钰指腹摩挲过残片上的符文,眼底寒意渐深:“看来,有人不想让寒都安宁。”
百里凛冷笑:“所以我才请你父亲派人来,这阵法若彻底崩毁,北境将沦为妖巢。”
驿站内。
窗外风声呜咽,雪粒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总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可每次望去,只有茫茫夜色。
卫令姜终究没能睡着。
那道影子消失后,她索性披衣起身,点燃烛火,开始研磨药材,朱砂、雄黄、艾草,混合成驱邪的药粉。
她将药粉装入香囊,系在腰间,又取出一把匕首,在刃上涂抹了一层薄薄的硫磺膏。
若那东西再来,就让它尝尝化学的厉害。